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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 42 章 ...

  •   正午的阳光热烈耀眼,海佑医院住院楼照旧人满为患,希望与绝望交织笼罩在这栋冰冷雄伟的高楼内。

      李南星挤进人头攒动的闷沉电梯,电梯屏幕的红色数字不急不徐地闪动着,各式各样的人头在和缓的叮咚声中逐渐离开电梯。
      鲜红的数字仍在不急不徐地闪动,电梯内的头也越来越少,直到一声冰冷的机械声响起,沉闷空间内的那最后一颗金色脑袋才消失不见。

      金色脑袋在宽敞的走廊内移动,那原本卷翘灵动的头发在今日似乎都泄了气,没精打采地耷垂着,最终停驻在了走廊中央的米色护士站前。

      “姐姐们中午好!”
      李南星先从护士站的侧面探了个头,瞧见里面的护士姐姐们正悠哉地吃着午饭,这才从旁边跳出来,古灵精怪地跟里面的人打招呼。

      “呀!星星你怎么来了?又住院了吗?!”说话的是位约莫二十七八岁的女护士赵时予,一年前李南星转院至此,便是这位护士负责看护他。

      话音刚落,坐在护士站内吃饭的其他护士也都齐刷刷地看向他。
      虽说在李南星住院期间是赵时予负责,但其他护士也都或多或少与他接触过,在她们眼中,李南星是个待人礼貌亲和,心思细腻单纯的孩子,所以大家都比较喜欢他,也对他照顾有加。

      “没有啦,是我想姐姐们了,所以就带了点水果来找姐姐们唠嗑。”说罢将装有满满草莓和车厘子的两个袋子放到护士站的桌子上,笑得天真烂漫。
      “你这孩子来玩来玩,又破费买这些东西。”这次说话的是位年长的护士,她是这里的护士长刘雪梅,她对孩童病患最为心疼,是位极富同理心,业务能力一流的优秀护士长。
      “不破费,不破费,比起姐姐们费心照顾我,这点水果连九牛一毛的感谢都够不上。”他摸摸脖子羞赧地笑了。

      其实,李南星刚开始是挺畏惧这位护士长的,因为她看他时总是很严肃,尤其在得知他是跳海侥幸活命住院的,就更加严肃了。
      他以为她是厌恶自尽的人才会那般乌云密布的表情,殊不知,她只有在极度心疼的时候才是那般模样。这在他住院期间很明显的展露出来,她总是格外关注他,也经常会旁敲侧击地告诉他要好好活着,那不是为了任何人,而是为了他自己。

      后来的后来,在李南星与这位长辈熟络后,他才得知,原来这位严肃的护士长有个独生女,那孩子非常优秀,从不让家人操心,但就是那样一个优秀的孩子却在十八岁那年跳海自尽了。
      直到看遗书的时候,她才知道那孩子一直以来承担着多么沉重的压力与期待,他从未为自己活着,他只是朝着父母的期待沉重地奔跑。

      而这一切,她从未告诉过她的父母,因为她不愿让他们失望。

      但故事并非总是悲剧收尾,人也并非只有通过失去才幡然醒悟。
      有时候,失而复得往往更具价值。于是,与李南星一样,这位少女奇迹般地活了下来,她被海浪冲到了沙滩上,并被路过好心人救起——这位好心人在做口供时说自己是在一片不存在的白沙滩上救了他,但鉴于这位好心人当时喝了酒,许是日光耀眼,使他看错了吧。
      至此,一切都有了回旋的余地,父母与孩子促膝长谈,达成了皆大欢喜的结局。

      在那之后,这位护士长也开始反思青少年心理健康与父母之间的关系,并在相应的专题期刊上发表了以此为研究的论文。
      她的女儿也重新规划了自己的未来,走上了属于她的康庄大道。

      随着两大袋水果被护士们愉快地分享,李南星也被刘雪梅拉进护士站享受惬意的午后。

      “你的小说写的怎么样了?”说话的是一开始跟他打招呼的护士赵时予。
      “嗯?时予姐你怎么知道我在写小说???”李南星抱着一堆护士姐姐们给的零食,手中赵时予给的沙糖桔只剥了一半,便惊异地扭过头。
      “你一个多月前在这儿住院的时候,我无意中听到了来探病的那位肖先生在走廊里打的电话,他当时情绪特别激动,出了病房就开始打电话,好像是在讲你的小说很棒,他对你有很大的信心,诸如此类的。”

