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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第 88 章 新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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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大龙走后不久,刘春带着稳婆回来了。
“哎呀,都挤在门口做甚!散开散开,热水烧了没有?拿剪子布巾香油来。”
稳婆指挥安排一通,拨开人群就要进门,却被张氏给把住了门。
“先说好,俺可没钱给你。谁请你来的,你找谁!”
稳婆还没说话,刘春先不干了,“张月娥,大白天的没睡醒是吧,讹到老娘头上来了!”
又不是她家哥儿生产,她能跑这一趟,请来稳婆,都是看在齐振海前阵子帮她收麦的份上。
想让她拿钱,门都没有!
齐长青站在一旁干着急,“娘,都啥时候了,你快让稳婆进去,宝哥儿和孩子要紧!”
张月娥梗着脖子,“反正俺没钱。”
“娘!”齐长青苦苦哀求。
围观的相亲都指着张月娥骂开了,她依然不为所动。
齐昱忽然觉得,张氏有可能根本不是为了钱。
他快步上前,一把推开张月娥,对稳婆道:“您快请,救人要紧,钱我出。”
稳婆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赶紧进屋去了。
门从里面关上。
齐长青连忙上前一步,拱手就要道谢,却在触及齐昱冷淡的目光后,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齐昱冷眼看着他,语气称得上平静,“今日若你老娘执意不让,你要眼睁睁看着夫郎孩子丧命不成?”
“不会的!我……”齐长青下意识反驳,他肯定不会看着宝哥儿和孩子受苦。
可静下来一想,他又能做什么呢?他能像齐昱那样,毫不犹豫推开他娘吗?
扪心自问,他做不来。
他娘生他养他,他不能不孝。
他也心疼宝哥儿。
宝哥儿月份大了,不能下地,娘就让宝哥儿日日早起去河边洗衣裳。
中午要煮一家人的饭食,再顶着烈日送去地里。
晚上也不得闲,还得下地窖制冰。
这一切,他都看在眼里,却从不曾制止过。
因为娘总说,她也是这么过来的。
为人娘子夫郎,这些都要该做的。宝哥儿不做,就得她这个老娘来做。
齐长青还能说什么。
他只能努力干活,种好粮食,多挣些钱,争取日后让宝哥儿过上好日子。
“我日后肯定会让宝哥儿过上好日子的!”齐长青信誓旦旦地保证。
“哼,”齐昱嗤笑一声,懒得和这种人多费唇舌,“你说这话倒是一点都不心虚。”
他绕过齐长青,扫了一眼正坐在地上哭天喊地的张氏,往门外去了。
齐阿爹和邹夫郎过来了,带着旻哥儿和那个来闹事的小哥儿。
齐阿爹问:“怎么样了?”
齐昱摇摇头,“稳婆刚进去,还不清楚。”
“张月娥也是叫猪油蒙了心,生孩子这么大的事都敢糊弄。”邹夫郎十分恼火。
齐阿爹张了张嘴,看了眼满院子的人,又把话咽了回去。
这时,稳婆推门出来,神色焦急,“这家里主事的人呢?快去熬些红糖水来!大夫叫了没有?夫郎怀的是双胎,月份不足,身子太虚,赶紧叫个大夫来瞧瞧!”
交代完,又进屋关上了门。
这话一出,可把齐长青喜得不行,似乎全然没听见稳婆还说了些什么。
他将张月娥从地上扶起来,“娘,你听见了吗,宝哥儿怀的是双胎,太好了!我是两个孩子的爹了!”
张月娥脸色变了又变,嘴里低声喃喃:“咋是双胎……”
邹夫郎哼笑一声,“稳婆说那么多,他就只听见双胎二字。”
“你去将家里的糖罐子抱来,再捡几个新鲜的鸡蛋。”齐阿爹吩咐旻哥儿。
“嗯。”旻哥儿应了声,转身往家跑去。
得知是双胎,张月娥立马换了一副面孔,跑到门前一边拍门一边哭嚎:“俺的乖儿啊!宝哥儿,你千万撑住了,回头娘给你炖鸡汤……”
齐长青跟着喊:“宝哥儿,为了孩子,你一定要撑住啊!”
齐昱眉头紧拧,只希望齐四勇快点回来。
里面三条人命,不能这么不明不白的没了。
哥儿生产本就比女子困难,又是双胎,更是生死难料。
宝哥儿是个好孩子,心地善良,又勤劳肯干,只是碰上这样的婆母和丈夫……
齐阿爹正忧心,突然觉得手边有动静,侧头看去,发现是絮哥儿在悄悄拉他的袖子。
“怎么?”
“里面……”絮哥儿伸手指了指,声音小小的,“怎么没有声音?”
