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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疗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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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在深夜的荆州街道上疾驰,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崔繁一手扶着昏迷的谢誉,一手按在他肩头的伤口上,纱布已被血浸透,温热粘稠的液体不断从指缝渗出。
“再快些!”他朝车外喊。
卫衍亲自驾车,马鞭在空中甩出炸响。马车如离弦之箭穿过空荡的街道,直奔赈灾司:“撑住,马上就到!”
赈灾司后院的厢房早已收拾出来。崔繁几乎是抱着谢誉冲进去的,药箱哐当落地,他顾不上捡,先将人平放在榻上。
“热水,剪刀,干净布巾,越多越好!”他急声吩咐,“再去我药棚取止血散和麻沸散!”
白练应声而去,卫衍守在门口,手按刀柄,眼神如鹰隼般扫视着庭院每一个角落,今夜绝不能再出岔子。
烛火下,谢誉脸色白得透明,唇色发青。崔繁剪开被血浸透的衣裳,露出那道狰狞的伤口。刀口很深,边缘泛着不正常的黑紫色。
“有毒。”崔繁心下一沉。
他俯身细看,又嗅了嗅伤口渗出的血,脸色更加难看:“是蝎尾青,此毒顺着血脉蔓延极快,半个时辰入心脉,就会……”
就会死。
后面的话他没说,但卫衍已经明白。他一步跨进来:“怎么解?”
“需要三味主药:七叶兰、冰蝉衣、血蝎草。”崔繁语速飞快,“七叶兰还有,冰蝉衣我药箱里备了一点,但血蝎草……此物生于西南绝壁,中原罕见。”
“荆州药铺可有?”
“或许有存货,但此刻城门已闭……”
“我去叫开城门。”卫衍转身就走。
崔繁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先以金针封住谢誉心脉周围几处大穴,延缓毒素蔓延,又用银刀清理伤口腐肉。每下一刀,他的手都稳如磐石——这是明晦教他的:医者手不能抖,心不能乱,无论躺在那的是谁。
可当谢誉因疼痛无意识地闷哼时,崔繁指尖还是颤了一下。
“忍着些。”他低声说,不知是说给谢誉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清理完伤口,他取出冰蝉衣,临行前明晦给的,薄如蝉翼,晶莹剔透,说是关键时刻可救命。此刻他将这珍稀之物敷在伤口上,冰蝉衣遇血即融,化作一层透明的薄膜,暂时抑制了毒素扩散。
做完这些,崔繁才松了口气坐在榻边,手指依旧搭在谢誉腕脉上,感受着那微弱却固执的跳动。
一下,又一下。
窗外传来更鼓声——寅时,天快亮了。
谢誉忽然动了动,眼皮微颤,缓缓睁开。
“别动。”崔繁按住他。
谢誉眼神涣散,好一会儿才聚焦在他脸上。他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你……没事吧”
醒过来第一句为什么是问他呢。
崔繁喉头发紧:“我没事,但你中毒了,需要血蝎草解毒,卫衍已经去取了。”
谢誉似乎想笑,却牵动了伤口,蹙眉闷哼一声。他缓了缓,才道:“江逾白……倒是下了狠手。”
“先别说话。”崔繁倒了杯温水,扶他起来喂了几口,“保存体力。”
谢誉靠在他臂弯里,呼吸微弱。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让他看起来格外脆弱。这位平日里算无遗策、风姿卓绝的世子殿下,此刻也不过是个重伤的年轻人。
“崔兰之。”谢誉忽然轻声唤道。
崔繁一顿。
谢誉却像没察觉,自顾自说下去:“你明明这么聪明的一个人,伪装的却一直不怎么好。”
空气仿佛凝固了。
崔繁眼睫微颤,声音却平静:“世子说什么胡话,我是崔明。”
“易容膏药遮得住脸……遮不住眼睛。”谢誉闭着眼,声音越来越轻,“你的眼睛……和那天一样。”
他喘了几口气,才继续:“你为什么要来荆州呢。”
崔繁沉默。
“不想说便不说吧”谢誉似乎笑了一下。
毒还没有清出来,他昏昏沉沉,一会便又陷入昏睡。
崔繁将他放平,指尖无意识地拂过他紧蹙的眉间。这个人,认出来还放纵他演戏,为什么呢?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卫衍冲进来,手中捧着一个锦盒:“找到了!”
锦盒打开,里面是几株暗红色的草药,形如蝎尾,正是血蝎草。
崔繁精神一振:“快,碾成粉末,温水调服。”
解毒的过程漫长而煎熬。血蝎草性烈,服下后谢誉浑身发烫,冷汗如雨。崔繁守在一旁,不断用湿布巾擦拭他额头的汗,又把脉观察毒素变化。
直到天光微亮,谢誉的脉象才渐渐平稳下来。脸上那不正常的青紫褪去,呼吸也变得均匀绵长。
“毒解了。”崔繁长舒一口气,这才发觉自己双腿发软,几乎站不住。
卫衍扶他坐下,倒了杯热茶递过来:“你歇会儿,我来守着。”
崔繁接过茶,指尖还在微微发抖。他喝了一口,热流顺着喉咙滑下,才觉得整个人活了过来。
“好。”他对卫衍道。
卫衍摇头,目光落在榻上的谢誉身上:“他方才可说了什么?你的神色不对。”
崔繁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说了些胡话。”
“关于你的?”
“嗯。”
卫衍沉默片刻,低声道:“他既已认出你,接下来你打算如何?”