      李南星闻言,脸颊不由染上一层红晕,他又一次感受到了自己心口那蓬勃的悸动,遂低下头,匆忙地剥起橘子欲盖弥彰。

      “哎,你说,”赵时予拉着椅子,神秘兮兮地凑到李南星的身边,压低身子用肩膀碰向他的肩膀:“你那位朋友会不会是喜欢你啊……”

      “不可能!”
      李南星猛地抬起头,激动地否认,他手中的橘子也因由慌张被攥烂了,此时的他,脸颊和脖子通红异常,仿佛被烈日炙烤过一般。许是察觉到自己的声音过大了,于是他赶忙朝一旁的其他护士姐姐们赔了个不是,转而压低声音朝赵时予解释,“我和容时哥是朋友,他人特别好,对谁都很关心。”

      赵时予挑眉不以为然。
      “是吗?但我看他在你住院的那几天来得那么勤,每次一呆就到探病时间结束,还拿着水果来问我们你的病情怎样怎样,而且对你的工作也很上心。怎么看都感觉他对你有好感。”
      她吃了个草莓继续道,“而且,他应该还挺想谈恋爱的,你何不借此机会,把那颗爱情的种子催化,开开心心的谈一场恋爱。年下花季少年和年上成熟男人,光听就让人热血沸腾。”

      见对方的磕CP之魂有熊熊燃烧的趋势,李南星当机立断避重就轻地发问道:“你怎么知道他挺想谈恋爱的?”
      “因为他那个朋友啊,就是何先生的表弟,那位姓周的先生,他说他朋友一直单身,又帅又优秀,特想谈恋爱,让我们有好的男人介绍给他认识认识,必有重谢。”

      “我想他那一天一定是喝醉了。”

      “是啊,你怎么知道的?那天周先生喝了不少,何先生为此在病房里对着他大发雷霆,都把周先生凶哭了。不过,何先生也就是嘴硬心软啦,见周先生那样不仅没再说他,还反过来安慰他呢。”回忆至此,她捏着下巴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这么想来,其实他俩也挺好磕,伪骨科的禁忌之恋,听起来就很带劲。”
      “姐姐,什么都磕是会害了你。苏哥要是知道,他可是会发疯的。”话一出口,两人对视嘿嘿一笑。李南星认为此刻是个好机会,既可以扭转话题让她不给自己和肖容时栓红线,还可以借机打探到自己想要的消息,“磕点真情侣吧姐姐,保真还甜牙。”

      闻言,赵时予嗤之以鼻地撇撇嘴:“还是算了吧,我就爱磕点朦胧的遐想。现实的情侣十有九烂,还有一对特别烂,入市风险忒大。”

      他对这番话丈二和尚摸不到头脑,他记得一个月前她还跟他说自己又相信爱情了云云,但他也没多想,只状似无意地引出自己的目标——

      “怎么了呀时予姐,一个月前你不还说又相信现实世界有爱情了嘛?我看当时来这就医的情侣就挺好的啊,情比金坚,矢志不渝……”

      话音未落,赵时予就甩着手,蹙眉打断了他的话:“哪有什么矢志不渝、情比金坚啊,别相信眼睛看到的东西。星星我跟你讲,成年人的世界很肮脏,你现在涉世未深,还没经历这些,但你记住,以后跟人交往一定得多留个心眼,即使是跟那位姓肖的先生。”
      听她又提起了肖容时,他的脸又红了,但他还是竭力将话题扭转了回来:“那两位先生发生什么了?难道是放弃治疗了吗?”

      “别提了,他们两个之间根本就不是什么撼天动地、感人至深的爱情故事,他们俩甚至连正经爱人都算不上。”赵时予把手搭在了李南星的身上,两人凑在角落里一起压低了身子,好似是在密谋些什么,“我跟你讲,那个姓白的先生,就是常来探病的那个,他有老婆!!还有孩子!!!不仅如此,他那个一直昏迷的爱人也不是出了什么意外成植物人的,而是在那个白先生结婚当天跳桥自杀导致的。”
      说着狠咬了一口车厘子,爆出的汁水如血一般染红了她的嘴唇,“那个男人真不是什么东西,不但断崖式分手害的人自杀,还同性恋骗婚——可怜他老婆,这些年来一直被蒙在鼓里,现如今,他可能还是拿着他们的共同财产去假惺惺的救他曾经的‘爱人’——这么爱早干什么去了?既忍受不了世俗,那就不要去招惹人家,惹得人家付出了真心,却又亲手碾碎。昏迷这些年都不闻不问,装的深情,其实只不过是个自私胆小又怯懦的败类罢了!”

