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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水蛊 ...

  •   营区新出现的病患集中在清江下游的渔村。崔繁赶到时,已有七八个人被安置在临时搭建的草棚里,症状与之前的疫病截然不同,不发热,不咳血,只是浑身无力,皮肤上泛起诡异的青灰色斑纹,像水渍浸染的霉斑。

      “何时开始的?”崔繁边诊脉边问。

      陪同的里正是个干瘦老汉,搓着手道:“前日雨后,这几个人去江边捞被冲下来的浮木,回来就这样了。起初只是乏力,昨日开始起斑,今日……您看,连眼白都有些泛青了。”

      崔繁翻开一个病人的眼皮,果然,眼白上蒙着一层淡淡的青灰色。他取银针刺破病人指尖,挤出几滴血在瓷片上,又取出随身携带的药粉撒上去。

      血珠与药粉接触的瞬间,竟冒出极细微的泡沫,散发出一股若有若无的腥甜气。

      “水蛊。”崔繁心下一沉。

      “这是什么?”里正茫然。

      “西南的一种毒物。”崔繁收起银针,“水蛊实为一种生于腐水中的毒藻,人若接触,毒藻便会顺毛孔侵入,在体内滋生。起初只是乏力生斑,七日后侵入心脉,则药石罔效。”

      棚内一片死寂。一个妇人忽然哭起来:“我男人……我男人还能活吗?”

      “能活。”崔繁语气坚定,“只要找到毒源,配制解药,尚可救治。”

      他起身对里正道:“带我去他们捞浮木的地方。”

      清江下游这段河道,因连日暴雨冲刷,两岸泥土松动,几处堤坝已有明显裂痕。崔繁站在江边,看着浑浊的江水拍打着摇摇欲坠的堤岸,心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里正,这几日可有官差来查看堤坝?”

      “有,有!三殿下亲自带人来过,还调了民夫加固。可这水势太大,刚堵上一处,别处又裂了。”里正叹气,“殿下这些天几乎没合眼,昨日巡堤时还险些滑下去,幸得身边人拉住。”

      崔繁望向江对岸。那里隐约可见人影攒动,应当是谢乘星带领的治水队伍。这么快就做上实事,只是荆州水患积弊多年,岂是朝夕可解?

      正想着,脚边江水忽然卷上来一截浮木。崔繁眼尖,看见木头上附着些暗绿色的絮状物。他取竹竿挑过来细看——正是水蛊毒藻。

      “毒源在江里。”他站起身,“上游必有大量腐物堆积,滋生毒藻,顺流而下。”

      “上游……”里正脸色一变,“上游是黑石滩那边废弃的漕运码头,这些年官府不管,什么脏东西都往里扔。前些日子世子还在那边查案,说是……”

      话音戛然而止。

      崔繁明白了。黑石滩那些烧毁的粮仓,腐败的粮食混入江水,正是滋生毒藻的温床。而谢誉那夜遇刺,也是在那附近。

      这一切,未免太巧。

      “先回城。”崔繁当机立断,“我需要配药,还需禀报殿下,上游必须清理。”

      回城路上,崔繁绕道去了趟治水工地。江堤上,谢乘星正卷着袖子与民夫一同搬运沙袋,满身泥泞,毫无皇子架子。见崔繁来,他擦把汗走过来:“你怎么来了?可是营区有事?”

      崔繁将水蛊之事说出,谢乘星听完,脸色一凝:“上游黑石滩……果然还是酿出祸患。”

      “殿下猜到了?”

      “嗯。”谢乘星望向江面,“那日查抄张晋府邸,找到几封他与漕运官员的密信。信中提及这些年来,荆州官仓陈化霉变的粮食,都偷偷倾倒在黑石滩一带的江段。我本打算处理完手头急务就去清理,没想到……”

      没想到毒患爆发得这么快。

      “殿下,”崔繁道,“此事恐怕有意为之。”

      谢乘星转头看他,眼中闪过锐光。

      “水蛊毒藻虽生于腐水,但寻常腐败之物,不足以在短短数日内滋生如此规模。除非……”崔繁顿了顿,“除非有人故意投放毒藻孢子,加速其蔓延。”

      “有人想借水患制造瘟疫?”谢乘星紧绷着,“是了,若荆州爆发大疫,皇帝必会严查。届时张晋一党的罪行暴露,而幕后黑手大可推说监管不力,摘清自己。”

      好一招借刀杀人。

      “先生先回去配药,毒源之事我来处理。”谢乘星恢复平静道。

      崔繁看着他,当皇子倒是愈发游刃有余了,“好。”

      回城后,崔繁直奔药棚。水蛊解药需用到好几味偏门药材,他翻遍药箱也只凑齐大半,还缺一味地锦草去城中药铺找半天无果。

      正思索时,白练来了,手中捧着一个锦盒:“崔先生,主子听说您需要药材,让属下送来这个。”

      锦盒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数十株新鲜的地锦草,还带着泥土的气息。

      崔繁怔住:“世子怎知我需要此物?”

      “主子说,水蛊之毒他在兵书杂记中见过,解药所需药材也都记得。”白练道,“这些是主子让人加急去城外山上采的,刚送来。”

      崔繁接过锦盒,指尖触及还湿润的草叶,心头涌起复杂情绪。明明自己重伤在床,却还在操心这些。

      “世子伤势如何?”

