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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 37 章崔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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桓光二十一年的京都,春日来得比往年早。
定王府的大火烧尽了冬日的阴霾,却也在朝堂上烧出了新的格局。谢誉因大义灭亲之举,不仅未受父罪牵连,反而得了桓光帝“忠孝两全”的嘉许,开始正式参与朝政。
但明眼人都知道,那场火来得太巧,巧得像是精心设计的局。
只是谁也不敢说。
江欲燃在朝堂上沉默了几日,闭门谢客,似乎在养精蓄锐。但谢誉知道,他绝不会善罢甘休。漕运司的案子虽让他暂时失势,但根基未伤,暗中的网,还在继续织。
这日朝会,桓光帝提起荆州水患后的善后事宜。
“荆州水患已平,灾民安置妥当,皆是三皇子和定王世子的功劳。”桓光帝看向站在朝臣队列里的人,“谢誉,你此次荆州之行,功不可没。”
谢誉出列,躬身道:“臣不敢居功,皆是三殿下调度有方,荆州官员百姓齐心协力的结果。”
他话说得谦逊,但满朝文武都知道,荆州那一系列手段,揪出张晋贪腐、清理漕运司、控制疫情,背后都有这位世子的影子。
谢乘星看了谢誉一眼,眼中闪过复杂情绪,这位世子在荆州做的事,远不止表面那些。
“不过,”桓光帝话锋一转,“荆州之事已了,你既回京,也该担起些实职了。礼部侍郎一职空缺已久,你便先顶上吧。”
礼部侍郎,正四品,虽然不算高位,但掌管礼仪、科举、外宾接待,是个能积累人脉的要职。更重要的是,礼部尚书是先定王妃的兄长。
这安排,耐人寻味。
谢誉垂眸:“臣遵旨。”
退朝后,谢誉走出皇宫,江欲燃正候着,他眉眼间带着惯有的笑意,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
“恭喜世子高升。”江欲燃道,“礼部可是个好地方,贺兰尚书是世子亲舅,想必会多加照拂。”
谢誉停下脚步,淡淡道:“九千岁说笑了,臣初入礼部,还需各位大人指点。”
“指点不敢当。”江欲燃轻笑,“只是提醒世子一句,朝堂不比荆州,有些事做过了头,容易引火烧身。”
这话是警告,也是威胁。
谢誉抬眸,对上江欲燃那双漂亮却阴冷的眼睛:“多谢提醒,臣也有一句话想说。火已经烧过一次了,不怕再烧第二次。”
两人对视,空气仿佛凝固。
半晌,江欲燃转身:“好自为之。”
谢誉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紫色身影消失在长街尽头,眼中寒光一闪。
青淀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主子,查到了。江欲燃最近在暗中接触柳丞相,似乎想拉拢柳家。”
“柳相那样的人精不会轻易站队。”谢誉转身,“陛下想让两人对立,他若是真如了江欲燃愿,还怎么吊着要好处。”
青淀又道:“还有一事,皇后娘娘今日去王府,在王妃的碑前坐了有些时候了。”
谢誉垂眸,“回府吧。”
皇后屏退宫人,站在贺兰璇的碑前,手中握着一枚已经褪色的香囊,那是很多年前,贺兰璇亲手绣给她的。
“你说我所嫁非良人,可你呢?”她轻声说,“你与谢咏恩爱多年,人人都说你们是神仙眷侣,可最后你死在他手里。”
定王府大火那日爆出的秘密让她震惊了好久,她就说贺兰璇身体健康怎么可能突然暴毙,可身处后宫不便插手亲王后院,让贺兰璇不明不白死了这么多年。
当年贺兰璇劝她莫嫁桓光帝,说帝王无情她不信,那时只管情饮水饱,两人因此疏远。后来看着新人源源不断,皇帝一年年昏庸下去,她才慢慢明白好友的苦心,可惜为时已晚。而想弥补友情时,斯人已逝,悔不当初。
谢誉站在不远处,没有上前打扰。
他记得很小的时候,母妃常坐在荷花池边的亭子里,目光带着怅然,说过和柳皇后闺中的日子,“那时我们都心气高,没有低头,见面也不搭话,为了不值得的人,实在闹笑话。”
皇后转过身,看见了他。
谢誉上前行礼:“微臣见过皇后娘娘。”
“不必多礼。”皇后看着眼前这个有几分故人影子的青年,心中涌起复杂情绪,“本宫与你母妃有许多遗憾,今日来王府便想说说话,十年了未曾照应你们兄妹,不知你们的处境辛苦,以后让怀宁多进宫走走吧。”
谢誉不卑不亢,“微臣替都宜多谢娘娘。”
皇后摆摆手,走到无字碑前,“这座碑是给谁的?”
