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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 31 章大雨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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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天未亮,雨就落了下来。
不是前几日那种绵密细雨。瓢泼之势,砸在瓦上噼啪作响,天地间拉起一道灰蒙蒙的雨幕。崔繁被雨声惊醒,推窗望去,街道已成溪流,浑浊的水裹挟着枯枝烂叶奔涌向东。
他心下一沉,这般雨势,清江堤坝怕是撑不住了。
匆匆洗漱后,刚推开房门,就见谢誉披着蓑衣站在廊下,白练正低声向他禀报什么。见崔繁出来,谢誉转身:“先生醒了?正好,渔村那边传来消息,江堤有两处溃口,三殿下已带人抢修,但水势太急,需要更多人手。”
“世子要去?”崔繁蹙眉,“你的伤……”
“无妨。”谢誉将另一件蓑衣递过来,“先生同去吧,恐有伤患。”
这种时候,崔繁说不出拒绝的话。他接过蓑衣披上,又回屋取了药箱。二人乘马车出城,雨太大,车帘掀起时雨水直往里灌。街道上已有积水,车轮碾过,溅起半人高的水花。
城外景象更糟。清江水位已涨至堤岸边缘,浑浊的江水如发怒的巨兽,不断冲撞着本就脆弱的堤坝。溃口处,谢乘星正指挥民夫用沙袋堵漏,他浑身湿透,发冠不知何时掉了,长发狼狈地贴在脸上。
谢誉下车,白练为他撑伞,但他摆摆手,直接走入雨中。
谢乘星回头看见他,“世子伤没好来干什么?”
“死不了。”谢誉走到溃口边,看着不断扩大的裂口,“沙袋不够,得用木桩加固。”
“已经派人去砍了,但远水救不了近火……”
话音未落,又是一段堤坝塌陷,江水如猛虎出闸,瞬间吞没了几个来不及撤离的民夫。惨叫声被雨声淹没,只看见几只手在浑浊的水面上挣扎了两下,便消失不见。
“救人!”谢乘星喊到。
谢誉已解下蓑衣,正要下水,被崔繁一把抓住手腕:“世子不可。”
“放手。”
“伤口沾了脏水会溃烂,”崔繁死死攥着他,“我去。”
不等谢誉反应,崔繁已纵身跃入水中。他水性极好,在铜雀山时常随明晦去寒潭采药,练就了一身凫水本领。此刻顺水游到那几个民夫消失处,深吸一口气,潜入水下。
水底浑浊,睁眼只能看见模糊的影子。崔繁摸索着抓到一人衣襟,奋力将人拖出水面。岸边立刻有人扔下绳索,他将绳索捆在伤者腰间,示意拉上去。
如此往返三次,救上两人,还有一人下落不明。崔繁体力渐竭,正要再潜,手腕忽被抓住。
谢誉不知何时也下了水,脸色苍白,但眼神坚定:“够了,你上去。”
“还有一个人……”
“我去。”谢誉将他推向岸边,“你手在抖,再潜会出事。”
崔繁确实已到极限,冰冷的水浸透衣衫,寒气入体,四肢开始发麻。他被拉上岸,白练立刻用厚毯裹住他。
“先生快喝口姜汤。”有人递来热碗。
崔繁却顾不上,眼睛死死盯着水面。谢誉已潜入水底,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久得让人心慌。
就在他几乎要再次下水时,水面哗啦一声,谢誉拖着最后一人浮出。那人腹部被水中尖锐物划开一道大口子,肠子都隐约可见,已是奄奄一息。
众人七手八脚将两人拉上岸。谢誉肩头纱布渗出血色,显然是伤口裂开了。但他顾不上自己:“崔先生,快救人!”
