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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业火 火光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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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光冲天的那夜,谢誉站在定王府最高的阁楼上,看着那片吞噬了他父王和过往的火海。
火是从书房燃起的,一点星火,在风势下迅速燎原。浓烟滚滚,将半边夜空染成诡异的橙红。府中仆从惊慌奔走,提水救火,哭喊声、泼水声、梁木断裂声混成一片。
谢誉没有动。
他只是静静看着,看着那些他曾憎恶又熟悉的建筑在火焰中扭曲、坍塌,看着一切过往化为灰烬。
青淀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主子,都安排妥了。书房里的东西,该留的留,该毁的毁。”
“谢咏呢?”
“按主子吩咐,锁在书房暗室,逃不出来。”青淀顿了顿,“火烧起来前,他一直在喊您的名字。”
谢誉唇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让他喊吧。母妃当年落水时,也喊过他的名字,他可曾理会过?”
青淀不敢接话。
谢誉转过身,玄色披风在夜风中猎猎作响,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像地狱归来的玉面修罗,哪有半分京都盛赞的光风霁月模样。
“走吧。”他淡淡道,“戏该收场了。”
转身离去时,他最后看了眼那片火海,眼中有快意,有解脱,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悲凉。
人心易变啊。
一个时辰前,定王府地牢。
谢咏被铁链锁住,形容狼狈。这位昔日的亲王,此刻头发散乱,眼中布满血丝。听见脚步声,他猛地抬头,看见谢誉缓步走来。
“逆子!放我出去!”谢咏嘶吼,他现在倒是不装和谢誉相处时的模样了。
谢誉停在牢房外,隔着冰冷的铁栏看着自己的父亲。这个他恨了十年的人,此刻像个疯子,哪有半分往日那虚伪的模样。
“父王,您可还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谢誉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谢咏一愣:“什么日子?”
“十年前,母妃落水的日子。”谢誉微笑,笑意未达眼底。
谢咏的脸色瞬间惨白。
“你都知道了?”他的声音开始发颤。
“我亲眼看见的。”谢誉一字一顿,“看见您和母妃在池边争执,您推了她一把,母妃落水后您站在岸边,看着她挣扎,看着她沉下去。”
那些被尘封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谢咏踉跄后退,铁链哗啦作响:“那是意外!是她自己没站稳!”
“没站稳?”谢誉打断他,“可我看见了。我看见您眼中一闪而过的快意,我看见您在她沉下去后,转身离开,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他向前一步,手握住冰冷的铁栏:“父王,您知道最可悲的是什么吗?是您推她下水后,还假装悲痛,为她办了风光的葬礼,在人前扮演深情的夫君。您不觉得自己恶心吗?”
谢咏瘫坐在地,喃喃道:“是她逼我的……她总是那么强势,什么都要管,什么都要争!我是王爷,她凭什么……”
“凭什么?”谢誉笑了,笑声里满是讽刺,“凭她是贺兰家的大小姐,凭她当初嫁给您时您还只是个不受宠的皇子,凭她为您打点一切,助您得到亲王之位。父王,您踩着母妃的肩膀上位,却嫌她挡了您的路?”
这些话像刀子,一刀刀剜在谢咏心上。他抬头看着儿子,忽然发现,他眼中是刻骨的恨意。
“你恨我。”谢咏嘶声道,“所以你这些年,都是装的?”
“不然呢?”谢誉松开手,后退一步,“等着您像对母妃一样,把我除掉?毕竟我当时只是个小孩子罢了。”
“我是你父亲!”
