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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漕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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漕运司设在清江码头旁,是座三进三出的大院,朱门高墙,门前两尊石狮被雨水冲刷得锃亮。谢誉的马车停在门口时,司里的主事已带着一干属员在阶下恭候,个个低眉顺眼,面色惶恐。
“下官漕运司主事周衡,恭迎世子。”为首的中年人躬身行礼,声音发颤。
谢誉下车,玄色大氅在晨风中微扬。他看了眼跪了一地的人,淡淡道:“都起来吧。本世子今日来,是奉三殿下之命,查核近年漕粮账目。”
周衡脸色更白:“是、是,账册都已备好,请世子移步厅内。”
崔繁跟在谢誉身后,一身青衫布衣,背着药箱,像个随行大夫。进院时,他目光扫过四周,院落宽敞,地面铺着青石板,缝隙里却生着苔藓,墙角堆着些破损的麻袋,隐约有霉味。
正厅里,案上已堆了小山般的账册。谢誉随手拿起最上面一本翻开,看了几页,忽然问:“去岁秋粮,荆州上缴漕粮三十万石,为何漕运司出库记录只有二十八万?”
周衡额角冒汗:“回世子,那两万石是……是途中损耗。”
“损耗?”谢誉抬眼,“什么损耗能让两万石粮食凭空消失?是你漕运司的船漏了,还是漕丁的胃口太大了?”
这话问得诛心。周衡扑通跪下:“下官失职!下官失职!请世子明察,实在是、实在是……”
“实在是什么?”谢誉合上账册,声音冷下来,“周主事,本世子今日来,不是听你喊冤的。张晋已经下了狱,他那些同党,一个也跑不了。你是想现在说实话,还是等进了刑部大牢再说?”
威压之下,周衡瘫软在地,颤声道:“下官说、下官都说!”
他交代的事,比预想的更触目惊心。
原来张晋贪墨漕粮已非一日,每年秋粮入库,他便与漕运司勾结,以“陈粮换新粮”“损耗充公”等名目,截留至少两成。这些粮食通过漕运司的船队,分批运往北边几个州县,名义上是“调剂粮储”,实则私下贩卖,所得银钱,张晋拿六成,漕运司分两成,剩下两成……
“剩下两成送去哪儿了?”谢誉追问。
周衡伏在地上,不敢抬头:“送去京都,九千岁府上……”
厅内一片死寂。
虽然早有猜测,但真从当事人口中听到,还是让人心头发寒。江欲燃的手,竟伸得这么长。
“可有凭证?”谢誉声音平静得可怕。
“有账本!”周衡爬起来,踉跄走到厅内一座博古架前,拧动某个花瓶。书架缓缓移开,露出后面的暗格。他从里面取出一本厚厚的册子,双手奉上。
谢誉接过,翻了几页,脸色越来越沉。册子记录详细,何时送粮,何人接收,银钱数目,一清二楚。最后一笔记录,是三个月前,三千石粮食送往京都江府。
“这些粮食,现在何处?”他问。
“大部分已卖了。”周衡颤声道,“但上个月刚到了一批,因水患耽搁,还藏在城西的私仓里。”
谢誉合上册子,对白练道:“带人去查封私仓,一粒米都不许少。”
“是。”
周衡被押下去时,面如死灰。他知道,自己这辈子到头了。
厅内只剩谢誉与崔繁二人。晨光从窗棂透进来,照得浮尘飞舞。谢誉走到窗边,望着院中那株枯死的梧桐,许久,忽然道:“先生觉得,这些人该死吗?”
崔繁站在他身后,看不清他表情。
“贪墨赈灾粮,致百姓饿死,自然该死。”崔繁道。
“是啊,该死。”谢誉轻声重复,“可杀了一个张晋,一个周衡,还有李晋、王衡。江欲燃在朝中经营多年,党羽遍布,今日断了漕运司这条线,明日他还能从别处伸手。”
一时沉默。
“百密一疏,总会有机会。”崔繁低声道,“至少荆州百姓,世子救下了。”
谢誉看着他,忽然笑了:“先生倒是会安慰人。”
他走到案前,拿起那本账册:“有了这个,江欲燃虽暂时输了,但想扳倒他还不够。”
“世子还想查下去?”
