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里正薄枷 带回府中 ...

  •   冰冷,坚硬,带着腐朽木屑和浓重霉味的触感,取代了泥泞的湿冷,成为苏明月意识回归后最清晰的感知。
      她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野被一片昏暗、晃动的阴影占据。
      没有刺目的天光,没有喧嚣的市集,只有几缕微弱的光线,从高处一个狭小的、糊着破烂草纸的窗洞里透进来,勉强勾勒出这个狭小空间的轮廓。
      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霉味、陈年灰尘的气息,还有一种…类似干草腐烂的酸馊气,比她之前待的土屋还要难闻十倍。
      她发现自己蜷缩在一个堆满杂乱干草和破烂农具的角落里,身下是冰冷粗糙、布满木刺的木板地面。
      手脚没有被捆绑,但身体依旧虚软无力,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胃部的绞痛和浑身的酸痛。
      记忆如同潮水般涌回——冰冷的泥泞、刀疤脸的狞笑、黑豚贪婪的眼神、被强行抢夺的玉佩、那辆带来巨大压迫感的玄黑马车、以及最后彻底吞噬她的黑暗…
      玉佩!
      苏明月猛地抬手摸向脖子——空空如也!那根熟悉的红绳不见了!掌心只有冰凉的皮肤和沾染的灰尘!
      巨大的恐慌瞬间攫住了她!她像被抽掉了脊梁骨,整个人瘫软下去,绝望的泪水无声地汹涌而出。
      最后的念想…唯一的凭证…没了…真的没了…她在这个世界,彻底成了无根的浮萍,连一点来自过去的慰藉都被剥夺了!
      “呜…” 压抑的呜咽从她紧咬的唇齿间溢出,在寂静的柴房里显得格外凄凉。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和钥匙碰撞的哗啦声。
      那扇看起来颇为厚重的木门被“吱呀”一声推开,一个矮壮敦实的身影堵在了门口,挡住了大部分光线,带来一片更深的阴影。
      是那个给她送黍粥、又骂她是扫把星的老妇人!她手里端着一个粗陶碗,里面盛着和之前那碗几乎一模一样的、粘稠灰黄的黍粥,上面依旧飘着几片刺眼的深绿色野菜碎末!
      老妇人——禾苗(苏明月此刻才从记忆碎片里勉强捕捉到这个称呼)——板着一张沟壑纵横的脸,浑浊的眼睛里没有丝毫同情,只有浓重的不耐烦和一丝…幸灾乐祸?
      她重重地把碗往门边一个歪斜的木墩上一放,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醒了?醒了就赶紧把这粥喝了!” 禾苗的声音粗嘎,带着命令式的口吻,“里正大人发话了,让你在这柴房好好‘思过’,等发落!”
      “发…发落?” 苏明月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恐惧和茫然,“什么发落?我…我做错了什么?”
      “做错了什么?” 禾苗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叉着腰,唾沫星子几乎喷到苏明月脸上,“你还有脸问?光天化日之下,冲撞贵人的车驾!要不是贵人没跟你这泥腿子计较,你这条小命早没了!还连累咱们整个闾里都要吃挂落!里正大人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
      贵人?车驾?是那辆玄黑马车!苏明月的心沉到了谷底。她只是晕倒在路边,怎么就冲撞了?
      “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饿晕了…” 苏明月试图解释,声音带着哭腔。
      “饿晕了?” 禾苗翻了个白眼,语气刻薄,“饿晕了就能往贵人的车轮子底下躺?我看你就是个天生的扫把星!克死了自己爹娘不够,现在还想连累我们这些街坊邻居!” 她越说越气,指着苏明月的鼻子骂道,“苏家真是祖上造孽,摊上你这么个祸害!”
      “克死…爹娘?” 苏明月如遭雷击,浑身剧震,猛地抬起头,泪水涟涟的眼睛死死盯着禾苗,“你说清楚!我爹娘…他们怎么了?”
      禾苗似乎被苏明月眼中瞬间爆发的悲愤和绝望惊了一下,但随即又恢复了那副刻薄相,撇了撇嘴,带着一种讲述陈年八卦的、混合着怜悯与鄙夷的语气:
      “哼,装什么糊涂?你爹,苏仲苏大人,原也是个官儿,虽说不大,好歹也是个吃皇粮的。
      可惜啊,心比天高,命比纸薄!前些日子,不知道犯了什么滔天大罪,被上面拿了下狱!没两天就传出来,在牢里‘畏罪自尽’了!啧啧,那叫一个惨哦!”