      赵时予越说越气愤,一旁的其他护士也凑过来小声吐槽起来,众人一起愤愤不平,为‘白先生’那蒙在鼓里的可怜的妻儿,为那昏迷不醒真心错付的痴情男儿鸣不平。

      李南星则却是越听血越凉,他从未感到如此胆寒,他感觉自己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被那冷酷无情的人性冰雪冻结了。
      此刻的他迫切地希望是自己看错了,一个月前的他撞到了头,所以记忆力或是对人脸的辨析度都下降了,那个‘白先生’不是他前一天晚上见到的身处温馨之家的白先生,一切只不过是自己的臆想和误会,一定是这样,一定是……

      正当他如此安慰自己之时,一个身影的出现打破了他的一切幻想,他看到了与前一天别无二致,甚至连衣着都未更改的一个人朝着护士站走来。
      见那人影愈来愈近,他的心也愈来愈冷,直到那人影站定在护士站前,他的心才彻底坠地破碎。

      “沈一今天怎么样?”

      这声音李南星再熟悉不过了,不到二十四小时前,这个声音还在那个灯火通明,温馨欢愉的家中呼唤着妻子与孩子。

      “身体机能如旧,暂无苏醒的征兆。”这是李南星第一次听到赵时予如此冰冷的语气。
      “嗯,谢谢。”那个熟悉的声音用着李南星陌生的腔调沮丧地道了谢,似乎并不在意护士们对他态度的转变。

      由于坐在护士站的角落,加之有护士姐姐们的遮挡,李南星并没有被白忆深发现,直到后者走入那间他挂着‘沈一’名牌的病房,李南星还未从这窒息般的震撼中缓过劲儿来。

      沈一,一一……

      用爱人的名字给家中的狗起名,不知是深情还是绝情。

      “时予姐,这位先生……昨天来过吗?”他的声音颤抖得厉害,手中紧紧攥着橘子皮,仿佛这是那板上钉钉事实的最后一根稻草。
      “来过,也是这个时间,一直待到下午五点半。”

      至此,李南星手中的橘子皮彻底掉到了地上。

      午后的时光在对白先生窃窃私语中悄然逝去了。
      彼时,太阳高悬于天穹之顶,清凛的阳光透过窗户向里窥视,耀眼的光辉照耀在人们的身上,每个人都被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若不仔细观察,还当真以为这光芒是发自人们自身,而非外界投射。

      “对了星星,你写的小说是什么类型的呀,言情、耽美,还是无CP?”李南星临走前,赵时予一边往他手里塞沙糖桔,一边笑意盎然地向他询问方才遗漏的小说的问题,“方便告诉姐姐嘛,姐姐去给你送票。”

      “……耽美。”

      “天啊!好星星,快把名字和平台告诉我,我现在急需这类小说来抚慰我这颗被现实创得支离破碎的心。”
      “《黎明的赞歌》,在……”李南星看着自己被沙糖桔染色的指尖,心中五味杂陈,他感觉自己的心像毛巾一般,被一双手拧干了血液,“白驹文学城连载。”
      “唔哟,我正好有这个软件,等着嗷,姐姐马上就给你收藏送票去——嚯,你这收藏量不错哎,有前途啊星星,让我先收藏起来,等下班再看。”

      “谢谢时予姐。”
      李南星抬起头,强颜欢笑地看向面前津津有味看简介的赵时予,他一时间有些恍惚迷茫,一种异样的感情堵在了他的胸口,令他喘不上气。
      此时的他觉得这层楼好闷,闷到让人窒息。于是他赶忙向护士站的姐姐们道别,拿着她们给的零食和水果逃跑似地逃出了医院。

      医院外的世界仍旧人来人往,日光之下,良莠不齐的灵魂在世界来回穿梭,有的灵魂散发着灿烂的光芒,有的则披着日光编织的斗篷在光影中伺机而动。

      李南星失魂落魄地走下院外的台阶,每迈下一阶,就叹一口气,刺眼的阳光如同审讯室的白炽灯光闪的他睁不开眼,刺骨的寒意自他头顶贯穿至脚尖。
      他在一个阳光明媚,春暖花开的日子打了个寒颤。

      到底为什么要写同性的小说?

