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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挡刀 卫衍是黎明 ...

  •   卫衍是黎明时分回来的。

      马蹄踏破晨雾,玄甲染着露水与风霜。他身后跟着二十辆粮车,车轮在泥泞中碾出深深的辙印。营区还未完全醒来,只有几个起早熬粥的妇人抬头张望,眼中闪过期盼的光。

      崔繁正在药棚清点所剩无几的止血草药,听见动静走出来。四目相对,卫衍翻身下马,大步走到他面前。

      “你可安好?”他声音低哑,眼中血丝密布,显然这几日不曾安眠。

      “我没事。”崔繁看着他满身尘土,“一路可顺利?”

      卫衍摇头,将他拉到一旁无人处,压低声音:“粮道上有三处设伏,都打着流寇的旗号,但招式路数……是军营里的。”

      崔繁心下一沉:“荆州守军?”

      “不敢断定,但八九不离十。”卫衍从怀中取出一块沾血的腰牌,“这是从一个伏击者身上搜到的,虽然抹去了编号,但制式是荆州军制。”

      腰牌铁质,边缘已有锈迹,正面刻着模糊的虎头纹。

      “守备赵勇的人?”崔繁想起那夜刺史府宴上,那个搂着婢女调笑的武官。

      “十有八九。”卫衍将腰牌收起,“我回来时已向三殿下禀报。殿下震怒,但眼下动不得赵勇——城防还在他手里。”

      正说着,谢誉从赈灾司方向走来。他今日换了身墨蓝常服,玉簪束发,倒有几分文士风范,只是眼底那抹暗光藏不住。

      “卫公子辛苦了。”他目光在崔繁身上停留一瞬,才转向卫衍,“粮车可都入库了?”

      “已交白练清点。”卫衍道,“世子,在下还有一事禀报。”

      “何事?”

      “押粮途中,在下派斥候沿清江下游探查,在离城三十里的黑石滩附近,发现几处可疑的货运痕迹。车轮印极深,像是满载重物,且近日还有车马往来。”

      谢誉眼神一凝:“黑石滩……那不是废弃的漕运码头么?”

      “正是。在下怀疑,失踪的官粮,可能就藏在那附近。”

      空气静了一瞬。

      谢誉忽然笑了,笑得意味深长:“好一个灯下黑。张晋将粮食藏在废弃码头,既避人耳目,又方便水路转运——若我所料不差,那些粮食怕是早已分批运出荆州了。”

      “那我们现在……”

      “现在去,自然扑个空。”谢誉摆手,“但既然知道了地方,就有办法让他们自己露出马脚。”

      他转向崔繁:“崔先生,这几日营区情况如何?”

      崔繁收敛心神:“新发疫病已控制住,但药材所剩无几。尤其是止血、退热的几味主药,最多再撑三日。”

      “三日……”谢誉沉吟,“够了。”

      “什么够了?”

      谢誉没有回答,只是道:“请先生今日拟一份急需的药材清单,要详细,数量不妨往多了写。我会让人全城采买——动静越大越好。”

      崔繁思索片刻点头应下。

      谢誉又对卫衍道:“卫公子奔波劳累,今日且好生歇息。明日……怕是有场硬仗要打。”

      他说完便转身离去,步伐从容,仿佛方才谈论的不是关乎数万人生死的粮案,而是寻常琐事。

      晨光渐亮,营地渐渐喧闹起来。施粥的棚前排起长队,孩子们的哭闹声、妇人的低语声、锅碗碰撞声混在一起,织成一副混乱却真实的市井图景。

      崔繁回到药棚,铺纸研墨,开始拟写那份清单。当归、三七、金银花、黄连……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每一个字都关乎人命。

      写到最后,他笔尖一顿,添上一行小字:鬼面萝解药所需:七叶兰、冰片、雄黄、辰砂。

      这味解药,是明晦写的。当年他曾言,鬼面萝之毒罕见,中原少有,多出自西南蛮荒之地。而能调配出如此纯净毒液的人……

      崔繁忽然想起那夜在清泉镇,从刺客身上搜出的乌木腰牌。无射宫的标记,江逾白的人。

      午时刚过,赈灾司的采买令便传遍了荆州城大小药铺。清单所列药材数量惊人,引得各家掌柜议论纷纷。

      “这得治多少人啊?”
      “听说疫病又严重了……”
      “可这么多药材,一时半会儿哪凑得齐?”

