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枝春》不与山归

38、第三十八章

　　次日。

　　晴空高照，极好的天气，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裴幼晚坐在树下的石凳上，似是在看书，眸光却暗暗的放在了苏叶身上。

　　苏叶面无表情，看不出来情绪。

　　裴幼晚轻咳一声，有些受不了眼下如此死寂的气氛。她看向款冬，用眼神示意。

　　款冬默默地扭过头，表示她爱莫能助。

　　裴幼晚抿唇，苏叶从看到沈崇把一身狼狈的她送回来之后脸色就冷得不像话，而且貌似更不待见沈崇了。

　　“晚晚。”

　　裴幼晚回过神，头一回觉得戚知乐出现的很是及时。

　　“瞧着你春光满面，可是碰到什么好事了？”她有些好笑地问。

　　“皇后娘娘传了口谕，说行宫内的温泉有活络筋骨、美容养颜之效，今日特许我们进入行宫呢。”戚知乐高兴地说。

　　“西山行宫，不是陛下商议政事的地方吗，往常似乎是不许闲杂人等进入？”裴幼晚问道。

　　“是啊，不知今年皇后娘娘为何开了先例。”戚知乐也不理解。

　　“恐怕，跟你昨日与楼明月起争执的事有关。”楚惜满脸揶揄地说。

　　“皇后娘娘多半是怕这些个闺秀待在西山太闷，再生出是非来，惹得人心烦。”

　　杜无霜掩唇轻笑，随即意识到她此刻的举动有失风度，故而对裴幼晚说：“我并非是在笑你，只是想起知乐今早险些被糕点噎住的模样，心中有些忍俊不禁。”

　　“无霜啊，我早就说过了你不擅长撒谎，这种时候你什么也不说比较好。”楚惜笑出声说。

　　戚知乐撇嘴，“无霜，你也太过分了，竟然扯我背黑锅。”

　　杜无霜眼中含着歉意的笑了笑，神色不太自在。

　　“你没看出来她俩故意逗你呢。”裴幼晚轻嗤一声。

　　楚惜挑眉说：“还得是裴大小姐心思透彻。”

　　杜无霜反应过来，嗔怪的瞥了她二人一眼，但她脾气向来温软，不可能真的跟她们急眼。

　　“晚晚，咱们别墨迹了，快些去泡温泉吧。”戚知乐不由分说地拉起裴幼晚往外走，根本不给她拒绝的机会。

　　行宫内的一处凉亭，众女聚在一处，谈笑间有人提起了楼明月。昨日过后楼夫人无心再待在西山，连夜带着楼明月回了上京，此事俨然已经成了一桩笑柄。

　　“那裴幼晚一看就是个不好相与的，这样的人最是记仇。都说吃一堑长一智，偏偏楼明月不长记性，要一再的把脸凑上去给人家打。明知斗不过她，还不肯消停，平白失了脸面，让人看笑话。”

　　“也是，楼明月之前哪里吃过这种亏，仗着家世，加上又跟永安公主交好，眼高于顶，从来不屑跟咱们为伍。如今也应该明白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的道理了吧。”明家的小姐素来跟楼明月不和，自然乐意看到楼明月吃瘪。

　　多行不义必自毙。

　　“楼家的底蕴想必还是比不上成安伯府。”

　　“说裴尚书把裴幼晚宠上了天也不为过，至于楼明月，据说楼夫人与她并不亲厚，恐怕楼夫人也嫌这个女儿丢脸吧。”

　　此言一出，众人都哄笑起来。

　　“不过，我前些时日听说了一桩成安伯府的秘闻。有些年头没人议论了，也不知是真是假。”齐御史家的幺女突然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

　　“秘闻？”

　　众女面面相觑，明家的小姐是个急性子，遂催促道：“你可别跟我们卖关子了，快说啊。”

　　“成安伯府原先有一位二公子，只不过早早夭折，好像是不慎跌入府内的池塘溺死的。”

　　“这算什么秘闻？”有位姑娘嗤笑道。

　　“重要的是，钦天监的天师当年曾为这位早夭的二公子批过命，言他乃是不祥之身，命格孤煞，将来恐会动摇国之根本。”

　　“此后，裴家就不让这二公子见生人。没过多久，就传出他早夭的消息，当时众说纷纭，也有说他不是溺死的。真相如何，谁也说不清楚。不过也是奇怪，后来渐渐就没人再敢提起此事了。”齐蓉也心存疑惑。

