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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见了麦子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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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
麦子选择性的遗忘上次见面的失落和尴尬,试着从最初的地方找寻共同的喜好和话题。她拾起画笔作画,她将情感和逻辑融于一炉写字,她在深夜朗诵诗集……可是人心善变,过往让我欣喜的举动,此时却只是徒增负担。她越渴求我回头看看,我却越生冷坚定的站在原地,只是旁观。
气氛尴尬,我们都在考验对方的耐心,看谁禁不住情绪的冲击,拧开彻底倾泻的阀门。不同的是,她仍在持续努力,而我已然预备撤离。
“我生日你会来,对吗?”
“我之前答应你的事情会做到。”
再见麦子时已是冬天,广阔的华北平原雾霾遍野,她身着一袭明黄的长款羽绒服在接机的人群中格外扎眼。
“好冷啊!”麦子给自己的双手哈了一口热气,顺势又牵起我的手,“你冷不冷?”
“还好,不冷。”
“你的手真是暖暖的呢!我们直接去老家,好吗?我和妈妈已经说了。等我生日时,我们再回济南。”
“都可以。”
麦子的老家赫赫有名,那里耸立着五岳至尊。知晓我喜欢山野,麦子放弃了走高速,而是选择省道。路途增加一小时,但可以途径绵长的盘山路和林荫道,修长树木在天地间苍劲有力,错落民宅静候忙碌的人归去来。在世间却似乎不染尘世,眼前的一切如留白,我疏离且绷紧的神经渐渐松弛。
沿途麦子给我介绍发生在山野的趣事,初春的温泉,夏夜的星空,秋日午后的BBQ,冬野的雪原,隐秘浪漫的木屋……“有时间我们来这里过周末吧?”她的脑海里大概已经构建了无数幅我们依偎嬉闹的图景。
“泰山我还没去过。”是答案,也并非答案。
“冬天不适合爬泰山了。下个秋天吧,我带你去。”
关于未来的期许和约定,我不再做应允,转头望向车窗外,山守护着城,城依傍着山,视觉上不弃不离,实际却远隔跋涉许久的距离。
麦子家在一个衰败的矿区,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这里的厂房配套广场、礼堂、学校甚至医院,马路宽敞,井然有序。家属区是整齐划一的低层楼房,门脸几无差异,我们在院子门口买了点心烧鸡拌菜等一堆食物,又从后备箱取出提前备好的礼品,爬楼,敲门。
麦子妈妈并未对我表现出任何生分的客气,餐桌上已经准备了好几盘饺子,“来来来,就等你俩吃饺子呢!赶紧去洗个手。”
我也不扭捏,自然地表达对麦子妈妈厨艺的夸赞。如同所有健谈的长辈,不出十分钟,麦子妈妈打开了话夹子,哪里人?做什么工作?怎么认识麦子的?……一连串问题接踵而来,我礼貌的一一作答,麦子在一旁反而面露尴尬。
“我妈看来认可你了。要不然不会有这么多问题。”饭后,麦子把我拉到卧室悄悄说。
“我喜欢你妈妈。脸圆圆的福态喜庆,而且眼神里还有活泛的思考和倔强。”我依旧忽略麦子的话里有话,“对了,我们晚上……是不是你跟阿姨睡?”
“嗯?当然咱俩一张床。这会我妈正在给咱准备被子呢。”
麦子妈妈果然是一位了不起的母亲,我也为麦子拥有的这份幸运感到高兴,只是我们的交集不会太长,我只是个过路人。
63、
回到故乡的麦子比平时深沉,她从书架上取出相册,和我回望过去三十年的时光。“爸爸一直都很忙,就像现在,还是常年在外,妈妈为这个家付出很多。小时候,我就和家属院的小男孩们玩在一起。妈妈因为当医生,有时晚上还要出诊,家里只剩我一人,哭也不管用,我只能一直亮着灯,拿着画笔坐在房屋一脚,试图克服孤独和恐惧。”
老照片里的麦子一直到少女时代都是齐耳短发,单人照总皱着眉头,有小伙伴的合照则会露齿大笑。一个人成长的原生家庭,特别是女儿和母亲的关系,会潜移默化造就其从外部世界寻找幸福感和满足感的方式。麦子意图付诸于我的强烈占有欲,包括需要一再确认她在我心目中的重量位置,大概率诱因来自于童年时代安全感的缺失吧,她将依恋重心投射于我,希冀筑牢情感需求的基底。
我理解了麦子所有的执拗和刻意,但我成为不了那个缝合她伤口的母亲。我们对彼此有需求,但绝对不是终极需求。终极需求的要义是什么?答案只能是自己。——躺在一张床上,而理智始终不停歇的运作,我知道自己的抽离已在急速发生。