      消息自然也传到了该听到的人耳中。

      城西守备府,赵勇正烦躁地在厅中踱步。他是个粗人,靠着一身蛮力和姐夫张晋的提携坐上守备之位,何曾经历过这等风浪?张晋下狱那日,他吓得一夜未眠,生怕下一个就轮到自己。

      “大人,”亲信凑上前,“赈灾司那边大肆采买药材,怕是要有大动作。咱们藏粮的那几个地方……”

      “闭嘴!”赵勇低吼,“现在提这个,是想害死老子吗?!”

      亲信噤声。

      赵勇抹了把额头的汗,压低声音:“码头那边……还剩多少?”

      “约莫还有两千石,本打算今夜子时走水路运出去。”

      “运个屁!”赵勇烦躁地挥手,“谢誉那人精得很,这时候运粮,不是往枪口上撞吗?”

      “可若是不运,留在那儿也是祸害……”

      赵勇原地转了几圈,忽然道:“你去,找几个人,扮作流民去码头放把火。”

      亲信一愣:“放火?”
      “对,烧了!”赵勇眼中闪过狠色,“粮食烧成灰,死无对证。总比被谢誉查到强!”

      “可那是两千石粮食啊……”

      “让你去就去!”赵勇一脚踹过去,“再啰嗦,老子先烧了你!”

      亲信连滚爬爬地跑了。

      赵勇瘫坐在太师椅上,胸口起伏。他想起前几日收到的那封密信——九千岁亲笔,只有八个字:

      “事若不成,自行了断。”

      赵勇打了个寒颤,抓起桌上的酒壶猛灌几口。烈酒入喉,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他不想死。

      可似乎,已经由不得他了。

      傍晚时分,崔繁正在教几个学徒辨认药材,白练匆匆找来。

      “崔先生,世子请您去一趟黑石滩。”

      “现在?”
      “对,马车已备好。”

      崔繁心中疑惑,但还是简单收拾了药箱随他出门。马车出了城,沿清江岸一路向西。越走越荒凉,两岸芦苇丛生,偶有水鸟惊起,扑棱棱飞入暮色。

      约莫半个时辰,马车停下。崔繁下车,看见谢誉和卫衍站在一处废弃的码头边,面前是几个巨大的仓房,门锁已被撬开。

      “先生请看。”谢誉侧身。

      崔繁走近,仓房内堆满麻袋,但许多袋子已经破损,露出里面黑乎乎的灰烬——是烧焦的粮食。

      “我们来晚了一步。”卫衍沉声道,“有人赶在我们前面,放火烧仓。”

      谢誉却不急不缓,俯身抓起一把灰烬,在指间捻了捻:“火是今日午后才放的,烧得急,但不彻底。”

      他站起身,走到仓房角落,用脚拨开表层的灰,露出下面还未完全烧毁的麻袋。扯开一看,里面是上好的粳米,只是被烟熏得发黑。

      “放火的人心慌,只顾烧表面。”谢誉拍拍手上的灰,“可惜了这些粮食。”

      崔繁看着满仓狼藉,心中发寒:“当真丧心病狂。”

      谢誉淡淡道,“张晋倒了,他的同党自然要销毁证据。只是这一把火,烧掉的何止是粮食,是几千人活命的口粮。”

      暮色渐浓,江风带着水汽吹来,掀起灰烬,像一场黑色的雪。

      卫衍忽然道:“世子,既然粮食还在,何不派人清理,或许还能救回一些……”

      “不必。”谢誉打断他,“这些粮食,就留在这。”

      “为何?”

      谢誉没回答,只是看向崔繁:“崔先生,若有人吸入了烧焦粮食的烟尘,会如何?”

      崔繁一怔,随即明白过来:“轻则咳嗽胸闷,重则引发喘症,甚至中毒。”

      “中毒症状可能伪装成疫病?”