      他停住脚,站在临近平地的三阶台阶上,低头看看自己脚下的影子,又扬起头看向遥不可及的太阳。
      因为想让大家接受这个群体,他想让这个群体可以在阳光下生活。
      他深知这个群体在现实中良莠不齐,有些人甚至有着一颗肮脏龌龊的心。但他坚信那只是个别现象,而自己也不可能有机会与这种人渣相识。

      可他确乎是与这样的人相识了,而这个人还是他恩人的爱人。

      或许白先生是有苦衷的?或许他只是看到自己曾经的爱人如今油尽灯枯,心生怜悯想尽一点绵薄之力罢了……

      可是他的确撒谎了——在缔结婚约的时候,在孕育子嗣的时候……在昨夜归家的时候。

      也许,他应该佯装不知,反正这件事只有他知道,只要他不说,肖容时就不会知道,林钰瀚也不会知道。
      待白忆深耗尽最后的感情后回归家庭,一切便可如旧,那个家还是他所看到的温馨之家,夫妇和睦,琴瑟和鸣,儿女绕膝,阖家欢乐……

      但这样真的是正确的吗?
      任由谎言侵蚀这雄伟的建筑,亟待一日,大厦倾覆,一切才会真相大白?

      他认为这样不对。

      可俗话说的好,宁拆十座庙,不破一桩婚。
      婚姻只是一种社会生活的形式,并不承载着任何高尚宏伟的内涵,而谎言也只不过是穿插在这种形式里,最稀松平常的一种相处方式罢了。

      正当李南星在心里斗争着,并被日光晃晕了眼时,一只手忽然拍在了他的肩上。

      “嘿!你这家伙咋不理人啊?”

      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险些跌下了楼梯,幸亏那只手拽住了他,他才不至于重返医院去看病。

      “发啥呆呢星儿,这烈日当空照,站在医院门口赏日啊?我在后面追着你叫了半天,还以为认错人了呢。”来者是周逸柯,他今天没有绑头发,乌黑的长发在风中摇曳。
      “哦,是柯柯啊……”李南星低头揉揉眼睛,有气无力地回这话。

      “什么叫‘哦,是柯柯啊’?我的出现让你很失望吗??”
      周逸柯钳住他的脖子,逗弄地用拳头碾李南星的太阳穴,他就这般箍着他下了台阶,后者反应不似平常,反倒像根蔫黄瓜一样郁郁寡欢,闷闷不乐,“咋地了星儿,怎么跟丢了魂儿似的,小说写的不顺利吗?”他松开手,将胳膊吊儿郎当地搭在他的肩上。

      李南星垂下头,双手绞在一起,犹豫着一言不发。

      周逸柯最看不惯别人这番墨迹劲儿,晃着对方的肩膀催促起来:“别吞吞吐吐的,有啥难事儿说出来,哥哥帮你参谋参谋。”
      李南星看看被橘子染色的手,又看看身旁急不可耐的周逸柯,寻思着自己想也想不出个所以然,不如听听局外人的意见。

      “柯柯,我有一个很纠结的问题。”他长叹一口气,缓缓开了口,“就是,如果你朋友的爱人有了外遇,你会告诉她吗?”
      “这还用问吗?肯定说啊!难不成看着他一直傻了吧唧地头顶一片青青草原啊。”他理所当然道。
      “那如果,他们已经在一起很多年了,感情也特别、特别好,你还会说吗?”

      “说啊,要是真情比金坚,怎么可能还会出轨……”
      他义正言辞地分析,却在一瞬间失语僵在了原地,此刻的他像是想到了什么不可置信的事情,猛地转过身,双手抓住李南星的肩旁一脸惊恐地问道,“等等星儿,你说的……该不会是乐儿他俩吧???”

      “啊……啊——!?”李南星被突如其来地发问问懵了,一时间脑子没转过弯来,而等他彻底反应过来时,周逸柯早已开始天马行空的胡乱分析了。

      “我靠!不会吧?他俩咋可能啊!?——出轨的是谁?乐儿还是表嫂??不可能是表嫂,他没那胆子,一定是何乐安,我看他就不靠谱,八成是去他那个熊会所找什么阿猫阿狗玩了——不对,他也看不上别人啊,就他那心高气傲目中无人的样儿,除了表嫂谁能入他的眼?——那就只能是表嫂了,但不应该啊,他满脑子都是乐儿怎么可能出轨呢?为了乐儿他连命都可以不要,怎么会出轨呢?……难道是被什么小男秘书迷了眼,勾引着出轨了?……”他越想越不寒而栗,嘴里也开始念念有词起来,“完了、完了,天要塌了,这两个亡命的家伙,要是知道对方出轨,一定会同归于尽的……星儿啊!你快说啊,到底出轨的是谁啊!!!”