      苏明月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浑身冰冷。苏仲…父亲的名字…畏罪自尽?
      禾苗没理会她的反应,继续唾沫横飞:“你娘,林氏,听说原本也是个知书达理的体面人。
      男人没了,天也塌了。受不了这打击,又怕连累你,没过多久,就在家里…一根绳子吊死了!可怜见的,留下你这么个孤女!”
      母亲…上吊自尽?为了不连累她?巨大的悲伤如同海啸般瞬间淹没了苏明月!虽然她对这具身体的父母毫无感情,但那毕竟是两条活生生的人命!
      是“苏明月”在这个世界最后的依靠!如今都没了!而且死得如此凄惨!她仿佛能感受到原主灵魂深处残留的那种灭顶的绝望和孤苦。
      “你爹娘前脚刚走,你后脚就大病一场,高烧不退,都说你要跟着去了!” 禾苗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神神秘秘的悚然,“结果呢?阎王爷没收你!你倒好,醒过来就跟换了个人似的!痴痴傻傻,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了!还尽干些蠢事!摔碗!闯祸!现在又冲撞贵人!”
      禾苗凑近一步,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恶毒的光芒,声音压得更低,像毒蛇吐信:“街坊四邻都在传…是你命太硬!克父克母!天生的‘刑克六亲’之命!是个不祥的‘扫把星’!谁沾上谁倒霉!里正大人把你关在这儿,等发落,八成就是要找个牙婆子,把你远远的发卖出去!卖到那些苦寒之地,或者…嘿嘿,卖给那些专门收‘晦气’配阴婚的!省得留在咱们闾里继续祸害人!”
      刑克六亲!扫把星!发卖!配阴婚!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苏明月的心脏!
      她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有眼泪无声地疯狂流淌。巨大的恐惧、悲伤、冤屈和深入骨髓的寒意将她彻底吞噬。
      原来…原来这具身体背负着如此沉重的厄运和恶名!难怪禾苗看她的眼神充满了厌恶和避之不及!
      禾苗看着苏明月失魂落魄、濒临崩溃的样子,似乎觉得目的达到了,满意地哼了一声,指了指那碗依旧飘着野菜的黍粥:“粥放这儿了!爱吃不吃!饿死了倒干净!省得里正大人费心!”
      说完,她不再看苏明月一眼,转身走出柴房,厚重的木门再次被“哐当”一声关上,落锁的金属撞击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像是一道沉重的枷锁,彻底锁住了苏明月的生路。
      柴房内再次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昏暗和死寂。
      苏明月蜷缩在冰冷的角落,像一尊失去灵魂的泥塑。父母的惨死,克亲的恶名,即将被发卖甚至配阴婚的恐怖未来…这一切如同巨大的磨盘,将她的精神和意志碾得粉碎。
      胃里空得发痛,但那碗近在咫尺的黍粥,那上面飘着的深绿色碎末,此刻在她眼中无异于毒药,让她连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绝望,浓稠得化不开的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将她彻底淹没。也许…禾苗说得对…饿死了…倒干净…
      就在她的意识在饥饿和绝望中再次模糊,即将沉入黑暗深渊时——
      “沙沙…沙沙…”
      头顶靠近小窗洞的角落里,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如同老鼠挠抓般的窸窣声!
      苏明月涣散的眼神微微聚焦,带着一丝本能的警惕看向声音来源。
      只见一小块松动的土坯被小心翼翼地顶开,露出一个小小的洞口。
      紧接着,一个沾满泥土、脏兮兮的小脑袋探了进来,警惕地左右张望了一下。
      是黑豚!那个在市集上抢她玉佩的少年!
      苏明月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不知是愤怒还是恐惧。
      黑豚确认柴房里只有苏明月一人后,动作麻利得像只猴子,悄无声息地从那个小洞里钻了进来,轻盈地落在干草堆上,几乎没有发出什么声音。
      他猫着腰,几步蹿到苏明月面前,眼神依旧带着市井的狡黠和警惕,但似乎少了之前的凶狠,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惊悸?