崔繁手指飞快点穴止血,又从药箱中取出针线,特制的羊肠线遇水不腐。雨还在下,他跪在泥泞中,就着白练撑起的油布遮雨,开始缝合伤口。
针线穿过皮肉,一针,又一针。手很稳,眼神专注,仿佛天地间只剩下这道伤口。血不断涌出,又被雨水冲淡,他需要反复擦拭才能看清。
周围的人都屏住呼吸。谢乘星亲自举着油灯为他照明,谢誉坐在一旁,肩头伤口草草包扎,目光却一直落在崔繁身上。
最后一针缝完,崔繁剪断线头,长舒一口气:“命保住了,但需立刻送回暖处,否则寒气入体,高烧起来更难办。”
伤者被抬走。崔繁这才觉得浑身脱力,踉跄起身,却被谢誉扶住。
“先生脸色不好。”谢誉的手很凉,但扶得很稳。
“无妨。”崔繁想抽回手,却使不上力。
谢誉对白练道:“送先生去车上歇息,换身干衣裳。”
“那主子……”
“我看看堤坝。”谢誉松开手,转身走向谢乘星。
崔繁看着他的背影,肩头血迹在湿透的白衣上晕开,像雪地里绽开的红梅。这个人,明明自己也伤得重,却一声不吭。
马车里备着干净衣裳和炭盆。崔繁换下湿衣,捧着热茶慢慢喝,暖意渐渐回到四肢。车窗外,雨势稍缓,但天色依旧阴沉。谢誉和谢乘星站在溃口处,不停说着什么,周围民夫来来往往搬运木料沙袋。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谢誉才回到车上。他换了身玄色劲装,肩头重新包扎过,但脸色依旧苍白。
“堤坝暂时稳住了。”他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但若雨再下一日,还是危险。”
“毒源清理得如何?”崔繁问。
“三殿下已派人去黑石滩,但那边水流复杂,需要时间。”谢誉睁开眼,看向崔繁,“今日多谢先生。”
“分内之事。”
“分内?”谢誉轻笑,“医者救人,确实分内。但先生今日跳下水时,可曾想过自己也会遇险?”
崔繁沉默片刻:“来不及想。”
这是实话。看见有人落水,他第一反应就是救人,哪顾得上想自身安危。
“先生倒是心善。”谢誉语气听不出情绪,“可在这世道,心善之人往往活得艰难。”
“世子不也是心善之人。”
“我?”谢誉笑了,“我若是心善,就不会用那些手段对付张晋,不会设局引无射宫的人现身,更不会明知有人借水患制造瘟疫,却还要等他们露出更多马脚。”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先生可知,我为何不立刻清理黑石滩的毒源?”
“世子想引蛇出洞?”
“聪明。”谢誉看向车窗外,“江欲燃既然敢在荆州如此明目张胆,必定还有后手。我清理一处,他还会在别处下手。不如留着,看他究竟想让无射宫做什么。”
“可那些百姓……”
“所以我让三殿下派人盯着,一旦有新病患,立刻救治。”谢誉转头看他,“但这终究是下策。先生再怎么看我,这局也必须这么走。”
崔繁看着他眼中那抹近乎冷酷的清醒,谢誉不是不懂心善,他是太懂这世道的恶,所以在京都能做光风霁月的定王世子,在这也能做弄权的上位者。
“世子肩上担子太重了。”他轻声道。
谢誉怔了怔,随即笑了:“先生这是心疼我?”
这话问得突兀,崔繁别开脸:“世子多想了。”
马车在沉默中前行。雨又大了些,敲打着车顶,像无数细碎的鼓点。
快到赈灾司时,谢誉忽然道:“那枚银纽扣,先生可看出什么?”
崔繁看他:“世子何意?”
“先生看那纽扣时,眼神不对。”谢誉淡淡道,“像是认得那花纹。”
果然瞒不过他。
崔繁斟酌词句:“确实见过类似的纹样。”
“哦?”谢誉挑眉。
崔繁道:“在西洲活动时,我曾在无射宫弟子身上瞥见过。”
谢誉盯着他看了片刻,没多问,只是忽然伸手,指尖掠过他耳际。崔繁下意识后仰,却听谢誉道:“别动,有片叶子。”
他收回手,指尖果然拈着一片湿漉漉的枯叶。
“先生紧张什么?”谢誉似笑非笑,“莫非怕我揭了你的易容?”