      “不是、不是……”李南星被他晃得想吐,情急之下伸出一只手捂住了对方的嘴,“不是他俩啊!!!”
      “尊嘟不素?”周逸柯眨眨眼,将信将疑。
      李南星不容置疑地摇头:“我只是做一种假设,写小说要用。”
      周逸柯闻言情绪很快平复了下来,他松下一口气,搭着他的肩继续慢悠悠地向前走:“你早说啊,吓得我这身冷汗。”
      “明明是你没问我就开始瞎猜。”李南星无语地看了看他,不等他答话,便又将话题引了回去,“那柯柯我继续问你嗷,就还是上面那个假设,如果你的那个朋友结了婚有了孩子,并且家庭氛围特别好,你还会告诉她吗?”

      这次,李南星没有等到周逸柯不假思索的肯定,他困惑地抬起头,只瞧对方眉头微蹙,似在思考。
      彼时,一团绵云自远方飘来,太阳趁此躲进云团内休憩,于是,一片阴影便由此投在了两人的身上。

      .
      云层翻涌,日光浮动,走廊内笼罩着太阳的阴影,李南星捧着沉重的心敲开了肖容时家的大门。

      “欢迎回家,南星~”
      大门开启的瞬间,一束微亮的光悄无声息地落在了他脸上,他扬起头,眼中映出肖容时那和煦温柔的笑脸,“见你这么久没回来,电话也打不通,我还以为你又偷跑了呢。说好今天住在家里,陪小芹菜玩的,一点动静都没有,小芹菜差点以为它南星爸爸爽约了呢。”

      肖容时说着抱起站在柜子上的小猫,朝李南星晃了晃小猫的肉垫爪爪。
      李南星抿嘴笑了笑,伸出手揉了揉小芹菜的脑袋。

      “发生什么了南星?”肖容时一边把小芹菜换到李南星的怀里,一边用担忧的神情看向他,“怎么笑得比哭还难看。”

      李南星从吃午饭时就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期间肖容时也询问过他发生了什么,但他什么也没说,只说自己一会儿要出趟门,下午回来就好了。
      至此,肖容时也没再过多追问,但如此一看,此番行程并未让他心情好转,反而愈演愈烈了。

      “刚才我在医院碰到柯柯了,我问了他个问题,但得到答案不尽如人意。”
      待两人坐到沙发上,李南星垂头丧气地揉着小芹菜的脖子,单纯的小猫趴在他腿上,舒服的喵喵叫。

      “你去医院了?是有哪里不舒服吗,怎么不跟我说啊?”肖容时把一杯热可可递给他,眉头微蹙,担心地看向他。
      李南星并未在这件事上多费口舌,只囫囵说了个大概,就此搪塞了过去。

      “嗯,没生病就好。那就继续说吧,是什么问题让你这么闷闷不乐的。”
      “我问他,如果你是小说的主人公,你有一个朋友,她已婚有孩子,很多年来,夫妻间都很恩爱和睦。”说到此,李南星看了眼肖容时反应,见对方神色如常,温柔地笑着点头示意他继续,便深吸一口气继续道,“但是有一天,你发现她爱人有了外遇,并且那个外遇对象是他多年前的恋人,你会告诉她吗。”
      “嗯,那他是怎么回答你的?”他轻轻偏过头,那双温润的眼睛轻轻注视着他。

      “他说……”
      想到此,他不由得长叹一口气,“婚姻是一种很复杂的关系,尤其是还牵扯到子女的时候。如果在小说里,他肯定会坚定地向朋友揭穿出轨的一方,因为故事中的人物不管当下多么脆弱,在不久的未来都一定会重新振作,狠狠打对方的脸——但是,如果是在现实中,那他就会深思熟虑后再做选择,因为现实中的婚姻牵扯着很多不纯粹的东西,它的主体并不是爱情,而是错综复杂的关系与利益,那是一张编织多年的蜘蛛网,网住了两人之间的一切。更何况,人也不是总如书中所写那般坚强果敢,‘难得糊涂’用在婚姻里也不失为一个恰当的词语。”