光听那个婆婆和丈夫在嚎,屋里却安静得很。
他偷听过好府里几个姨娘生孩子,哭的跟杀猪似的,震天响。
齐阿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轻轻摇了摇头。
生孩子哪有不喊疼的,里头没声儿,多半是宝哥儿没力气喊了。
不一会儿,旻哥儿一手抱着糖罐子,一手拎着鸡蛋跑了过来,“阿爹,拿来了。”
齐阿爹接下,走去灶房,将糖罐子和鸡蛋交给刘春,“先冲一碗糖水端进去,给宝哥儿应应急,出来再煮个糖水鸡蛋。”
“诶诶!”刘春忙手忙脚的接过,取一个粗碗,冲了一碗糖水端进去。
“难为你了,还想着他们家。”李春兰守着灶口,等刘春走后,感慨了一句。
她守寡多年,如今两个孩子也大了,帮着齐四勇料理田地,日子好过许多,人也跟着有精神头了些。
“都是为了宝哥儿和孩子。”齐阿爹说。
“是啊,”李春兰往灶里添了根柴,“若不是冲宝哥儿,请我都不来。”
齐振海为人忠厚老实,和他哥齐振山完全相反。
两个儿子平日里也都老实巴交的,和村里人关系还算不错。
只有个张月娥,因自己早年受恶婆婆磋磨,便有样学样,将她婆婆那套规矩都用在了宝哥儿身上。
平日里呼来喝去不算,宝哥儿挺着个大肚子,还叫他去河边洗衣裳。
乡亲们看不过眼,说了她两句,她非但不改,反而变本加厉使唤宝哥儿。
一次两次以后,乡亲们也不敢再说她什么。
她不以此为耻,反而更加得意。
“大夫来了没有?”房门猛的被掀开,刘有琴红着眼框朝外喊到:“宝哥儿快不行了,孩子出不来!”
“来了来了来了!”
马蹄声由远及近,长嘶一声,堪堪停在院门口。
齐四勇率先跳下马,接着把回春堂的老大夫从马背上薅了下来,几乎是架着他往前走,“大夫来了。”
“慢点慢点,哎哟,老夫的骨头啊!”老大夫脚步虚浮,头晕眼花。
马跑得太快,这一路被颠地七荤八素,浑身骨头都要散架了。
齐昱见状,忙过去搭了把手,和齐四勇一左一右扶着老大夫朝门口走去。
刘有琴拿袖子抹了下眼睛,冲屋里头喊:“大夫来了,快给腾个地儿。”
见来的是个男大夫,张月娥脸色登时就黑了,连忙伸手挡在门口,“不成!里头正在生孩子,哪能叫个老男人进去!”
齐长青脸色也有些不好看,他看向齐四勇:“四勇,回春堂有专门的夫郎大夫,咋请了个男大夫回来?”
齐四勇正要解释,突然手臂被人掐了一下,他往旁边一看,齐昱看了看他,又看了眼刘有琴。
他立刻明白过来,一手推开张月娥,一手把老大夫送进门里去。
等老大夫一进屋,刘有琴立刻从里头关上门,还落了栓。
“齐四勇,你这是什么意思?”齐长青脸色铁青。
张月娥狂拍门板,“刘有琴,反了天了你!快让那老东西出来,别坏了宝哥儿的名声!”
“命都快没了,要名声有啥用!”李春兰从灶间出来,撩起围裙擦了擦手,冷不丁出声道。
很晚了,她得回去煮饭。
院子里的人也散的差不多了,齐阿爹也得回去准备晚饭,牵着马和邹夫郎先走了。
旻哥儿留了下来,絮哥儿跟着齐阿爹回去了。
夜沉如水,张月娥的叫骂声愈发尖锐刺耳。
“都是他们老陈家造的孽,如今却报应在我孙儿身上!老天爷,你不长眼呐……”
齐昱受不了,转身去灶房找了块破布,又抽了一条捆柴绳,出来把绳子丢给齐四勇,布条团成团塞进张月娥嘴里,手动帮她闭嘴了。
齐四勇顺势拿绳子把张月娥捆了,齐长青上来阻拦,被一脚踹开。
“孬货!”齐四勇对着齐长青骂了一句,“你当回春堂我家开的,要哪个大夫就能请来哪个?”
齐满仓走过来,拍了拍齐四勇的肩膀,以示安慰。
齐四勇继续抱怨,“他娘的!老子骑马奔了一路,肺都快颠出来了,给他把大夫请来,他还挑上了。”
齐满仓摇头叹息一声,对齐长青道:“长青,里头是你的夫郎和亲骨肉,三条人命!你怎能如此拎不清?”
齐长青低下头,一副知错了的模样。
心里却仍忿忿不平。
试问天底下,有哪个男人能忍受自己的娘子夫郎,叫别的男人看了身子?
他看齐四勇就是故意使坏!