“装作不知。”崔繁放下茶杯,“他既未挑明,我便继续演下去。眼下最重要的是治灾、解毒、揪出幕后黑手。其他事可以往后放。”
“可你有危险,我怕不能护你周全。”
“有他在,反而安全。”崔繁笑,“今日这一刀你也看见了。他既肯为我挡刀,短期内便不会害我。”
卫衍还想说什么,榻上忽然传来响动。
谢誉醒了。
这一次,他眼神清明许多,虽仍虚弱,但已有了平日的三分神采。他先是看了看自己的伤口,又看向崔繁,最后目光落在卫衍身上。
“什么时辰了?”他问,声音沙哑。
“卯时三刻。”崔繁起身,“世子感觉如何?”
“尚可。”谢誉试着起身,被崔繁按住,“毒清了?”
“清了。但伤口需好生养着,半月内不能动武,也不能劳累。”
谢誉闻言,竟笑了笑:“那荆州这些事……”
“有三殿下和卫公子。”崔繁语气不容置疑,“世子必须静养。”
谢誉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道:“崔先生今日,倒是强势。”
崔繁一怔,正要说什么,谢誉却已移开目光,对卫衍道:“昨夜那些人,可留下活口?”
“杀了七个,活捉三个,都已押入地牢。”卫衍道,“其中一个受刑不过,招了,确实是江逾白的人。”
“果然。”谢誉淡淡道,“江逾白这是要一石二鸟。既杀我,又嫁祸给张晋余党。若我昨夜死在黑石滩,今日朝中便会收到奏报:定王世子查案时被贪官余孽所杀,张晋一党罪加一等,而真正的幕后黑手……全身而退。”
好毒的计。
“那现在……”卫衍问。
“现在,我们有了人证。”谢誉看向窗外渐亮的天色,“虽然扳不倒江欲燃,但至少能撕开一道口子。卫公子,劳烦你将那三个活口秘密押送回京,交给定王府的人。”
“世子,”崔繁忽然道,“您的伤需每日换药,若我离开荆州……”
“谁说你要离开?”谢誉看他,“崔先生不是还要救治灾民么?更何况,”他顿了顿,“我这条命是你救的,自然该由你负责到底。”
这话说得理所当然,却让崔繁无法反驳。
卫衍看了崔繁一眼:“在下这就去安排押送之事。”希望如师兄所说,谢誉不会伤他。
他转身离去,将空间留给二人。
屋内一时寂静。晨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
谢誉看着崔繁眼下的青黑,道:“崔先生回去休息吧。”
二人默契不提那些对话,不再追问。
崔繁垂下眼眸,“好。”
走到门口时,谢誉忽然又叫住他:“崔先生。”
崔繁回头。
“谢谢你。”谢誉道,“救命之恩,谢誉铭记于心。”
这话说得郑重。崔繁怔了怔道:“世子是为我挡箭,真说谢谢,也该是我。”
他转身离去,脚步声越来越远。
谢誉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唇边缓缓勾起一抹笑意。
崔兰之,你有一个弱点,便是重感情容易心软。
接下来的几日,荆州表面平静,暗地里却风云暗涌。
张晋的余党被陆续揪出,粮仓亏空案渐渐明朗。谢乘星坐镇赈灾司,水患治理和疫病救治有序进行。谢誉被崔繁强制留在房中养伤,虽然这位世子殿下显然不是个安分的主。
“崔先生,我这伤已经好多了。”第三日午后,谢誉靠在榻上,看着正在为他换药的崔繁,“整日躺着,骨头都要乏了。”
“伤筋动骨一百天。”崔繁手下动作不停,“世子若嫌闷,可以看看书。”
“书都看完了。”谢誉叹气,“先生不如陪我下盘棋?”
崔繁抬眼看他:“世子伤的是肩,不是手。下棋可以,但不能太久。”
谢誉勾唇一笑,让人摆上棋盘。
崔繁的棋艺是明晦教的,清正平和,稳扎稳打。而谢誉的棋风却诡谲多变,看似处处落子随意,实则步步暗藏杀机。
“先生这步棋,下得保守了。”谢誉落下一子,封住崔繁一条大龙。
崔繁凝神细看,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已陷入重围。他沉吟片刻,忽然在看似无关紧要处落下一子。
谢誉挑眉:“这步有何深意?”
“世子看下去便知。”
又走了十余手,谢誉忽然发现,崔繁那步闲棋竟如一颗钉子,死死钉在他阵型的要害处。虽不能立刻翻盘,却让他无法全力进攻。
“好棋。”谢誉赞道,“看似退让,实则暗藏锋芒。先生这棋风实在妙。”
“谬赞了。”
“先生总是这般谦逊。”谢誉笑了,“可有时候,过分的谦逊,也是一种伪装。”
棋局至此,已入中盘。黑白子纠缠厮杀,难分难解。
窗外忽然传来脚步声,白练在外禀报:“世子,三殿下派人来请崔先生,说营区又有新病患,症状奇怪。”
崔繁立刻起身:“世子,这棋……”
“改日再续。”谢誉摆手,“先生快去吧。”
崔繁收拾药箱,匆匆离去。
谢誉独自坐在榻上,看着那盘未下完的棋。他伸手,将崔繁最后落的那颗白子拿起,在指尖摩挲。
“崔兰之啊崔兰之,”他低声自语,“你究竟还有多少秘密,是我不知道的?”
窗外,天色又阴了下来。
荆州城的雨,似乎永远也下不完。
而这场局,也远远未到终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