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失控 顾野那 ...
-
顾野那声怒意未消的“咱俩没完!”仿佛还带着回音在空旷的教室里震颤,人却早已消失在走廊尽头。短暂的死寂被嗡嗡的议论声取代,几道探究、好奇甚至带着点幸灾乐祸的目光黏在沈砚身上,又在他冰冷的目光扫过时迅速移开。
沈砚依旧维持着那副冰雕般的姿态。他面无表情地将那本被捏出深刻褶皱的深蓝色簿子放回讲台,动作平稳,仿佛那几道碍眼的痕迹从未存在过。
被顾野拍击的余威似乎还在,桌面细微的震动仿佛传导到了他指尖。他伸出修长的手指,不是拂去灰尘——桌面依旧光洁如新。而是极其精准地,将被震得偏离了基准线几毫米的笔袋,用指腹轻轻推回那条无形的、绝对规整的直线。接着是那本物理书,书角因为震动而微微翘起,他用掌心缓慢而用力地压平,直到它和其他书本一样,棱角分明地贴合在桌角,边缘对齐,严丝合缝。
做完这一切,他才重新翻开笔记本,准备下节课的内容。阳光透过洁净的玻璃窗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映得他皮肤有种冷玉的光泽。他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专注地预习着,笔尖在纸页上沙沙作响,每一个字都端正得如同印刷体。
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被顾野气息侵扰过的那一小片空气,似乎还残留着一种燥热的、混乱的、令人不适的分子运动,扰得他心绪深处那潭冰水,泛起了细微却无法忽视的涟漪。
午后的阳光慵懒地穿过高大的梧桐树冠,在明德高中气派而肃静的图书馆大理石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弥漫着旧书纸张特有的沉静气味和淡淡的消毒水味。
这里是沈砚的绝对领域,秩序、安静、知识的圣殿。他坐在靠窗的老位置,面前摊开的是一本厚重的英文原版物理专著,旁边放着一杯刚泡好的黑咖啡,深褐色的液体一丝热气也无,安静得像一汪死水。
图书馆管理员周老师,一个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的温和老太太,步履轻缓地走到沈砚桌边,脸上带着一丝讨好的笑意:“沈砚啊,又要麻烦你了。”她压低声音,递过来一张打印好的名单,“陈老师安排的帮扶小组,这学期的第一次强制辅导,名单在这儿,还是老地方,三楼东侧的小阅览室。”
沈砚接过名单,不出意外地在首页看到了“顾野”。那个名字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他完美的计划表上。
“知道了,周老师。”沈砚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这只是一项平常的例行公事。
推开三楼东侧小阅览室厚重的木门,里面已经稀稀拉拉坐了十几个人,都是名单上需要“帮扶”的对象,脸上或多或少带着点不情愿或茫然。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散漫的、等待宣判的气氛。沈砚的目光像精准的雷达,瞬间锁定了靠窗位置那个格格不入的身影。
顾野。他大喇喇地瘫坐在一张椅子上,两条长腿随意地伸到过道里,限量版的球鞋鞋尖沾着点新鲜的草屑和泥土,在光洁的木地板上留下几道淡淡的灰痕。他校服外套依旧敞着,里面换了一件图案张扬的T恤,头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眼睛闭着,一副“老子在睡觉别烦我”的架势。午后温暖的阳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竟显出几分无害的安静。
沈砚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那鞋底的泥土痕迹,是对这片洁净空间无声的亵渎。他走到讲台,将名单和笔记本放下,发出轻微的声响。
顾野的眼皮动了动,懒洋洋地掀开一条缝,瞥了沈砚一眼,又迅速合上,仿佛眼前的人只是一团不值得关注的空气。他甚至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瘫得更舒服些。
沈砚没有立刻说话。他拿起讲台上备用的粉笔,在身后的小黑板上写下几个刚劲有力的字:“高二(一)班第一次理科基础辅导”。写完后,他转向台下,目光平静地扫视一圈,最后定格在顾野身上。
“顾野同学,”沈砚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安静的空间,带着图书馆特有的冰冷回响,“请坐好。这里是图书馆,不是你家沙发。”
顾野的眼皮猛地掀开,那双带着点野性的眼睛瞬间锁定了沈砚,里面残余的睡意被烦躁取代:“怎么?沈大学委管天管地,还管人怎么坐?明德校规哪条写着坐姿不正要扣分?”
沈砚无视他话里的刺,目光落在他伸到过道的腿上:“把你的脚收回去。保持公共区域整洁是基本素养。”
“哟,踩脏您的地板了?真不好意思啊。”顾野嘴角勾起一个恶劣的微笑,他嘴上说着抱歉,脚下却故意又往前蹭了一下,在地板上留下更明显的一道痕迹,然后才慢悠悠地把腿收回来,“这样总行了吧?沈、管、家?”