      “已能下地走动了,但遵先生嘱咐,只在院中活动。”

      崔繁点头:“知道了,你回去吧。”

      配药煎药,忙到日头西斜。第一锅解药熬好时,崔繁亲自送去渔村。病患服药后,症状果然有所缓解,青斑颜色淡了些,力气也恢复少许。

      里正千恩万谢,崔繁却不敢松懈。水蛊之毒需连服七日药才能根除,而毒源未清,还会有新的病患。

      回城时已是深夜。他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赈灾司后院,却见自己厢房的窗子透着光。

      推门进去,谢誉正坐在他书案前,就着烛火翻看一本医书。听见动静,抬头笑道:“先生回来了。”

      “世子怎在此?”崔繁蹙眉。

      “躺了三日,骨头都僵了。”谢誉合上书,目光落在崔繁沾满泥泞的衣摆上,“去渔村了?”

      “嗯。”

      “病患如何?”

      “已服下第一剂解药,症状缓解。”崔繁脱下外袍,净了手,走到谢誉面前,“让我看看伤口。”

      谢誉顺从地解开衣襟。伤口愈合得不错,新肉已经长出,只是边缘还有些红肿。崔繁仔细检查,重新上药包扎。

      整个过程,谢誉一直安静地看着他。烛光在崔繁脸上跳跃,勾勒出他低垂的眼睫、专注的神情。有那么一瞬间,谢誉觉得这张易容后的平凡面孔,竟也好看得令人移不开眼。

      “好了。”崔繁系好绷带,“世子这几日切莫再劳神,伤口若再裂开,恐留病根。”

      “先生这般关心我。”谢誉慢条斯理系好衣带,“我觉得先生待我,与待其他病患倒是不同。”

      崔繁收拾药箱的手顿了顿:“医者眼中,众生平等。”

      “是吗?”谢誉起身,走到他面前,“那为何先生见我受伤时眼睫会颤。”

      距离太近,崔繁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草香,与自己身上的气息如出一辙。他后退半步,强自镇定:“世子多心了。”

      “多心?”谢誉轻笑,却不再逼近,转而走向窗边,“今日我去看了三殿下治水的地方,堤坝裂了四处,民夫日夜抢修,也只能勉强维持。若再下一场大雨,清江必溃。”

      话题转得太快,崔繁收拾好心情跟上。

      “先生可知,荆州水患为何年年治,年年溃?”谢誉背对着他,声音平静,“因为历任官员,都将治水款中饱私囊。该用石料处用土,该筑高堤处偷工。今年张晋更是变本加厉,连最基本的维护都省了。”

      他转过身,烛火在他眼中跳动:“所以这场灾,不是天灾,是人祸。而那些人,为了掩盖罪行,不惜制造瘟疫,让成千上万的百姓陪葬。”

      崔繁心头发冷:“世子都知道了?”

      “我若连这点都查不出,也不配坐在这世子之位。”谢誉走回书案前,手指划过医书封面,“先生可知,我为何待荆州之事如此上心?”

      崔繁沉默。

      “因为我厌恶这些。”谢誉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纵使在京都待那么久,再想拥有权力,也不至于丢了人性。”

      他抬眼看向崔繁:“先生说值不值得,我赌荆州,是我回京的第一滴血,权势和人心,我都要。”

      权贵视人命如蝼蚁,而眼前这个人,分明也是权贵,却说着这样的话。

      崔繁喉头发紧,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罢了,不说这些。”谢誉摆摆手,又恢复平日那种云淡风轻的笑,“先生累了一天,早些歇息。明日我同你一起去渔村。”

      “可你的伤……”

      “无妨。”谢誉走到门口,回头道,“对了,今日采药,先生可知发生件有趣的事?”

      崔繁道:“什么?”

      “白练回来时说,采地锦草时,他在一处崖壁上看见几个新鲜的脚印,像是有人比他更早来过。而在脚印旁的石缝里,他捡到了一枚小小的银纽扣,上面刻着模糊的花纹。觉得蹊跷便带回来了。”

      谢誉从怀中取出,纽扣做工精致,花纹虽磨损,仍能看出是某种藤蔓图案。

      崔繁掩下异色,就算模糊,他也认出来了,这和微尘先生送明晦的药箱上刻的一样,明晦教他认药便一直用那药箱。

      是无射宫的标志?

      窗外忽然传来飞鸟的啼叫,凄厉悠长。

      崔繁看着纽扣,心头涌起不祥的预感。

      这场灾,这场病,这场局。

      似乎,才刚刚开始。

      城西某处宅院的密室里,江逾白正把玩着一枚同样的银纽扣。

      “发现了?”他问跪在下面的黑衣人。

      “应当没有,属下及时撤离,只遗落了一枚纽扣。”

      “谢誉那手下警觉,纽扣递回去总会被发现。不过无妨,他要查,就让他查。查到黑石滩,查到水蛊,最后自然会查到该查的人身上。”江逾白淡然道。

      “宫主,接下来……”

      “接下来,该下一场雨了。”江逾白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

      他转身,烛火在他眼中映出跳跃的光:“继续盯着他。”

      “是。”

      黑衣人退下后,江逾白独自站在密室中。

      烛火为他蒙上光影,而窗外的天,阴得更沉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第 30 章水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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