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习惯性溃败》西瓜绵绵冰

1、裂痕 九月的

　　九月的晨光带着点虚张声势的热度，明德高中那两扇气派的雕花铁门刚敞开，就被涌来的学生和家长塞得满满当当。“好好听课！这是高中最关键的一年，一定要奠定好基础……”又是家长们千篇一律的叮嘱。沈砚贴着冰凉的瓷砖墙，把自己从这片嗡嗡作响的嘈杂里摘出来，像一尊被供奉在神龛里的白玉雕像，冷而洁净。
　　他指尖在手机屏幕上轻划，高二理科实验班的名单加载出来。第一行，“沈砚”两个字稳稳钉在那里，后面跟着一串无可挑剔的竞赛奖项缩写。视线理所当然地向下，寻找那个注定会出现的名字。找到了。可紧挨着自己名字旁边的——
　　顾野（特招）
　　两个黑色的印刷体字，后面那个括号里的标注，像一小块甩不掉的污渍，黏在光洁的屏幕上，也黏在沈砚完美无瑕的秩序感上。特招？明德理科实验班的特招名额，什么时候成了暴发户用钱就能砸开的门？他薄薄的唇线抿得更紧，镜片后的目光沉了下去。
　　“啧，真他妈晦气。”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带着点没睡醒的沙哑和毫不掩饰的嫌弃，像块石头砸进沈砚身后那片虚浮的热闹里。那声音不高，却奇异地穿透了背景音，直直撞进沈砚耳中。他锁屏，把手机塞进制服外套熨帖的口袋，动作一丝不乱，转身。
　　目光精准定位。
　　顾野就站在两步开外，校服外套拉链敞着，露出里面一件名牌黑色T恤，领口有点歪。他斜挎着一个看起来价格不菲、但边角已经蹭上灰的背包，嘴里慢悠悠地嚼着口香糖。几缕不听话的头发支棱着，配上那张线条分明、此刻写满“别惹老子”的脸，活脱脱一个走错片场的街头小子。他的视线扫过沈砚，从头发丝到锃亮的皮鞋尖，那眼神，像在看一件碍眼又不得不暂时容忍的摆设，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嫌弃。
　　“彼此。”沈砚开口，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冰的金属片，清晰地切开周围的喧闹，每一个字都带着锋利的棱角，“实验班不是你可以所以撒野的地方，你最好趁早认清现实。”他站得笔直，晨光落在他一丝不苟的校服上，连袖口的折痕都透着拒人千里的规整。
　　顾野嗤笑一声，舌尖顶着口香糖吹了个小泡泡，啪地一声脆响破了。“哟，机器人还学会攻击别人了？”他往前晃了半步，那股属于球场和阳光、混合着一点点汗水的蓬勃气息立刻侵占了沈砚面前一小片空气，带着强烈的、不容忽视的侵略性，“放心，爷站在这儿，那就是爷的本事。”他故意拖长了调子，眼神挑衅地在沈砚那张过于完美的脸上刮过，“倒是你这精密仪器，小心在‘野路子’旁边待久了，程序错乱，直接报废。”
　　沈砚镜片后的目光纹丝不动，深得像结冰的寒潭，只是那薄唇抿得更紧，成了一条没有弧度的直线。他就那么冷冷地看着顾野，像实验室里的研究员在评估一个突然闯入的、不可控的变量，一个带着破坏性的故障品。空气在他们之间骤然绷紧，无形的硝烟味无声地弥漫开，压过了周遭的嘈杂。
　　“同学们，安静！按名单顺序进教室了！”班主任陈老师的声音带着扩音器的微噪，及时地切断了这无声的对峙。人群开始缓慢地朝高二（一）班的教室门口挪动。
　　教室宽敞明亮，崭新的桌椅排列整齐，弥漫着淡淡的木漆和书本油墨的味道。沈砚径直走向靠窗第二排的位置，那是视野和光线都绝佳的地方。他放下书包，动作轻缓，然后坐下，脊背挺直如同接受检阅的士兵。桌面光洁如镜，他甚至拿出纸巾，将原本就一尘不染的桌面又仔细擦拭了一遍，才将笔袋、笔记本、课本依次取出，按照大小和类别，在桌角上方寸之地码放得如同用尺子量过般整齐。
　　一个高大的身影带着风，砰地一声，将那个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背包重重砸在沈砚旁边的桌面上。力道不小，震得沈砚刚摆好的笔袋都轻微跳了一下。
　　沈砚的目光，像冰冷的探针，从那个沾着点灰尘的背包，移到旁边那人的脸上——顾野。他正大喇喇地拉开椅子坐下，校服拉链依旧敞着，限量版的球鞋在桌下随意伸着。顾野似乎察觉到沈砚的注视，转过头，咧开嘴，露出一个混合着痞气和绝对故意的笑容，无声地用口型比了三个字：“看、你、妈。”
　　沈砚面无表情地收回视线，仿佛只是扫过一件无关紧要的物品。指尖却无意识地，在刚擦过的桌面上，又轻轻拂了一下。
　　“好了，同学们，新学年新气象！”陈老师笑容满面地站在讲台上，“我们先点个名，互相认识一下。”
　　“沈砚。”
　　“到。”声音清冷，干脆，像玉石相击。
　　“顾野。”
　　“这儿呢！”懒洋洋的调子，尾音拖得老长，还带着点没嚼完的口香糖的黏糊感。
　　陈老师目光扫过下面，在沈砚和顾野身上略作停顿，笑容加深了些：“沈砚是我们班的学习委员，以后大家学习上有困难，可以多请教他。顾野同学，”她看向顾野，“你刚来，多向沈砚学习，尽快跟上班级节奏。” 这安排意图明显，带着点“帮扶”的意味。
