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烟城时》六饼鼠

7、开学 九月的

　　九月的风已经带了点凉意，教室里风扇慢悠悠转着，窗外梧桐叶被吹得沙沙响。
　　早自习铃还没响，关予名几乎是撞开教室门冲进来的，书包带子甩得老高，喘着粗气喊：“我靠，没补完的赶紧！老陈头现在在一楼跟曲知意谈话，你们还有不到三十分钟！”
　　底下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笔尖唰唰声瞬间密集起来。谁都知道陈国君那张嘴一旦开讲，没半小时停不下来，这三十分钟，就是最后的补作业黄金时间。
　　关予名踮着脚扫了一圈，大半人都埋着头狂写，唯独木尔年和曲知意的位置空着。他啧了一声，随口嘟囔：“我木爷爷又没来？”
　　话音刚落，一道低沉又带着点冷意的声音从前门飘进来：“找你爷爷什么事？”
　　关予名一僵，猛地回头。木尔年刚从洗手间回来，指尖还滴着水，校服外套被他随手搭在臂弯，里面的白T领口微敞，眉眼冷淡，正慢悠悠往座位走。
　　“没、没事！”关予名立刻换上谄媚的笑，伸手比了个“请”的手势，下一秒又觉得不对，猛地挤开正要落座的木尔年，自己先扑到他桌前，从兜里掏出消毒湿巾，对着桌面、桌角、甚至椅子扶手一顿猛擦，动作熟练又殷勤。
　　全班都知道，木尔年有严重洁癖，碰过的东西必须干净，不然能一整天不说话。
　　木尔年看着他上蹿下跳，眉梢微挑，沉默几秒，还是淡淡开口：“……桌子曲知意来的时候擦过了。”他顿了顿，语气自然得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你要不去帮我把角落的垃圾桶倒了？我暂时不想下去，免得被人拍到校园网。”
　　关予名秒懂，立刻点头如捣蒜：“得嘞！木爷爷放心！”他先冲回自己座位把书包一扔，又屁颠屁颠拎起木尔年桌旁的垃圾桶，一溜烟跑下楼。
　　等他再气喘吁吁跑上来时，曲知意已经坐在自己位置上了，安安静静翻着书，校服穿得规规矩矩，领口扣得整齐，侧脸干净柔和。
　　关予名下意识瞥了眼木尔年——还好，人还醒着，没趴在桌上睡。他立刻凑过去，声音压得又急又兴奋：“木爹！木爷爷！您那辆G63能不能借我开两天？就两天！”
　　木尔年抬眼，淡淡瞥他一下，语气没什么波澜：“你什么时候过生日？”
　　关予名一愣：“啊？九月二十六啊，咋了？”
　　“哦。”木尔年应了一声，低头转了转指尖的笔，语气轻描淡写，“我凑二十积分，多买了几台车，送你一台？”
　　关予名眼睛瞬间瞪圆，激动得差点原地蹦起来，作势就要往下跪：“感谢木爹大恩大德！下辈子给您当牛做马！”
　　木尔年伸手一拦，眉峰微蹙，语气冷了点：“滚回座位。”
　　关予名立刻收势，笑嘻嘻应了声“好嘞”，屁颠屁颠跑回自己位置，嘴里还不停念叨着“木爹大气”。教室里依旧是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九月的晨光透过窗户洒进来，落在木尔年冷白的侧脸上，安静又疏离。
　　正当同学们埋着头疯狂补作业，笔尖在纸上唰唰作响时，教室门被推开。陈国君抱着教案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身形清瘦、低着头的少年，气氛瞬间安静了几分。
　　陈国君用手里的书敲了敲讲台，沉声道：“都安静啊，听我说。”
　　他把那名沉默寡言的少年拉到讲台上，语气带着几分公事公办：“这是我们班的新同学，从天育转来的插班生。”说着拍了拍少年的肩，“同学，你做一下自我介绍吧。”
　　少年攥着衣角，声音细弱又紧张，支支吾吾半天：“我……我叫白广才。”
　　陈国君本想让他多说几句，比如爱好、特长之类，可看他一副不愿多言的模样，只好作罢，转而开始例行唠叨：“新学期新气象，打起十二分精神，做好新学期的好标兵！”
　　他目光扫过讲台下，一眼就锁定了最显眼的那个位置——木尔年趴在课桌上，侧脸埋在臂弯里，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冷意，仿佛与整个喧闹的教室隔绝开来。
　　“木尔年！”
　　陈国君一声怒吼，震得全班一静。
　　木尔年被吓了一跳，慢悠悠抬起头，眼底还带着没睡醒的倦意，眉峰微蹙，明显被扰了清梦的不爽。
　　“谁让你这么光明正大染个黄毛来学校的？”陈国君指着他，语气又急又气，“你知不知道从高三到高一，喜欢你的Omega，Alpha，Beta有多少？啊？！”
　　木尔年淡淡点了下头，没说话。
