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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你回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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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
我们都有同样的感觉吧,明明是陌生之地,却似曾经历,满眼熟悉。我在开封的清明上河图穿梭,像逆行于历史画卷。千百年,人们都在尘世里热切活着,我没有承袭上辈子的记忆,但我知晓,我们都是甲乙丙丁,我们有雷同的命运。
开封再往西,我又来到了洛阳。特意将酒店定在老城,放下行李,找了一辆共享单车,没有目的地的随意骑行。我尽量选择狭窄的街巷,留意所有途径。
不知蹲守了多少年的石狮旁,总有一个摇着蒲扇的白发苍苍老人;基督教附近也会坐落清真寺;石板路上大肚男旁若无人光着膀子,他的身边是个苗条挺拔的年轻姑娘。奇怪混搭的景象不断涌现,这个世界忽然荒谬得可笑。
在一个不知名的丁字路口,没有撞到任何东西,我狠狠地从自行车上跌落。
自行车轮子还在飞转,我坐在地上,右手掌因着地时的应激支撑,剐蹭出了血渍。一动不动,我才意识到将自己丢出来太久了。
这次出门,我没跟任何人坦陈背后的隐情,但此时我察觉了自己的孱弱,我需要帮助。将车子扶正,我就近找了个砖墙,倚靠着,拨通了远方好友的电话。
电话接通了,我却不知道从何说起。“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情了?”好友文瞬间察觉了我的异常。
“我感觉自己有点撑不过去了。能不能陪陪我,我担心自己会出什么事。”
“这应该是你第一次对外寻求帮助吧。你在哪里?我来找你。”
“不,你告诉我,你现在哪里休假,我来找你。”
我打乱了原有行程计划,迅速买了文所在城市的车票。——很奇怪吧?一路上,我将痛和伤描述得诗情画意,我连自己都骗了。实际上,我脑海中始终盘踞的一个词是死。
连夜坐车前往苏北大城,怀二胎的文挺着大肚子在车站等我。
刚见面,她就紧紧抱住了我。“好久没见,你看起来憔悴了。”
还没开口,眼泪夺眶而出。我怎么了?我不过一直都是将死未死之人。第一次,我在文的怀里大哭,如同沙漠之心,终于有了一场大雨的灌溉。
“哭吧,哭完就没事了。”文比母亲更温柔,待我停止颤抖,不好意思的在她面前抬起头,她给我一个明媚的笑容。“虽然你很难过,但我很开心,这种时刻你能想到我。说吧,怎么回事?”
文是我的大学好友,上课、吃饭、打球、溜达,那时朝夕相处无话不谈。虽然毕业后见面次数甚少。但无论何时何地,在她面前我可以褪去所有伪装,似乎又成为那个在校园里孤傲独行却可以容许她在身边的怪异少女。
46、
“之前我有跟你说过,我喜欢女孩子。那不是无缘无故的简单告知,是有个女孩让我动心了。”
“嗯,我猜到了。当时不问细节,是不想干扰你的判断和感受。现在你这样,我依旧不想问细节,真正爱着的人,怎么会舍得让你这样难过?”
“她很好,真的很好。文,我认命了,我屈服了,为什么有些事情,不管怎么努力都只是无能为力。”我的眼泪又失控地淌出来。
“你需要学会宽恕自己,感情是两个人的事,你却习惯性的将所有责任和后果都承担在自己身上,这样太累了。作为你的好朋友,我反而特别希望你能自私放纵一点。你出柜本来就是为了肆意做自己,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身心憔悴,哪里有半点光彩和神气?你再这样哭哭啼啼,我就要亲你了!让你试试其他女生。”文嘻嘻闹闹的扑到我跟前,猝不及防的真的亲了我的脸颊。
“你……”
“你什么你,我一直都喜欢你。今儿我可以陪你,但明天你就应该去找其他女孩子了。别太钻牛角尖,让其他女孩哄哄自己也好啊。”文玩世不恭的样子让我破涕而笑。“说真的,别看你成天摆着吊儿郎当的臭脸,实则内心专情柔软,学着以游戏人间的姿态去接触一下其他人,对你未尝不是好事。”
“嗯,我被你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说服了。我这会就发个征友贴,争取下次见面给你介绍女朋友。”
文的话半调侃半认真,她知道一旦同我一般认真,便又将我拉入情绪漩涡,只有反其道而行之,制造截然不同的视角,才能拉着我跳脱。这就是理解万岁的友谊力量。
征友贴没有发,但我打开了挤眼软件,回过头来逐条看文章的评论留言。
有所求,才能有所得。一个字里行间总是引用康德、黑格尔和里尔克的ID让我产生了好奇。点开她的主页,像我一般码了不少字,书评、影评和日常生活记录比比皆是。配文照片总是广阔的背景,人在画幅中所占面积不大,却是绝对的视觉锚点。存在主义和诗意并行,她也在现实和理想中间游走吗?