“从您推母妃下水那一刻起,就不是了。”谢誉转身,“今晚,该清算了。”
“你要做什么!”谢咏挣扎着爬起来,铁链勒进皮肉,“谢誉!我是你父亲!你不能……”
“我能。”谢誉回头,最后看了他一眼,“父王,去阴曹地府向母妃赔罪吧。若她肯原谅您,或许来世,您还能做个人。”
他转身离去,身后是谢咏绝望的嘶吼。
铁门缓缓关上,将那些咒骂和哀求隔绝在黑暗中。
谢誉走出昏暗的地牢,想起很多年前,母妃牵着他的手教他:“人生在世,当持正心,行正道。”
可她自己,却死在最信任的人手里。
谢誉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的翻涌。
大火烧了整整一夜。
翌日清晨,废墟中抬出一具焦黑的尸体,已辨不出面目,仵作验尸后称确为定王。
消息传开,朝野震惊。
而就在此时,谢誉亲自呈上在书房废墟中发现的证据:与敌国往来的密信,以及一本详细记载杀害发妻过程的手记。
手记字迹确为谢咏亲笔,里面不仅写了当年如何杀害贺兰璇,还提到这些年如何利用权势敛财、勾结朝臣。
一石激起千层浪。
礼部尚书当即上书要求追讨,但斯人已逝,只能追夺谢咏封号,贬为庶人。贺兰尚书亲自来到定王府,在废墟前站了很久:“阿璇,哥哥来的太迟了……”
谢誉站在一旁,垂眸不语。
人死不能复生。
就像母妃,就像……崔繁。
定王府后园又新添一座青石碑。
碑上刻着生母贺兰璇之墓。
谢誉亲自立的,他没有按照亲王妃的规制,而是按母妃生前喜好,选了最简单质朴的青石,立在母妃最喜欢的荷花池边。
谢都宜站在碑前,眼泪无声滑落。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父王每次经过池边都神色恍惚,为什么哥哥一日比一日沉默。
原来这里,埋藏着迟到数年的秘密。
“母妃,”她轻声说,“女儿来看您了。”
风吹过池面,像温柔的回应。
不远处,另一座无字碑静静立着,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那是崔繁的碑。
谢誉站在两座碑之间,看着这座冷清的府邸。仇报了,可为什么,一点都不开心。
山间落下第一场雪时,崔繁终于醒了。
他披着厚厚的狐裘,坐在窗边,看着雪花一片片落下,将药庐外的竹林染成素白。铜雀山的冬天很冷,明晦说,他昏迷了整整一个秋天。
一个季节,足够发生很多事。
“又想京都了?”明晦端着药碗进来,见他发呆,叹了一声。
崔繁接过药一饮而尽,药很苦,但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师父,京都有消息吗?”
明晦在他对面坐下,“定王死了,葬身火海,儿子亲自举报他通敌叛国、杀害发妻。这位世子如今在朝中名声大噪,也彻底和江欲燃撕破了脸。”
崔繁指尖一颤。
“还有,”明晦看着他,“阿衍那孩子知道你没死,托消息说你那崔兰之的身份病逝在城郊庄子,已经下葬了。世子在定王府后园立了座无字碑,应该是给你的。”
崔繁垂下眼睫,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你的仇,还要报吗?”明晦问。
“要。”崔繁抬头,眼神坚定,“柳家的债我不会忘。”
“不急。”明晦按住他的肩膀,“你先养好伤,毒虽解了但伤了根本,至少还得养三个月。”
“三个月……”崔繁望向窗外,“那时该开春了。”
“开春又如何?”明晦皱眉,“身子骨弱做什么都不好,何况谢誉心机深沉,你到时候再进京碰面不好交手,他和江欲燃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世子现在不再藏拙,我可以和他合作,作为盟友,总归不会对我不利。”
明晦看着这个自己一手带大的孩子,忽然想起好多年前,那个倔强的女子将襁褓中的婴儿交到他手上时说的话。
“明晦先生,这孩子就拜托您了,我现在自身难保,护不住他。我不求他大富大贵,只愿他平安喜乐,别像我一样识人不清。”
平安喜乐。
明晦在心里叹气。
“罢了。”他站起身,“等你养好伤,想去哪我不拦你。但记住,无论何时,铜雀山都是你的家,我和微尘都等你俩回来。”
“谢谢师父。”崔繁深深一礼。
门关上,屋里只剩他一人。
雪越下越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崔繁从怀中取出谢誉留在棺中的半枚玉佩。
“谢誉,”他对着窗外飞雪轻声道,“我死的时候,你怎么没有往日的从容了呢。”
雪落无声,将所有的心事,都埋进纯白里。
冬去春来,山间积雪融化,溪水潺潺。崔繁站在山巅,望着京都方向,眼神清明而坚定。
明晦站在他身后,将一件披风披在他肩上:“别着凉了。”
“师父,”崔繁忽然问,“人为什么一定要报仇?”
明晦沉默片刻:“因为不甘心。因为那些死去的人,不该死得不明不白。”
“可报了仇,就能开心吗?”
“不一定。”明晦看着他,“但至少能安心。”
崔繁想到母亲,又想到刚醒来听到的定王府消息。
谢誉开心了吗?
春风吹过山间,带来远方湿润的气息。
春三月,崔繁下山了。
他换了一身简单的青衫,背着一个药箱,扮作游方郎中。临行前,明晦和微尘送他到山门。
“这个拿着。”明晦递给他一个小瓷瓶,“关键时刻能保命。”
崔繁接过,贴身收好:“谢谢师父。”
“记住,”明晦正色道,“无论发生什么,保命第一。仇可以慢慢报,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好。”
崔繁深深一礼,转身下山。
春色正好,山路两旁山花烂漫。他踏着春光,一步步走向京都。
看着青色衣袍远去,微尘揽住明晦道:“此去京都,他要和那位世子纠缠不清了,可惜卫衍那小子了。”
明晦收回目光,恢复了素日的轻佻,“一辈人有一辈人的故事,结局是什么自有缘分说明。走吧,山中岁月长,不陪我捣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