崔繁垂眸:“世子说笑了。”
“是不是说笑,先生心里清楚。”谢誉将枯叶丢出窗外,“不过先生放心,你是何人,为何来荆州,我暂时不想深究。只要先生不害我,我们便是友非敌。”
这话说得明白,也留了余地。
崔繁沉默良久,道:“我不会害你。”
“那便好。”谢誉靠回车壁,闭目养神,“到了叫我。”
马车在赈灾司门前停下,雨依旧未停,天地间一片苍茫。
崔繁下车时,回头看了一眼车内的谢誉。他闭着眼,眉头微蹙,像是睡梦中也在思虑什么。
这个人,活得真累。
可这世道,谁又不累呢?
当夜,崔繁配好第二批解药,正准备歇下,窗外忽然传来极轻的叩击声。
他推窗,一身夜行衣的卫衍翻窗而入,身上带着浓重的水汽和血腥味。
“你受伤了?”崔繁皱眉。
“小伤。”卫衍扯下蒙面巾,露出一张疲惫的脸,“押送那三人回京的路上遇袭了。”
“人呢?”
“死了两个,最后一个我藏在安全处,但自己也暴露了。”卫衍坐下,崔繁为他检查伤口,左肋一道刀伤,不深,但流血不少。
“是江逾白的人?”
“不止。”卫衍眼神凝重,“还有一批训练有素的死士,招式路数像军营里出来的。”
崔繁心头一沉:“江欲燃连军队都动用了?”
“未必是他亲自调动,但定与他脱不了干系。”卫衍忍着疼,崔繁为他包扎,“而且我在那些人身上,发现了这个。”
他从怀中取出一块铁牌,不是军牌,而是一种特殊的通行令牌,上面刻着“漕运”二字。
“漕运司的人?”崔繁接过细看。
“嗯。我怀疑,张晋贪墨的粮食,有一部分是通过漕运司的渠道运出去的。而漕运司里,有江欲燃的人。”
一环扣一环,这网织得真密。
“你接下来打算如何?”崔繁问。
“那个活口是关键,我必须把他安全送回京。”卫衍握住崔繁的手,“但这一路凶险……”
“别说这种话。”崔繁打断他,“你必须回来。”
卫衍看着他,眼中情绪翻涌,最终化作一声叹息:“师兄。”
卫衍是为了他才涉险的,崔繁垂下眼睫:“平安回来,我们说好的。”
卫衍还想说什么,窗外忽然传来脚步声。两人对视一眼,卫衍迅速藏入屏风后。
门被推开,谢誉站在门口,手中提着一个食盒:“见先生房中还亮着灯,送些夜宵来。”
他目光在屋内扫过,落在崔繁还未来得及收起的药箱和染血的布巾上。
“先生受伤了?”
“没有,是方才为伤员包扎。”崔繁道,“世子这么晚还未歇息?”
“睡不着。”谢誉走进来,将食盒放在桌上,“今日堤坝上那些伤患,先生都看过了?”
“看过了,暂无大碍。”
“那就好。”谢誉坐下,忽然道,“先生这屋里,似乎有股血腥味。”
崔繁不动声色:“许是方才给人包扎时沾上的,世子嗅觉倒是敏锐。”
“是吗?”谢誉看向屏风方向,那里隐约可见一道影子。
屋内空气仿佛凝固了。
片刻,谢誉忽然起身:“既然先生无事,我便不打扰了,夜宵趁热吃。”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明日我要去一趟漕运司查账,先生若得空,可愿同去?有些药材走漕运,先生或许能看出蹊跷。”
崔繁点头:“好。”
门关上后,卫衍从屏风后走出,“他发现了。”
“也许吧。”崔繁神色淡淡。
“此人深不可测,你在他身边务必小心。”
“我知道。”
卫衍看着他,欲言又止,最终只说:“我马上就走,师兄保重。”
“你也是。”
送走卫衍,崔繁站在窗边,看着雨夜中那道身影消失的方向,心头沉甸甸的。
谢誉,卫衍,江逾白,江欲燃……
每个人都带着秘密,每个人都在这棋局中挣扎。
而他自己呢?
雨声中,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是城隍庙的夜钟。
子时了。
新的一天,又将在这无边雨幕中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