      他二话不说,飞快地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不由分说地塞进苏明月冰冷僵硬的手里!
      入手微凉,带着泥土的粗糙感和一丝…奇异的温润。
      苏明月低头一看,瞳孔骤然收缩!
      是她的玉佩!那枚半圆形的云纹玉佩!虽然红绳断了,但玉佩本身完好无损!
      “拿着!快藏好!” 黑豚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急促的喘息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眼神里充满了后怕,“这鬼东西邪门得很!小爷差点被它害死!”
      苏明月紧紧攥住失而复得的玉佩,冰凉的触感却奇异地带来一丝微弱的心安。她惊愕地看着黑豚:“你…你为什么还回来?”
      “为什么?” 黑豚咧了咧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脏兮兮的小脸上带着后怕,“你以为小爷想回来?晦气!这玉疙瘩…它…它会招祸!也招…招鬼!”
      他咽了口唾沫,眼神飘忽,似乎回忆起了极其恐怖的事情:“季狸那小子,拿到这玉揣怀里还没捂热乎,走到护城河边…突然就像中邪了一样,直挺挺就往河里跳!要不是小爷眼疾手快把他捞上来,这会儿早喂鱼了!捞上来的时候,他怀里揣玉的地方,冰凉冰凉的,跟揣了块冰坨子似的!
      他自己也说,迷迷糊糊就听见有人在水里叫他名字…”
      黑豚打了个寒噤,看着苏明月手里的玉佩,眼神充满了忌惮:“这玩意儿绝对是个不祥之物!沾上谁谁倒霉!季狸现在还躺在窝棚里说胡话呢!小爷可不想步他后尘!还给你!赶紧拿走!”
      苏明月听得心头狂跳,握着玉佩的手下意识地收紧。
      玉佩会招祸?会让人产生幻觉?这…这太诡异了!难道穿越和它有关?那血月…那灼热感…还有在市集时那微弱的白光…都是它搞的鬼?
      “那…那你为什么还要冒险给我送回来?扔了不就好了?” 苏明月声音发颤。
      “扔?” 黑豚像是看傻子一样看着她,“这么邪门的东西,随便扔了,万一它缠上小爷怎么办?物归原主,因果了结!懂不懂?”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贪婪和畏惧交织的复杂光芒,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神秘兮兮的语气:
      “而且…小爷回来的时候,看到有生面孔在咱们这片转悠!穿着打扮…不像普通人!腰间挎着家伙事,眼神跟刀子似的,像是在打听什么东西…” 他指了指苏明月手里的玉佩,
      “我估摸着…八成就是冲着这邪门的玩意儿来的!说不定…就是那马车里的贵人!”
      苏明月的心猛地一沉!那个目光冰冷如刀的男人!他在找这玉佩?
      “你…你确定?” 她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不确定!但小爷不想惹麻烦!” 黑豚烦躁地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东西还你了!祸水也引回来了!以后咱们两清!你自求多福吧!扫把星!”
      他恶狠狠地瞪了苏明月一眼,似乎想用凶狠来掩饰内心的恐惧,然后不再多说,像来时一样,敏捷地窜上干草堆,从那小小的墙洞飞快地钻了出去,消失不见。
      柴房里再次恢复了死寂。
      苏明月紧紧攥着失而复得、却又被烙上“邪物”“招祸”印记的玉佩,感受着它冰凉的触感和那丝奇异的温润,心乱如麻。
      父母的惨死,克亲的恶名,发卖的恐惧,玉佩的诡异,还有那个冰冷如霜、可能正在追查玉佩的贵人…
      一层又一层的枷锁,无形的、有形的,将她牢牢禁锢在这方昏暗冰冷的柴房之中。
      窗外,天色似乎更加阴沉了。一阵冷风从破窗洞灌进来,卷起地上的灰尘,也带来了远处隐隐约约、更加清晰的马蹄声,似乎正朝着这个方向而来…
      苏明月将玉佩死死按在心口,蜷缩起身体,闭上了眼睛。冰冷的泪水,无声地滑过她沾满灰尘的脸颊。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可能会连更最近,下周不更新期末考试。 放假每周一两篇。多则三篇,少则没有。求求打赏,熟了可以加我微信聊天嘻嘻 我喜欢交朋友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