　　“还有你戴个冰袖来学校干嘛？”陈国君继续数落，“学校是让你学习的地方，不是让你耍帅装酷……”
　　话还没说完，就被木尔年冷不丁打断，声音低沉又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挑衅：“我怕我摘了，吓死你。”
　　原本低头刷题的曲知意听到这话，笔尖一顿，不动声色地扭头看向木尔年，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兴味，像是在期待接下来的场面。
　　陈国君被噎得一噎，火气更盛：“你摘了我看看，我倒要看看你能怎么吓死我。”
　　木尔年没再顶嘴，动作干脆地抬手，先摘下了右边的冰袖。
　　青粉色交织的纹身瞬间暴露在空气中，右手手背上，青色藤蔓缠绕着细碎粉花，一只蝴蝶轻停在花芯，线条柔和，竟意外柔化了他指尖一贯的冷利锋芒。
　　全班倒抽一口冷气。
　　不等众人反应，他又利落地扯下左边的冰袖。
　　陈国君脸色骤变，下意识伸手去掐人中——只见左臂上，一整条花臂从短袖袖子处一路蔓延至指尖，深青藤蔓缠绕着尖锐荆棘，枝桠张扬，一把黑色吉他嵌在臂弯，线条冷硬又肆意，野性与美感冲撞得极具冲击力。
　　而校服下摆不经意间往上滑了一点，后腰右下角，水墨风格的天使与十字架若隐若现，静静伏在皮肤下，像一道刻进骨血里的隐秘印记，冷艳又带着几分破碎的虔诚。
　　整个教室鸦雀无声，只剩下陈国君急促的呼吸声。
　　陈国君被那满臂张扬又冷艳的纹身惊得脸色发白，手指哆嗦着指向木尔年，半天憋出一句：“戴、戴上！赶紧把冰袖戴上！还有校服外套，拉上拉链！”
　　木尔年懒洋洋瞥他一眼，慢条斯理把冰袖套回去，再将敞开的校服外套拉链拉到顶，遮住所有痕迹，又恢复成那副冷淡乖顺的模样，只是眼底藏着点没消的戏谑。
　　陈国君喘了半天，才想起被晾在一旁的新同学，尴尬清了清嗓子：“白广才是吧，你先找空位坐下，以后有什么事再跟我说。”
　　白广才点点头，抱着书包走到教室最后一排的空座，放下东西时还下意识缩了缩肩，和满屋子衣着精致、神态散漫的富家子弟格格不入。
　　班会正式开始。
　　陈国君站在讲台上，敲着桌子强调：“都听好了，现在已经是高二，不是高一疯玩的时候，必须收心！作业按时交，不准再像今早一样集体补，被我抓到一次罚一次！”
　　他顿了顿，又翻出几张设计图展示：“还有，最近意见箱收到不少信，说旧校服不舒服、不好看，学校统一换新校服，我给你们念念——男生：夏天衬衫两件、裤子两件；春秋制服两套、衬衫两件；冬天黑色冲锋衣一件。女生一样，只是裤子全换成裙子。另外还有运动服、速干服、游泳服。”
　　底下有人小声嘀咕价格，陈国君直接报数：“全套一共六千八。”
　　满教室富家子弟都没什么反应，唯独最后一排的白广才指尖猛地攥紧，脸色微微发白，低头盯着桌面，一言不发。
　　这细微的动作被木尔年捕捉到。
　　他侧过身，微微偏头，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新校服，我帮你买。”
　　白广才一愣，抬头看向他。
　　木尔年眼底没什么情绪，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条件——给我当一个月跑腿，随叫随到。”
　　白广才嘴唇动了动，还没来得及回答，讲台上的陈国君就狠狠瞪过来：“木尔年！上课不准讲小话！坐好！”
　　木尔年慢悠悠转回头，不再说话。
　　班会继续，陈国君又安排了下楼升旗、开学典礼的流程，末了忽然想起什么，点名道：“木尔年，开学典礼的乐器独奏，就你了。”
　　木尔年眉峰一皱，刚想拒绝，就被陈国君堵回去：“别找借口，必须上。”
　　他没再反驳，只是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冰袖边缘，神色冷了几分。
　　傍晚放学铃声一响，A班的人几乎瞬间走空，豪车在校门口排成长队。
　　木尔年收拾好东西，起身时看了眼还坐在座位上的白广才，丢下一句：“想好了就来找我，明天给我答复。”
　　说完，他背着书包走出教室，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黄毛在光线下泛着浅淡的光泽，背影冷硬又独行。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曲知意收拾好准备出门时，身旁的人还陷在柔软的床垫里，眉头微蹙，明显是被起床气缠上了。木尔年埋在枕头里，声音含糊又带着点不耐烦：“你先去学校，我再睡会儿。”