“查,当然要查。”谢誉眼神锐利起来,“但不是在荆州查。荆州的水已经够浑了,再搅下去,只会让更多人淹死。”
他将账册收好:“这些证据,我会让人秘密送回京。至于荆州,该收网了。”
崔繁看着这个在政事上游刃有余的人,“张晋倒了,漕运司也清了,接下来……”谢誉顿了顿,“该清理黑石滩的毒源,治好水蛊,然后送江逾白一份大礼。”
他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崔繁心头微动:“世子已有计划?”
“算是吧。”谢誉看向他,“不过需要先生帮忙。”
“我能做什么?”
“配一种药。”谢誉道,“这种药,需要服下后让人出现类似水蛊的症状,但三日内便会自行消退,对身体无害。”
崔繁沉思片刻,接了这任务。“这药配出来不难,但世子要用它做什么?”
谢誉走到窗边,望着远处清江方向,“江逾白不是喜欢玩毒吗?那我就送他一场瘟疫,看他如何应对。”
这计策太过冒险,但崔繁不得不承认,或许有效。
“我需要三日时间配药。”
“好。”谢誉点头,“三日后,我会让三殿下放出风声,说黑石滩附近出现新疫情,病患集中隔离。届时……”
他没有说完,但崔繁已经明白。
届时,江逾白定会派人查看。而那些人,就是谢誉要抓的鱼。
“此事凶险,先生若不愿……”
“我配。”崔繁打断他,“但世子需答应我一件事。”
“请讲。”
“无论发生什么,护好那些灾民。”崔繁看着他的眼睛,“他们已受了太多苦,不该再成为棋子。”
谢誉怔了怔,道:“我答应你。”
四目相对,空气中有什么东西在流动。
窗外忽然传来鸟鸣,清脆悦耳,打破了这微妙的气氛。
谢誉移开目光:“那就有劳先生了。我先去处理漕运司的事,晚些时候再去找先生。”
他转身离去,衣袍在晨光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崔繁站在原地,看着他身影。
这个人,总是这样。
看似算计,实则……
崔繁摇摇头,不再去想。
眼下,配药要紧。
三日后,城西一处废弃的粮仓被临时改造成隔离区。谢乘星亲自坐镇,对外宣称黑石滩附近又发现新病患,症状与水蛊相似但更凶险,需集中医治。
消息传出,荆州城人心惶惶。有传言说瘟疫要蔓延全城,富户们开始收拾细软准备外逃,贫苦百姓则只能听天由命。
而在这片恐慌中,几双眼睛正暗中盯着隔离区。
“确定是水蛊变异?”城西宅院里,影组首领问跪在下面的探子。
“确定。属下买通了里面一个杂役,他说病患身上青斑更重,且开始咳血,已有两人不治身亡。”
男人皱眉,水蛊虽烈,但不至于这么快死人。
“宫主那边可有指示?”
“宫主说,静观其变。若真是新疫情,对我们有利。若是陷阱,”探子压低声音,“就烧了隔离区,一个不留。”
男人眼中闪过寒光:“知道了,继续盯着。”
探子退下后,他走到窗边,望着隔离区的方向。夜色中,那里灯火通明,隐约传来咳嗽声和呻吟声。
太像真的了。
可越是像,越让人不安。
谢誉那人,诡计多端,不得不防。
他想了想,转身从暗格中取出一只信鸽,写了张字条绑在鸽腿上,推开窗放飞。
鸽子扑棱棱飞入夜色,朝着西边无射宫的方向。
而就在鸽子飞出不久,另一处屋顶上,白练放下手中的千里镜,对身边的谢誉低声道:“主子,信鸽放出去了。”
“好。”谢誉站在夜色中,一袭黑衣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按计划行事。”
“是。”
当夜子时,隔离区突然走水。
火是从粮仓西侧烧起来的,风助火势,瞬间蔓延开来。里面的人惊慌逃窜,哭喊声震天。
影组首领带人隐在暗处,看着这一幕,唇角勾起冷笑。不管是不是陷阱,一把火烧了,一了百了。
然而火刚烧起来,四周突然亮起无数火把。谢乘星率兵从四面八方围上来,将隔离区围得水泄不通。
“抓人!”他一声令下,士兵如潮水般涌向那些纵火者。
影组首领脸色大变:“中计了,撤!”