身体里的另一个我,替麦子可惜,也为自己再度烙上冷静得可怕的印痕。这个我短暂隔离了漠然,顺应着麦子急切想在母亲身边证明自己足够强大的渴求,在她挺立勃发的隐秘地方亲吻、抚摸。麦子蓄积并克制着所有力量,直至身体弓曲微颤,才在暗夜里发出叹息般的悠长沉吟。
麦子妈妈睡卧在一墙之隔的另一间房,而我抱紧了麦子的身体。刚刚,她在书写灵肉从稚嫩阴影走向独立成熟的宣言,她在修复舒展被童年伤痛牵制的翅膀,我深知这一夜将在麦子脑海中留下非同一般的意象,恰好途径的我也极有可能被视作她情感升华的图腾。——我只是偶然的过程参与者,且我更愿意将自己视作观察者。我和麦子对于角色定位的不对等错位,势必将导致矛盾。谁都没有错,只是天平两侧的重量严重不匹配。
第二天吃过早餐,我和麦子便要返回济南,麦子妈妈准备了一大袋家乡煎饼让我们带回。“以后常和麦子一起来家里玩。”她拍了拍我的肩膀,老顽童一般无邪的笑着。
“妈妈你这是给我暗示,让我以后增加回家的频次啊。”麦子抱了抱妈妈,“妈妈,平时想出去看看病人就溜溜弯,但别太辛苦。我们走了。”
返程走高速,麦子驾驶平稳,车速不急不缓,“感觉怎么样?我是说跟我一起回家。”
“我还蛮喜欢阿姨的。”
“这几年,她确实平和很多,年轻时要强,现在倒有了有容乃大的胸怀与豁达。最重要的是,她真的很喜欢你,也在试着接纳你。”
“那是因为她理解并且完全接纳了你。麦子,事实上,我觉得你我可能需要重新审视我们的关系。”
不知是故意还是真的未理解我的用意,麦子反而噗呲一笑,“关系是需要更进一步吗?哈哈!当前我没觉得有什么问题。再说了,你应该先开开心心的陪我过生日吧。你的女朋友可是又蓄积了一年的经验值,用来好好爱你。”
64、
因为过往工作长时间的应酬,麦子落下了肠胃孱弱的毛病,正常去上班傍晚回到家,她直言不太舒服。但因为过生日,我们还是准备了蛋糕和其他菜肴。一顿饱餐,麦子的不适感增加,胃药也不管用,“或许睡一觉就好了,抱着我入睡,好吗?”
事与愿违,麦子翻来覆去并未合眼,半夜实在扛不住,我们不得不去医院挂急诊。
“或许,你该学一下开车。”麦子一手开车,一手捂着自己的胃,苦笑着。
“抱歉。”
“没事,我就是开开玩笑。笑一笑可以缓解疼痛。你知道吗?以前发病时我都是一个人开车跑医院,今晚,我的生日之夜,有你。”麦子捂着胃的手,改为牵着我,直至到达医院停车坪。
医生替麦子诊断的时间,我去办理手续。一入医院万事难,各种窗口来回折腾手续繁琐,且急诊科暂时不能支持手机支付。如若是生病的麦子一人就医,该是难上加难了。
我返回麦子身边时,她已经躺在病床上挂着点滴。“手续全都办好了,你放心。医生怎么说,没事吧?”
“习惯了。没多大事,老毛病。”
既然是老毛病为何平时还马马虎虎不加注意呢?话到嘴边,我还是忍住了。“嗯,没事就好。”
“辛苦你跑上跑下了。第一次陪一个人过这样的生日吧?”麦子的疼痛应该缓解了不少,都开始自嘲了。
“嗯。你好好休息,闭上眼睛睡会吧。待会天亮了,我去给你买早餐。”
医院四周弥漫着荒败气质,热闹烟火显得不合时宜,一直走了两个路口,我才找到一家连门头都舍不得悬挂的早餐店,给自己肚子塞了一个饼夹菜,我提着小米粥和小笼包又赶回医院。路人行色匆匆,偶尔有一辆车子发出喇叭的嘶鸣,我又带入了麦子一个人看病的场景,孤独无助却不得不独自支撑。
一个人挺好的。我是瓦解她一个人平稳生活的闯入者吗?她的新生活我无心重度参与,这很可恶,更可恶的是,我也无意让她完全进入我的生活。那我当下到底在做什么呢?我对她没了希求,是因为看见了她的孤独,惯性的施舍残存的怜悯?事实上“分手”二字,我已经装进口袋,什么时候掏出来扔给麦子,我很想任性为之。
麦子吃早餐时我想起了她的母亲。我第一次细细打量麦子的眉眼,她握筷的手指,她吞咽食物时脖子的起伏,她摘掉眼镜后迷离失焦的瞳孔,她也还是个孩子啊。
“你有什么想说的吗?”麦子察觉了我与往常的显著不同。
“没什么。只是平时都是我比你吃得欢,很难得能好好看你吃饭。”
“我会听你的话,保重身体。”
“不管何时何地,不管和谁在一起,都要保重身体。”
“没有别人,只有你。”
麦子的真心我从未怀疑,虽然生病,她看我时仍始终带着骄傲满足的神色。一瞬间,我开始鄙夷自己急切想要摆脱麻烦分道扬镳的心理,允许了自己的简单拉扯,暂时搁置提分手的诉求。当然,瞬间只是瞬间,我绝不允许自己永久停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