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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一锤定音 世界在下 ...

  •   人们常说孩子是落入凡间的天使。他们单纯、天真,骨子里有着未经世俗污染的纯真与善良。

      人之初,性本善。仿佛一切就是如此。

      可有时越是天真的孩童讲出的话语越直白伤人,并且他们也不会想到要给对方的尊严留有任何余地。

      因为被认定天生无害,所以除了被霸凌者以外,无人在意。

      “杀人犯!”

      孩子们尖利地嗤笑声从四面八方潮水般涌入她的耳朵,脑中尘封的钟鼎发出震撼肺腑的嗡鸣。

      “她爸是杀人犯!”

      颜色或白或黄的粗短的手指像是衙门用来行刑的木棍,围在林疏月头顶,宣判的童声此起彼伏,“她是杀人犯的小孩!”

      幼年时期的林疏月低垂着头,过长的黄色发丝盖在她额上遮住双眼,看不清眼底的情绪。

      而现在林疏月眼尾低垂,目不转睛地盯着带泥的鞋尖,脸上的神色和小时候的她如出一辙。

      不同时期的林疏月跨越时空的距离,再一次交叠重合。

      身上宽松的皮衣犹如被同龄人恶意丢到布满绿藻和杂树枝臭池里的毛毯。臭味混着腥味以及难以言喻的湿冷紧紧箍在她身上,让她呼气里都带着寒冬腊月冻水里的冰。

      “她好奇怪。”

      小孩未发育经历青春期之前的声音,其实都大差不差,没什么太大分别。锁在记忆里的不是特殊的声音,而是他们嘴里的字字句句。

      那些野兽的嚎叫,以及皮肤上从未愈合的罂粟花。

      “我们离她远点,她好脏,她捡垃圾吃。”

      谣言就像雪球,只会越滚越大。谣言止于智者对于天生的坏种们来说只是听过就忘的笑话。

      “谁要和你做朋友!”

      “咔嚓”,弹簧极致回缩又跳回原位,埋在心底锈掉的潘多拉魔盒被钥匙无意开启。

      稚嫩的童声化为恶魔的沉吟,张牙舞抓地裂着扭曲的嘴脸缠绕在林疏月的耳边,他们说“林疏月,不管你装的多好,都没人愿意和你做朋友!”

      她再一次被身后捕猎的梦魇死死缠住,他们居高临下地提醒她,不止今天,以后还会岁岁年年跟着她。

      岁,岁,年,年!

      跟,着,她!

      林疏月觉得胃内翻江倒海,她想吐,却又想起自己什么都没吃,她连吐的东西都没有。

      恐怖的回忆顺着神经涌上心头,大人们避恐不及地眼神、课桌里的湿垃圾、永远坐不稳的椅子……

      厕所里女人的哭声,被大力摔打地四分五裂的桌脚、布满血丝狰狞浑浊的黄眼球,过往的一切幕幕回放,仿若人临死前几秒才能窥见的走马灯。

      讽刺的是,当她了无希望,企图掌控命运走向学校天台,当初那个给她带来无限恐惧的霸凌者头目居然站在她身后红着脸,扭捏地对她说着喜欢。

      可笑,实在可笑。可为什么好笑,她却笑不出来?

      那是因为经历过这一切的一切的她,并不觉得好笑啊。

      原来步入初中后,她那张和男人相似的脸慢慢长开,不知不觉从任人宰割的丑小鸭变成了池中令人赞叹美貌的白天鹅。

      林疏月到现在还记得,那天连下了半个月的阴雨终于停了,太阳高悬,万里无云。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天台上的风很大,整面风幕扑过来的时候像是有人毫不留情地在她两颊上扇了几巴掌。

      也因为那几个虚空的巴掌印,她绝望浑噩的脑子被彻底打醒。

      该死的另有其人!那个人不应该是被人欺负的她,而应该是毫无悔过之心的施暴者。

      她不要在变回粘板上默默流泪,无法反抗的鱼,她要活下去,活得比谁都好。

      靠在老旧风化栏杆旁的她软着腿变了念头,咬牙逼自己克服生理恐惧,搀着那人的手臂从天台上走下来。

      自此她亲手为自己覆上亲和美貌的面具,她对谁都温柔,对谁都好。以至于面具戴久了,连她自己都忘了。

      可她想要的从始至终都很简单,她只是想要个朋友,有个陪在她身边真心对待她的朋友。

      后来,大大咧咧,真实可爱的许明珠进入她的世界,她拥有了第一个真心对她好的朋友。

      可即使她有了许明珠最好的友谊,但还是时常害怕,害怕失去来之不易的友谊。

      校园昏黄的路灯下,两人一伞僵持在瓢泼大雨的夜幕。以两人为中心,伞页为半径自外画出弧形饱满的圆圈,此刻她们便是世界中心。

      林疏月挺直的脊背卸了力弯下来,擒在眼眶里的透明泪珠终于没挡住地心引力,被迫掉入地面和雨水会合。

      世界在下雨,她的心也在。

      第一滴泪掉下,后面的泪水顺理成章沿着先前的轨迹向下流淌,林疏月哽咽的声音随着泪水一并下落,“我知道。”