      听完他的话,肖容时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而后垂眸,勾唇浅笑:“阿柯什么时候开始说这么有深度的话了?你是不是有给他做文学加工呀。”打趣地看向他,见对方一本正经地摇头,便不再玩笑,转而认真道,“嗯,好吧!如果你要问我这个问题,那我跟阿柯的观点差不多,作为小说的主人公,我肯定会为朋友揭露这一行为。而作为现实世界的人,我也不会直白地告诉朋友,说她(他)的爱人出轨了。”
      话一脱口,他看见李南星肉眼可见的萎靡了下来,“不过,我还是会旁敲侧击地去暗示对方,知道对方有所察觉。至于接下来的事情,那就交给对方做选择吧。毕竟,在这种事情上,即使是朋友也不能过多去干预。”

      “那、那如果,你那个朋友的爱人他不是那种实质性的出轨怎么办?如果、如果他只是背着现任去约见曾经的恋人,并在一点事情上撒了谎呢?!”
      李南星猛然抬起头,略显激动地看向肖容时,此举令肖容时一时间不知所措,他开始觉得李南星口中的假设开始有些不对劲了。

      “是什么谎?”
      “如果、如果那个人是同性恋,但是他和你很重要的朋友结了婚,还生了孩子,一切都很美满。但是有一天,他被发现跟以前的同性恋人见面,还骗你朋友说是跟其他人见面呢……”

      肖容时此时真正面临了自己上述所说的选择,李南星如此明显的暗示任谁都能听出点苗头,更何况这番暗示出现在几人见面的第二天,而他也确乎记得李南星在见那个人时,眼中一闪而过的惊异。

      想到此,他攥住自己的膝盖,强装镇定,并祈求他说的不是自己心里想的那个人:“他们见面都干什么了?”

      “什么也没干……”李南星的这句话让肖容时暂且放松了下来,他认为他们兴许只是一时兴起见个面罢了,但李南星接下来的话却令他如遭雷击,“因为那个人现在是植物人,他帮他转院到这里,每天下午都去看他……那个人是因为对方要结婚,自尽未遂才变成了植物人。”

      “能确定是他吗?”
      “我有拍照片。”
      “……什么时候开始的。”
      “我不清楚之前的,但他们是在我住院的那几天转院过来的……”
      “……知道叫什么名字吗?”

      “沈一。”

      “沈一……一一……”
      肖容时呢喃着这个名字,林钰瀚曾跟他说过,一一是白忆深在婚前就取好的名字,寓意他们是彼此的唯一。

      此番冲击对肖容时冲击不亚于让他看见死去的亲人复活,他用双手顶着额头沉思,许久后重重叹了口气,强颜欢笑地扭过头道:“南星,不用暗示了,都告诉我吧。”

      清凛的阳光无情地闯进客厅,小芹菜躺在爸爸们的怀里惬意的翻着肚皮,南星爸爸的声音好似摇篮曲,又缓又轻,舒服得让它昏昏欲睡。小小的猫儿没有烦恼,它不懂这摇篮曲背后的深意,只知道此刻吃得饱饱,应是该睡个午觉了……

      “哎,姐,下午好!——我昨天没喝多,真的,真没喝多——姐夫的厨艺还是一如既往的好啊,改天你们也来我家吃饭吧,我让姐夫再尝尝我的手艺,看看长进了没有——哎呀,忘正事了,姐夫现在在家吗?——去工作室了啊?——嗨,没什么大事儿,就是昨天姐夫做的油闷大虾南星特别喜欢,我就想问他要个食谱,今天晚上做再给南星吃,没在就算了,以后有机会我再亲自登门学习吧——
      “哎呀,不至于让姐夫给我回电话,他现在忙着呢,我就不打扰他了——哈哈,好啊,那我就等着姐夫晚上写食谱给我啦——其实我刚刚在海佑医院住院楼见着姐夫了,我本来想直接问他来着,但他看着怪着急的,我连招呼都没来得及跟他打。咱家最近是有人住院吗——没有啊,那就好,可能是去探病的吧。哎,我记得姐夫昨天也去探病了吧,是哪家医院来着?南星今天突然想起来,说他昨天好像在海佑医院见着姐夫了——哦,是一院啊,那估计是他认错人了,姐夫还是得注意休息啊,又忙工作室又去探病的——
      “是啊,他这天天泡在工作室身体那吃得消啊,我看他最近都憔悴了不少——嗯嗯,姐你也多注意休息——哈哈,言澄言澈就是活泼嘛——嗯嗯,我也很期待下周小说印刷,那行姐,咱下周见,放心,我肯定会带着南星去的——好好~拜拜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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