谢誉沉默片刻:“崔侧妃。”
皇后听福宁公主说过这人,出身低微却被侧妃之礼迎进府,谢明霜还感叹人心易变定王多年未续弦最终还是有了新人。当时她以为是什么厉害角色,可惜了命薄。
“世子与侧妃相处得当,竟然也立了碑在这。”她不多窥探,调整好情绪便告辞。
京都西市年初新开了一家酒楼,名尽欢居。
酒楼老板约莫十六七岁年纪,生得清丽脱俗,眉目间有种说不出的韵味。她虽年纪轻,但行事干练,待人接物滴水不漏,很快就在京都商行站稳了脚跟。
这日午后,谢誉从礼部衙门出来,路过尽欢居,见门前车马喧嚣,便随口问了句:“这家酒楼生意不错?”
青淀答道:“是新开的,老板是位女子,据说菜式新颖,味道也好,不少达官贵人都爱来。”
谢誉不感兴趣,正要离开,却瞥见酒楼二楼窗边,一个蓝裙少女的侧影。
那一瞬间,他仿佛见到了崔繁。
太像了。
“停车。”谢誉吩咐。
他下车走进尽欢居,掌柜的见他衣着打扮,连忙迎上来:“贵人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楼上雅间请。”
“不必。”谢誉目光扫过大堂,“方才二楼窗边那位女子,是谁?”
掌柜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心思一转,笑道:“那是我们东家,崔姑娘。”
“姓崔?”谢誉眼神一凝,“她叫什么?”
“崔凝。”掌柜的讪笑,“不知贵人所为何事?”
崔凝。
谢誉默念这个名字,心中的疑惑越来越深。他抬步上楼,在楼梯转角处,与正要下楼的崔凝迎面遇上。
崔凝看着眼前这个玄衣玉冠的青年,心中暗含警惕,谢誉看着她那张与崔繁七分相似的脸,呼吸都停滞了。
这世间怎么会有陌生人长相这么像,从某些角度看简直像本人。
尤其是那双眼睛,清亮明净,像山间溪水。
“姑娘……”谢誉开口,“我们可曾见过?”
崔凝敛衽行礼:“公子说笑了,民女初来京都,怎会见过您。”
她语气恭敬,眼神却坦荡,不像说谎。
谢誉盯着她看了许久,才道:“那姑娘可认识一个叫崔兰之的人?”
崔凝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情绪,快得让人抓不住。她摇头:“不认识。”
“那崔明呢?”
“也不认识。”崔凝抬眼,面色平静,“公子可是认错人了?”
谢誉看着她,心中疑虑渐深,不动声色道:“或许吧。姑娘与我一位故人,长得极像。”
“世上相似之人何其多,许是缘分。”崔凝侧身让路,“公子若无事,民女先告退了。”
她下楼离开,背影窈窕,步伐轻盈。
谢誉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大堂。
真的是巧合吗?
当晚,尽欢居后院。
崔凝坐在灯下,卷着账本却看不进去,她思考着白日那人,让人一打听,竟然是最近在京都风头正盛的谢世子。那就清楚了,崔繁以她的身份入京,与这位世子殿下相识……
或许可以利用谢誉这条线。
她来京都,本是为了娘的事,也想打听哥哥的生死。
崔凝心里有了计较,收起账本,走到窗边,望着定王府的方向。
定王府中,谢誉也站在窗前,望着尽欢居的方向。
青淀悄无声息地进来:“主子,查到了。崔凝,青州人士,父母双亡,独自经营酒楼生意,年初才来京都。背景干净,查不出什么问题。”
“太干净了。”谢誉淡淡道,“一个十六七岁的女子,独自在京都开酒楼,还能做得风生水起,这本身就说明不简单。”
“主子的意思是……”
“继续查。”谢誉转身,“还有,查查她和崔兰之,到底有没有关系。”
“是。”
青淀退下后,谢誉走到书案前,从暗格中取出那半枚玉佩。
玉佩温润,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他好像自始至终,都不算很了解崔繁。
谢誉握紧玉佩,眼中情绪翻涌。
崔兰之,你到底是谁?
崔凝和你,又是什么关系?
窗外,春夜深浓,星子稀疏。
风吹过庭院,带来远处隐约的琴声,凄清婉转,像谁在低低诉说。
诉说那些未尽的缘分。
诉说那些未解的秘密。
诉说这个漫长而复杂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