但为时已晚,埋伏在暗处的白练率人堵住退路,箭如雨下。无射宫的人虽武艺高强,但寡不敌众,很快被压制。
混战中,男人拼死杀出一条血路,正要翻墙逃走,一道身影如鬼魅般拦在面前。
谢誉执剑而立,“想走?”
“谢誉!”男人咬牙,“你果然设了局!”
“彼此彼此。”谢誉一步步逼近,仍然是笑:“江逾白在荆州安插了多少人?说出来,我给你个痛快。”
男人狞笑:“想知道?去阴曹地府问吧!”
他暴起发难,手中短刀直刺谢誉咽喉。谢誉侧身避开,反手一剑,剑光如电。两人在屋顶上激战,刀剑碰撞声在夜空中格外刺耳。
他的武功路数诡谲狠辣,招招致命。谢誉肩伤未愈,渐渐落了下风。一个破绽露出,尖刀直刺他心口——
千钧一发之际,数点寒芒从下方激射而来。
男人挥刀格挡,叮当声中,几枚银针落地。他低头看去,只见崔繁站在院中,手中还扣着银针。
这一分神,谢誉的剑已到。
剑光闪过,他闷哼一声,捂着胸口踉跄后退。他低头,看见心口处插着一柄短剑,不是谢誉的。
他难以置信地看向崔繁,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直挺挺从屋顶栽下。
谢誉收剑,跃下屋顶,走到崔繁面前:“先生怎在此?”
崔繁看着他:“我不来,你就死了。”
谢誉神色难辨:“先生这是担心我?”
崔繁别开脸:“世子多想了。”
这时,白练抓着一个活口过来:“主子,抓到个活口,其余的。”
他看了眼满地尸体,没再说下去。
谢誉点头:“审,撬开他的嘴。”
他转身走向隔离区。火已被扑灭,那些病患,其实是服了崔繁配的药的士兵正帮着清理现场。谢乘星走过来,低声道:“这次应该能揪出江逾白在荆州的暗桩了。”
“还不够。”谢誉望着夜色,“江逾白不过是江欲燃手里的刀。真正要对付的,是握刀的人。”
他顿了顿,问:“京都那边有消息吗?”
“父皇看了奏报震怒不已,已下旨彻查漕运司一案,但九千岁那边暂时还动不了。”
“意料之中。”谢誉淡淡道,“不过有了这些证据,至少能让他收敛一阵。”
他回头,看向站在远处的崔繁。
晨光熹微中,那人青衫单薄,正为一个受伤的士兵包扎。动作轻柔,神情专注。
谢誉看了许久:“这世间真有医者仁心吗?”
谢乘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笑了:“崔先生确实是个好人。”
“是啊,好人。”谢誉轻声重复,“可这世道,好人往往活不长。”
他转身,朝崔繁走去。
有些话,他想现在说。有些事,他想现在问。
晨光彻底照亮大地时,隔离区的混乱已平息。伤者被安置,尸体被清理,一切又恢复平静,仿佛昨夜那场厮杀从未发生。
崔繁忙完最后一个伤患,直起身时,眼前忽然一黑。
连日劳累,加上昨夜惊心动魄,他体力已到极限。踉跄间,一只手稳稳扶住他。
“先生累了,回去歇息吧。”谢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崔繁想说自己没事,但确实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谢誉将他打横抱起,朝马车走去。
“世子,我自己能走。”
“别动。”谢誉低头看他,“这次听我的吧。”
崔繁怔了怔,最终没有挣扎。
马车缓缓驶回赈灾司。晨光透过车帘,在两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谢誉看着靠在自己肩上昏昏欲睡的人,忽然低声道:“崔兰之。”
“等荆州事了,你可以继续留在我身边吗?”永远和我并肩而立,不以定王侧妃,不囚于后宅。
这话问得轻,轻得了若无痕。
崔繁没有回应,只是呼吸似乎乱了一拍。
谢誉没有再问,有些答案,不必急着知道。有些路,可以慢慢走。
马车在晨光中前行,驶向新的一天。
而荆州的棋局,也终于到了收官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