　　傅子絮今日也与诸女同行，原先不知齐蓉要说的秘闻到底是什么，也就没阻止她。此刻她心中暗叫不好，下意识蹙起眉，声音严肃地说道：“既是无人敢再提，也就意味着此事乃是裴家的伤心事。你在此大肆宣扬，若是让裴幼晚听了去，指不定她怎么找你算账呢。”

　　齐蓉掩唇，忽然懊悔她一时嘴快提起这件事。

　　“我就是...”她蓦地愣在原地。

　　长廊的转角处，裴幼晚站在那儿不知道听到了多少，眼神逐渐变得幽冷。

　　“裴妹妹，我并无冒犯之意...是我失礼在先，我在这跟你赔个罪，还望你不要同我计较。我...”齐蓉磕磕绊绊地说。

　　“我爹娘就生了我一个女儿，我并无姐妹。”裴幼晚很不给面子地回道。

　　凉亭内顿时鸦雀无声，齐蓉神情惴惴不安。

　　戚知乐咬唇，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应对眼下的局面。提起谁不好，偏偏是...

　　她不敢继续想下去。

　　昨日皇后娘娘才责罚了她，若是眼下她又找他人麻烦，再闹出动静来，裴幼晚也讨不了好。

　　“晚晚，别生气，齐蓉应是无心之举，你...”戚知乐想劝她消消气。

　　“无心之举？”裴幼晚笑了起来，眼神却很冷。

　　“一桩陈年旧事而已，值得齐小姐好奇成这样吗？”

　　齐蓉脸上有些挂不住，眼尾发红，但还是微微福身说道：“我今日的言辞确实有欠妥当，要杀要剐，任凭裴小姐处置。”

　　没什么好辩解的，她一人做事一人当，大不了让裴幼晚打几下出气。

　　只是听说楼明月断了一只手，齐蓉暗暗打了个寒颤。

　　裴幼晚不曾言语，只是眼神清幽地盯着她看了半晌。

　　齐蓉心中煎熬无比，却不敢出声催促裴幼晚。

　　“幼晚，齐蓉她的确没有恶意...你若是心里不舒服，只管拿她出气。”傅子絮无意出来当和事佬，也不是包庇某一方。只不过齐蓉心地不坏，就是爱听些闲言碎语，嘴上没个分寸。

　　裴幼晚敛眸，压下心中的郁气。

　　“齐小姐，你倒也不必这般过意不去，不就是阴差阳错地戳中了旁人的痛处吗，不是你的错。” 一道张扬的女声传来，一名蓝衣的少女款款走来，容颜秀丽，眼尾勾出几分媚意，浅粉色的唇瓣一张一合便是杀人诛心的话，针对裴幼晚的意图十分明显。

　　裴幼晚轻轻扯了下唇，这又是哪号人物，看来她回上京后得罪的人还真不少。

　　“卫锦妍，你可是在故意火上浇油？”傅子絮皱着眉问道，平日里根本就看不到卫锦妍的身影，她这会儿又突然来凑什么热闹。

　　“此言差矣，我不过是瞧着齐小姐的模样太可怜，有些不忍心，是以才站出来替她说话。”卫锦妍笑里藏刀地说道。

　　“你哪里是在帮我说话，分明是在害我。”齐蓉叹息一声，小声嘟囔了几句。

　　裴幼晚垂下眸兀自笑了一下然后说：“卫小姐对吧...卫小姐还真是生了副热心肠，倒显得我过于斤斤计较了。”

　　“怎么会呢，我从来都是与人为善，可没有半分要诋毁你的意思。”卫锦妍嘴角尽管含着笑，却让人莫名的生出一股寒意。

　　“卫小姐都言明她是无意间戳到我痛处，我再揪着不放岂非不识好歹？只是我久居雍州，不知道上京的女子原是这般与人为善，终究是我孤陋寡闻了。”

　　“的确，还是裴妹妹见识太少了。”卫锦妍掩唇轻笑着说，她分明听见了裴幼晚适才嘲讽齐蓉她没有姐妹的话，还故意唤她裴妹妹，让人怎么相信她是怀着善意来的？

　　裴幼晚笑而不语，她看向齐蓉说道：“ 佛家曰：结习口业，妄言绮语。今日我就当什么也没有听到过，往后也不想有人再提起一些早已盖棺定论的旧事。都说好奇心害死猫，各位须得留个心眼才是。”

　　裴幼晚说完后也不管在场众人是何反应，脚步一转便离开了凉亭。

　　转身的那刹那，她面上的表情淡下来，眼底一片寒凉之色。

　　“晚...”