沈砚镜片后的目光沉了沉,但面上依旧看不出喜怒。他没有再纠缠顾野的坐姿问题,那毫无意义。他拿起课本,:“今天辅导内容是高一物理力学部分的核心公式和应用。请大家翻开课本第一章。”
他拿起一支粉笔,开始在黑板上书写牛顿三大定律的公式。板书极其工整,如同印刷,每一个符号、每一个字母都精确地待在它该在的位置。他讲解的声音清晰、冷静,逻辑严密,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精密仪器在输出信息。然而,这完美的输出,对于台下大部分基础薄弱的学生来说,无异于听天书,迷茫的眼神越来越多。
顾野更是听得百无聊赖。他随手翻开面前连名字都没有写的物理书,扫过那些莫名其妙的公式和符号,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头都要大了,真不知道那些物理好的人脑子里装的是什么?他索性把书一推,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滑动起来,屏幕的光映亮了他写满“无聊”和“不耐烦”的脸。
沈砚的讲解戛然而止。粉笔在黑板上顿住,发出短促的摩擦声。整个阅览室瞬间落针可闻。
“顾野同学。”沈砚的声音比刚才更冷了几分,“收起你的手机。现在,是辅导时间。”
“听见了听见了,忙着呢。”顾野头也不抬,双手飞快地点击屏幕
沈砚转过身,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牢牢锁定顾野:“如果你认为,靠着你家里的资源砸进实验班,就可以无视规则,无视知识,把这里当成游乐场……那我只能说,你的存在,本身就是对明德实验班这个称号最大的讽刺,也是对真正努力的人最大的侮辱。”
“特招生?”沈砚的唇角勾起一个极其细微、却冰冷刺骨的弧度,“你配吗?”
“沈砚!我操你妈!”顾野霍然起身,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困兽,几步就跨到讲台前,那股混合着阳光、汗水和怒火的强烈气息再次蛮横地冲撞着沈砚周围冰冷的秩序感。
“你他妈有什么资格在这讽刺我?!”顾野双手撑在讲台边缘,身体前倾,几乎要隔着窄窄的台面贴上沈砚的脸。“你有什么资格说老子不配?就因为你生下来就含着金汤匙?就因为你他妈会做几道破题?”他死死盯着沈砚镜片后那双深不见底、依旧平静得可恨的眼睛,一字一句,从牙缝里挤出淬毒的话语:“沈砚,你除了这张死人脸和你那些狗屁规则,你还会什么?你懂什么叫活着吗?你这种活在真空里没有情感的机器人,你他妈懂个屁!”
顾野的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他脸上,那股灼热的、带着个人气息的气流强力地冲刷着他的感官。他撑在讲台上的手指,指关节再次因为用力而泛起青白,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目光依旧冰冷地回视着顾野,深潭之下,却翻涌着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名为“失控”的暗流。
他薄唇紧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喉结极其轻微地滚动了一下,似乎在压抑着什么即将喷薄而出的东西。最终,他用一种比冰更冷、比刀更利的声音清晰地回应:
“至少,我不会连最基本的作用力反作用力公式都看不懂。”沈砚的目光扫过顾野拍在桌上、屏幕碎裂的手机,最后落回他那双燃烧着怒火的眼眸,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彻底的轻蔑,“我不是你,废物。”
这两个字像最后的导火索。
顾野的瞳孔骤然收缩,所有的理智在瞬间被烧成灰烬。他猛地抬手,狠狠扫向沈砚放在讲台上的那杯黑咖啡!
“哗啦——!”
深褐色的、冰冷的液体狠狠泼洒在沈砚一丝不苟的白色校服衬衫前襟上!浓重的、苦涩的咖啡渍迅速蔓延、宛如一块丑陋的肮脏的烙印狠狠盖在那片象征着洁净与秩序的雪白校服之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得目瞪口呆。
顾野喘着粗气,看着那片迅速扩散的污渍,看着沈砚瞬间变得极其难看的脸色,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快意,但随即又被一种更深的冰冷的空洞覆盖。他什么都没说,像一阵失控的旋风冲出了阅览室,只留下满地狼藉和一个被彻底“污染”的沈砚。
沈砚僵立在原地。冰冷的咖啡液迅速渗透布料,紧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黏腻刺骨的寒意。那浓重的苦涩气味强势地钻进他的鼻腔,盖过了图书馆的书香,盖过了消毒水味,甚至盖过了他维持了十七年的、引以为傲的、冰冷的秩序感。
他缓缓低下头,看着胸前那片迅速扩大的、深褐色的污迹。那污迹的边缘还在缓慢地晕染、延伸,像一个狰狞的、嘲笑着他的烙印。他的指尖,还残留着被咖啡溅到的冰凉湿意。
他维持着低头的姿势,足足有十几秒。周围是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咖啡液滴落在地板上的声音,滴答,滴答,像敲打着某种倒计时的丧钟。
终于,他极其缓慢地抬起手。那只骨节分明、一向稳定的精密仪器,此刻竟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伸向自己衬衫前襟上那片刺眼的污渍。指尖触碰到湿冷黏腻的布料,那触感让他胃里一阵翻搅。
他没有去擦——那只会让污渍扩散得更难看。他只是用指尖,极其用力地,死死地揪住了那片被玷污的衣料,仿佛要把它从自己身上硬生生撕扯下来。
一股前所未有的、冰冷的暴怒,混合着一种更深沉的、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失控感,如同深海的寒流,瞬间席卷了他整个胸腔,冻结了他的血液,但他仍维持着最后一丝体面:“不用管他,我们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