四周终于静了下来。
房门再次被推开,刘有琴走出来,所有人目光看过去。
“我出来煎药,”刘有琴说,“宝哥儿含了参片,醒过来了。”
众人都松了口气,人活着就好。
古代医疗卫生水平相当落后,生育率高,死亡率更高。
能活下来的,都是老天爷眷顾。
齐昱不怎么喜欢小孩,对生孩子这件事也没兴趣。
但他无法漠视生命,尤其是初生的,代表着希望的新生命。
夜漫长的可怕,空气里都是浓浓的苦药味。
齐昱不敢走,怕这家人再作妖。
齐满仓家里还有事,先回去了,齐四勇陪着他。
刘春婶家里还有个小的,放心不下,就先走了,灶上的活交给了齐长青。
大夫和稳婆都在,叶大婶帮不到什么,也走了。
旻哥儿回家了一趟,再过来时拎了个食盒。
齐昱叫来刘有琴,把食盒递给他,让她和大夫稳婆说一声,有空了就先吃点东西。
旻哥儿便又回了趟家,盛了两碗饭菜过来。
齐昱没胃口,中药味太浓了。
齐四勇一人吃了两碗。
今夜无月,连星星都没几颗亮的。
齐昱让旻哥儿回去睡觉,旻哥儿问:“那絮哥儿和捆着的那个怎么办?”
齐昱下意识看向张月娥,想了半天,才发现旻哥儿问的不是这个。
“她交代了吗?”
旻哥儿摇头,“她说她是严知府的内院管家,如果我们不放了她,严知府会来找我们的麻烦。”
又是严仲山。
齐昱扯了下嘴角,“她是个屁!继续捆着吧。”
旻哥儿点头,又说:“那个絮哥儿,一直黏着阿爹,我都快变成捡来的了!”
“他刚没了娘,缺乏安全感吧。”齐昱说,“晚上警醒着点,别睡死了,把大黄它们带进屋。”
旻哥儿一一应下,起身回家。
齐四勇送了一阵,看着他进了自家院子,才折返回来。
他本想问问究竟怎么个事儿,但看齐昱满脸疲态,只好作罢,靠着门板打算眯一会儿。
后半夜的时候,屋门频繁开关。
热水一盆一盆送进去,又被泼在院子里,空气中除了药味,还有一股血腥味,混着柴火燃烧的味道。
有点反胃。
期间,老大夫出来歇了一阵,勉强吃了口饭,喝了口热水,又进去了。
齐四勇睡觉打呼,吵得很。
张月娥也躺地上睡着了,灶房里齐长青不知道什么情况。
齐昱睡不着。
他迷迷糊糊想了很多。
想到盐池村的地,除了种牧草,还能种一些耐盐碱的经济作物,甜菜、向日葵、沙枣什么的。
又想,没有种子。
想到工坊,月底要对账,这个月收入估计要挂零。
也不会,还有鱼丸鱼饼呢。
林溪这会儿在做什么呢,应该睡着了,他想。
他绝对不要让林溪经历这些,太可怕了。
天边露出第一缕晨光的时候,屋里响起一阵微弱的哭声。
齐昱掏了掏耳朵,以为自己幻听了。
下一秒,门开了。
刘有琴扶着老大夫出来,面带喜色:“生了!一个姑娘一个哥儿,都平安。”
老大夫摆了摆手,有气无力的:“老夫功德无量,功德无量啊,哈哈。”
“确实功德无量,回头我一定送块匾给您老人家。”齐昱扶着老大夫坐在门口台阶上,笑着说。
“匾就免了,老夫家里已经没地儿挂了……”老大夫说着,声音渐低,猛地想起什么来,忙说:“银子可不能少!”
“您放心,一定分文不少。”齐昱说。
老大夫放心的枕着膝盖睡了。
稳婆跟着出来,也是一脸疲态,累到不行。
刘有琴叫她留下歇歇再走,但她执意要回家,齐昱便让齐四勇先拿五两银子给她。
乡下稳婆接生,一般都在百十个钱左右,算是喜钱。
齐昱给了五两,已是天价。
稳婆登时眉开眼笑,浑身疲惫一扫而空,对齐昱连连道喜。
她以为齐昱是孩子亲爹。
殊不知门后孩子亲爹已经恨得咬碎了牙。
“您受累,但我不是孩子他爹,您也不必恭喜我。”齐昱说,“这钱是为兑现我的承诺,您安心拿着就是。”
稳婆怔愣片刻,又忙向齐昱道谢,夸他心善云云,这才离去。
齐阿爹来的很早,他来换齐昱回去休息。
“锅里有粥,旻哥儿说你昨晚没吃,先垫垫肚子再睡。”
“嗯。”齐昱答应着,又交代了几句,便如游魂般飘回了家,倒在床上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