　　戚知乐想开口叫住她，但转念一想她这会儿估计更想自己一个人待着。

　　齐蓉松了口气，抓住傅子絮的胳膊心有余悸地说：“我快要吓死了。”

　　“可是长记性了？以后说话做事切记要三思而后行。”傅子絮扶额，神色无奈地说道。

　　“没出息，你怕她做甚。”卫锦妍冷嗤出声，眸中带着鄙夷。

　　“你怎么还在这？”齐蓉眼神警惕地瞪着她，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总之就是没安好心。

　　齐蓉从前就对卫锦妍十分不喜，总觉得她心思太深，稍有不慎就可能被她算计进去。奈何卫家富可敌国，京中水运基本上都掌握在卫氏一族手中。就算她用不着巴结讨好卫锦妍，也没道理公然与她为敌，素日里她也愿意做做表面功夫。

　　齐蓉原也以为她不会与卫锦妍撕破脸，但经过方才一事，面对卫锦妍，她是真心懒得虚与委蛇。

　　“我看不下去出面帮你，没想到你竟不领情？”卫锦妍笑了笑，声音裹着几分讽意地说。

　　“到底是出于好意还是一肚子坏水，你心里最清楚。”齐蓉气鼓鼓地说完，也没了心思再待在这，转头拉着傅子絮离开。

　　“没长脑子的蠢货，对裴幼晚低声下气，在我面前就能趾高气昂了？”卫锦妍冷下脸喃喃自语。

　　片刻后她嘴角微扬，低声阴冷地说道：“无妨，反正姓裴的也不会嚣张太久。”

　　...

　　“苏叶，我想你刚才也看见了，跟在卫锦妍身后的那个侍女就是上一次在我营帐外鬼鬼祟祟的小丫鬟。”裴幼晚看着院中枝繁叶茂的梧桐树，宛若闲庭信步，慢悠悠地说。

　　苏叶点头，声音没有丝毫起伏地说：“我会盯着她。”

　　“我身边用不着人，你去吧。”裴幼晚抬起头出神地凝视着眼前的梧桐树，很随意地说道。

　　“可是...”

　　“你还不明白吗，我现在不想有人跟着。”裴幼晚嗓音冷淡地说。

　　“是。”苏叶拗不过她，恭敬地回道。

　　“小姐不要再一个人跑去危险的地方。”

　　“嗯。”裴幼晚随口应下，眼神悠远。

　　苏叶犹豫了一阵，还是依言去盯着那个可疑的小婢女。

　　卫家...

　　裴幼晚垂眸，摩挲着袖口，她此前应该从未见过卫锦妍。

　　本是打算来西山散心，却平白更添了几分烦闷。

　　潺潺的流水声传来，曲径幽深，孤庭寂静，裴幼晚眼底的躁意淡了下去。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她不是个有好耐性的人，但并不意味着她怕事。

　　草丛里蓦地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吸引了裴幼晚的目光。

　　一只通体雪白的猫从草丛中钻出，皮毛光滑柔顺，圆滚滚的身子，看起来憨态可掬。

　　看着不像是寻常的野猫。

　　裴幼晚蹲下身抱起它，自言自语道：“小家伙，你是从哪来的？”

　　猫儿懒洋洋地依偎在她怀里，声音尖细的叫了声，似是在回应她的问题。

　　裴幼晚轻扯唇角说道：“要是没人来找你，我就要把你带回去了。”

　　眼下也无从得知猫主人是谁，借她逗弄几天应该也无伤大雅。

　　裴幼晚垂着头，眼前忽然出现一截墨黑的衣袍，似曾相识。

　　她抬头，四目相对，二人皆是无言。

　　沈崇看了眼她怀里的猫，挪开目光。

　　“你也在这啊。”裴幼晚声音淡淡地说。

　　到哪都能碰见此人，她都快要习以为常了。

　　“我在找猫。”沈崇直截了当地说。

　　“那你继续找就是，我又没拦着你...”裴幼晚蓦地转过弯来，微微挑眉。

　　“我怀里这只？”

　　沈崇点头，“宫里的贵人弄丢了十分喜爱的狸奴，心急如焚，恐怕不能被你捡回去。”

　　“堂堂提刑司沈大人，找猫这等小事还需要亲自动手吗？”裴幼晚戏谑地调笑道。

　　“...你已经替我找到了。”沈崇声音含着不易察觉的无奈。

　　“那看来沈大人得好好谢谢我。”裴幼晚抱着怀里的猫没撒手，笑盈盈地看着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