      许愿不解抬头望去,她没想到林疏月会承认。事实上刻薄的话语刚出口,她就已经懊悔至极。她怎么能对林疏月说出那样的话,明明她是心疼。

      清晰的泪痕划过林疏月的脸,许愿惊了。

      酸软的情绪沿着舌根缓缓向口腔内蔓延,许愿的喉咙逐渐闭塞,林疏月的泪是掐住她喉咙的手,她疼得不能呼吸。

      许愿倾身抬手想拭去她脸上的泪,却被林疏月闪头躲开,许愿的手在空中停滞。

      在抬眼便看到林疏月的眼中盘旋着固执的漩涡,那是她从未见过的眼神,丧气和阴郁,不像林疏月给人带来的一贯印象,阳光温暖。

      紧接着许愿听到对方语气冰冷、小声平静地对她说,“可许愿你别忘了,当初是你先说要和我做朋友的。”

      许愿不知如何回答,对方的眼神让她有些害怕。

      偏执的眼中充斥着占有的欲望,漩涡似年轮圈圈缠绕,又多又深,死死刻在林疏月的眼中。

      她像变了个人,变成许愿从未见过的样子。

      或许,她从来都没见过林疏月真实的样子。她自以为了解对方,实则只是她的想象。

      控诉的声音顺着雨滴的节奏啪啪打在许愿的心上,像铁钉一样把她定在原地,无法动弹。

      林疏月见许愿没反应,语气略带嘲讽,“我奇怪,我承认。可你不觉得你也很奇怪吗?”

      “婚礼之后你就莫名其妙的疏远我,上次是这样,上上次也是。每一次我都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你总是自顾自地穿上你的外壳,表现得好像我们从未认识过。”

      “许愿,别和我说都是误会。我又不是傻子,语气都不同,怎么会感觉不到。”

      自以为是、自作聪明的许愿以为林疏月不会发现,但她却忽略了林疏月也是有情感的人,而不是调好的程序。

      自己态度的突然转变,她每次都能清晰感知,只是不说而已。可许愿却掩耳盗铃的以为只要她不说出口,别人也会和她一样装作感受不到情绪的波动。

      “林疏月。”许愿张口想说什么却再次被欺身靠近她肩膀林疏月打断,语气里透露着愤怒和危险,“我都没和你去过酒吧,你和段艺柠才见过几次你就能跟她去!”

      迎面而俩的是林疏月新一轮的大声质问,“你知不知道喝醉会有什么危险!”

      “你了解她吗?”

      许是情绪爆发太过突然,之前的力气在几句话之间顷刻消尽。林疏月失望的退出伞面,为许愿流出舒适的安全距离。

      她随意擦了下脸上潮湿如雨的泪,委屈的声音好似挣扎的小兽做出最后的呐喊,她抖着被冻得发紫的唇瓣说:“许愿,你又了解我吗?”

      “你了解我有多需要你这个朋友吗?”

      “现在,你还是我的朋友吗?”

      一场声势浩大的独角戏对话,藏在伞下的许愿也控制不住地泪流满面。她该高兴的,高兴林疏月把她看做真正的朋友,所以今晚朋友的占有欲才让对方彻底爆发。

      可她又不高兴,面对林疏月眼里仅存的一丝期许目光,她却只能借着把伞挪到她身上来逃避。

      你让她怎么说 。

      难道让她说林疏月我根本没把你当朋友,因为我喜欢你。

      还是让她说“远离你是不想看自己越陷越深,只要站在角落里看你幸福就好”。

      她能对林疏月表白吗?

      不能,她永远不能。

      这是她要带进坟墓里的秘密。秘密之所以是秘密就是无人知道。

      这和暗恋一样。

      没有必要让对方知道她的感情,她不想给林疏月带来困扰。何况她早就知道故事的结局,她给不了林疏月要的幸福,从前不能,今后她的身份也不能。

      许愿低头叹气,忍着心里的酸。她本想扯着嘴角给林疏月露出个看似安慰的笑容,但她却忘了痛苦导致她的面部肌肉扭曲,笑起来和哭一样,十分难看。

      许愿的指甲紧紧扣在指腹上,深吸口气像是做了最后的决定。她颤颤巍巍地说出那句对她残忍无比的终生审判酷刑,“林疏月,我们永远都是朋友。永远。”

      一锤定音,再无可能。

      朋友,一道明显的安全分界线。

      她们之间不能再多,她们之间也彻底无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一锤定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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