　　曲知意无奈地看了他一眼，知道这人的起床气没人能拗得过，只轻声叮嘱：“别睡过头，陈国君今天查迟到。”

　　回应他的只有均匀的呼吸声。

　　等木尔年终于被饿醒，摸过手机一看，已经九点多。他半点不急，慢悠悠起身洗漱，对着镜子理了理染得张扬的黄毛，又慢条斯理吃了早餐，才驱车往学校赶。到了校门口，眼看早读课都快结束，他干脆绕到围墙边，利落地翻墙入校，猫着腰偷溜进教室后门，刚好赶在陈国君转身写板书的间隙，悄无声息坐回座位。

　　刚坐稳，身旁的白广才就微微侧过头，声音轻得像蚊子哼：“我……我答应你。”

　　木尔年抬眼瞥了他一下，淡淡“嗯”了一声，算是敲定了跑腿的事，又往后一靠，继续补没睡够的觉。

　　中午食堂人声鼎沸，A班的人占据了靠窗的专属区域。木尔年坐在餐桌前，筷子扒拉着餐盘里的菜，把不爱吃的青菜、胡萝卜一股脑夹给对面的曲知意，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千百遍。曲知意也没拒绝，默默接过来吃掉，眉眼温和。

　　这一幕被路过的学生偷偷拍了下来，没一会儿就挂上了校园网，配文：“谁懂啊！A班这两位又在食堂投喂了！”

　　底下评论瞬间炸了，高年级的学长学姐纷纷给高一新生科普：“这对是校草级别的CP，叫‘十八’！黄头发那个不是校霸啊别认错了，叫木尔年，是睡神。另一个叫曲知意是高二年级第一！”
　　“因为木尔年排球服号码是十八号篮球服号码也是十八！”
　　“还记得去年十八号，他俩被拍到十指相扣牵手，直接霸榜校园网三天！”
　　“救命！这个月十八号就是牵手一周年了吧！好甜！”

　　木尔年吃完饭刷到这条，脸色瞬间黑了，指尖把手机屏幕攥得发白，猛地抬头看向曲知意，语气又急又气，还带着点委屈的鼓噪：“我靠！这多正常啊！我不一直都这样吗？他们瞎磕什么！”

　　他气鼓鼓地趴在桌上，腮帮子微微鼓起，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整整一下午都没怎么说话，趴在桌子上一动不动，周身的低气压让周围的人都不敢靠近。

　　放学路上，夕阳把两人的影子叠在一起。曲知意走在他身边，轻声哄着：“别气了，校友闹着玩的。”
　　“他们懂什么。”木尔年闷闷地说，脚步却不自觉放慢，等着曲知意跟上。
　　一路走，曲知意耐心地顺着他的毛，偶尔递过一瓶他爱喝的冰饮，直到走到家门口，木尔年的气才消了大半，只是进门时，还不忘小声嘟囔一句：“早知道去年十八号牵个手被磕成这样，就绝对不跟你牵手了。”

　　只是那语气，半点底气都没有。

作者有话说

　　凑合凑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