匆匆一见,和文在车站告别。“下次我去金城看你。”这次是文在落泪。“别总那么拧巴,咱们都三十多岁的人了,如果觉得生活辛苦,就把童年缺失的游戏弥补一下。不管谁离开,记住我都在。”
“嗯,我记下了。命运对我多好啊,十几年朋友了,你一直在照顾我。二胎妈妈,你也要照顾好自己,我呢,也会快快长大,可不能再跟你的孩子争宠了。”
“其实……从大学开始,我就觉得我们最应该生活在一起,一辈子在一起。”
“知道啦,知道啦,等你老到子孙满堂,折腾不动了,咱就一起去乡下。趁现在还有点力气,咱都去祸害别人。”换我用戏谑的语气,化解突降的些许凝重。友谊如此金贵,我们怎么可以夹带其他杂质?划定边界,我得好好保护它。
47、
动车在华北平原飞驰,迷迷糊糊醒来,我去洗漱池洗了一把脸,定睛望着镜中的自己,面容熟悉,神情却憔悴到陌生。这一路,我都做了些什么?我的执莫非不是糖,而是砒霜?文的话语还在耳畔回响,我为何在这短短半年间,让身心急转直下坠入疾苦?
我又返回至洛阳白马寺。
白马过隙,手中流沙。我躲在藏经阁的阴影里,值得让人类收藏的记忆都在这里了。行囊翻了个底朝天,我将与安在有关的信笺车票等付之一炬,凡夫俗子的爱情片段终究无处容纳。
灰烬黯淡,万里无云,编钟样式的风铃叮叮作响。我仰头深呼吸,承认和接纳自己的自私吧,我要解救自己,如果这解救必须堕落,我便堕落;如果这解救必须有所牺牲,我将双手奉上祭品。
“几乎人类所有的残忍都具有一种游戏的表象,而多数的游戏中,都埋藏着一种残忍的本质。”
从白马寺出来,我再次打开了那个抓取我注意力的ID主页,并在她的第一条日志下方评论:你喜欢勃拉姆斯吗?
评论发出,我知道我将在游戏中扮演天使般的鬼魅。
她喜欢德国的务实严谨,勃拉姆斯的古典之美大概率能吸引她的心灵,而《你喜欢勃拉姆斯吗?》是女作家萨冈的经典之作,里面夹裹着天真和浪漫,放纵和自我,所有人都置身危险关系难以自拔,文中女主角最终也选择飞蛾扑火。这是问候,是诱饵,也是提前自我告诫的暗示。
如我所料,很快她给了评论回复,但我暂停了下一步的探究。高明的猎人必须有耐心。我也暂停了在挤眼软件进一步书写伤痛,只是分享旅程片段,间或透露自我情绪触底反弹后的期待。
一旦有期待,便是从密不透风的围墙里透出一丝缝隙,有心者自会靠近,伸出手去,看看能不能打开一扇窗推开一张门。来看我主页的人络绎不绝,我草草扫视一下ID,筛选高频次出现的储存记忆。——原来,我在游戏里也可以认真,只是这认真再也无关纯真。
远行一个多月后,终于回家了。
刚打开家门,孩子就扑到我怀里,“妈妈你终于回来了!”
“有没有想妈妈?”
“想,特别想。妈妈,你以后出去旅行,带着我吧。”孩子终究是孩子,她怎么会知道我此次外出如同苦行僧。
丈夫也出差归来在家,他也向我张开双臂,“欢迎回家。”
但我没有立马投入到他的怀抱,“远程动车有些累也有些脏,我先去洗个澡。”找个理由,我径直走进房间放下行李,将自己关进了浴室。
“现在可以抱一下吗?”洗完澡出来,他还在等我。
“只是……抱一下,对吧?”我的局促与别扭脱口而出。
“是的。”
丈夫的臂膀依旧宽厚,只是,我已经不再能够深刻感知其中的温暖,更无法激发自己的柔情。他应该察觉到了,“你回来了,但我知道,我失去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