　　顾野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短促的气音，算是回应，视线却挑衅地瞟向沈砚的侧脸。沈砚端坐着，目视前方，仿佛什么都没听见，只有搭在桌沿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下课铃刚打响，教室里的人还没完全起身，顾野已经像装了弹簧一样蹦起来，椅子腿在光洁的地砖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他抓起桌上那本崭新的、连名字都还没写的物理书，随手往那个昂贵的背包里一塞，动作粗鲁得像塞一团废纸。拉链只拉了一半，他就单肩甩上包，迈开长腿就要往外冲，带起的风把沈砚桌角一张演算纸都掀飞了一个角。
　　“顾野同学。”
　　三个字，不高不低，像冰珠子落在玉盘上，带着一种天然的、不容置疑的权威感，瞬间钉住了顾野的脚步。
　　顾野不耐烦地回头，眉头拧着：“又干嘛？沈大学委？”
　　沈砚已经站了起来，身形挺拔，一丝不苟。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细框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平静无波地落在顾野敞开的校服拉链和歪斜的领口上。“仪容不整，”他声音平稳地陈述，像是在念一条早已写好的规则，“根据明德高中学生行为规范细则第七章第二条，扣个人礼仪分两分。”他拿起讲台上放着的深蓝色硬皮考勤本，翻到记录页，从自己笔袋里抽出一支黑色签字笔——笔尖距离纸面还有一寸。
　　“操！”顾野的脏话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猛地转身，两步跨回沈砚面前，那股属于运动少年的野性和淡淡的汗味再次逼近，“沈砚，你他妈故意找茬是吧？拉链没拉也碍着你了？”他声音拔高，引得几个还没走的同学侧目。
　　沈砚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笔尖稳稳落下，在“顾野”的名字后面，工整地写上：-2分（仪容不整），每一个笔画都透着冰冷的精确。
　　“规则就是规则。”沈砚合上考勤本，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不遵守，就要承担后果。”他抬眼，目光平静地迎上顾野那双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眼睛，“明德不是你家。”
　　顾野死死瞪着沈砚，胸膛因为怒气微微起伏。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细小的浮尘，也照亮沈砚那张过分冷静、过分完美的脸。顾野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脑门，烧得他理智全无。他猛地抬手，不是挥拳，而是狠狠一巴掌拍在沈砚面前的课桌上！
　　“啪！”
　　一声巨响在教室里炸开，震得沈砚刚整理好的书本都跳了一下。顾野的手掌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几乎要贴上沈砚那张万年冰山脸，咬牙切齿，每一个字都带着火星子：“沈砚，你给老子等着！规则是吧？后果是吧？行！咱俩没完！”他吼完，猛地收回手，像头被彻底激怒的年轻豹子，撞开旁边看呆了的同学，头也不回地冲出了教室，背影都燃烧着愤怒。
　　教室里一片诡异的寂静。残留的喧嚣被这突如其来的冲突彻底掐灭，只剩下窗外的蝉鸣显得格外聒噪。几道目光小心翼翼地投向风暴中心。
　　沈砚站在原地，纹丝未动。他垂着眼，看着被顾野拍过的那块桌面，上面似乎还残留着对方掌心的热度和无形的指印。他伸出手，用指尖，极其缓慢地，将被震歪的笔袋推回它原本应该在的、桌角那条无形的基准线上。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自己捏着考勤簿边缘的手指上。那几根骨节分明、一向稳定如同精密器械的手指，此刻正用力地、死死地攥着那深蓝色的硬皮封面，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更刺眼的是，那硬挺的考勤簿封面，在他手指紧握的地方，被捏出了几道清晰、深刻、无法复原的褶皱。
　　沈砚的目光凝固在那几道褶皱上，镜片后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一种极其陌生、极其细微的波动，如同投入冰湖的石子，在他完美无波的心湖深处，漾开一圈几乎难以察觉的涟漪。为了那个暴发户的儿子，他引以为傲、保持了多年的完美记录（考勤本不再平整，被捏出了褶皱），竟然出现了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