      “可以。”崔繁点头,“烟尘中毒与某些疫病症状相似,若不经细查,极易混淆。”

      谢誉笑了,那笑容在暮色中显得有些模糊:“那就好。”

      他转身对白练吩咐:“传令下去,黑石滩仓房失火,大量官粮被毁。再放出风声,就说吸入烟尘的百姓开始出现疫病症状,情况危急。”

      “世子是想……”卫衍恍然。

      “引蛇出洞。”谢誉望着江面,“放火的人一定会关注后续。若听说烟尘引发‘疫病’,他们第一个想的,必然是灭口——灭掉所有可能接触过烟尘的人。”

      他顿了顿,声音冷下来:“而我们要做的,就是守株待兔。”

      卫衍与崔繁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寒意。

      这一计,太狠。

      用可能无辜的百姓做饵,引出幕后之人。

      可似乎,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崔先生,”谢誉忽然看向崔繁,“今夜可能需要你辛苦一趟,在此处设个临时诊棚。我会安排几个‘病患’,你只需按疫病症状诊治即可。”

      崔繁沉默片刻,点头:“我明白。”

      “委屈先生了。”谢誉语气缓和了些,“此事过后,荆州百姓,我必给他们一个交代。”

      这话说得郑重。崔繁抬眼看他,暮色中谢誉的侧脸轮廓分明,眼中那簇光明明灭灭,像是挣扎的火焰。

      不知为何,崔繁忽然相信,他说的是真心话。

      哪怕手段狠厉,哪怕步步为营。

      这个人心里,或许真的还装着那些素不相识的百姓。

      “世子言重了。”崔繁轻声道,“我既来了荆州,便与这里的人同甘共苦。”

      谢誉深深看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江风更急了,吹得衣袍猎猎作响。远处,最后一缕天光沉入西山,黑夜如幕布般降下。

      而这场戏,才刚刚拉开第二幕。

      当夜,黑石滩灯火通明。

      临时搭起的诊棚里,崔繁正为几个“病患”诊脉,都是白练安排的人,服了某种药物伪装出咳嗽、发热的症状。而真正的灾民,早已被悄悄转移到了安全处。

      子时将近,江面起了雾。

      崔繁坐在诊棚里,就着油灯翻阅医书,实则耳听八方。卫衍和白练隐在暗处,谢誉则在不远处的仓房顶上,居高临下监视着整个码头。

      时间一点点流逝。

      就在崔繁以为今夜不会有人来时,江面上忽然传来极轻的水声。

      几艘小船如鬼魅般破雾而来,悄无声息地靠岸。船上跳下十余人,皆黑衣蒙面,手持兵刃,行动迅捷如风。

      他们直奔诊棚而来。

      崔繁放下书,缓缓起身。手已摸向袖中银针,心跳却异常平稳。

      黑衣人冲进诊棚的刹那,棚顶突然落下大网。同时,四周火把骤亮,照得码头如同白昼。

      “等你们多时了。”谢誉从仓房顶跃下,长剑在手。

      黑衣人见中计,并不慌乱,反而迅速结成阵型。为首那人冷笑:“谢誉,你以为这点伎俩就能困住我们?”

      话音未落,他忽然挥手撒出一把粉末。

      白烟弥漫,带着刺鼻的气味。

      “闭气!”卫衍大喝,冲上前护住崔繁。

      而谢誉和白练已与黑衣人战在一处。剑光如练,在夜色中划出冷冽的弧线。黑衣人显然训练有素,且招招狠辣,全是搏命的打法。

      崔繁被卫衍护在身后,目光却紧盯着战局。他看见谢誉一剑刺穿一人咽喉,反手又格开两刀,动作行云流水,却隐约有些滞涩,是那夜虎口的伤还未痊愈。

      正担心时,黑衣人首领突然虚晃一招,抽身直扑崔繁!

      “小心!”卫衍横刀挡住。

      可那人竟是个幌子,真正的杀招来自侧面——另一个黑衣人从阴影中跃出,短刀直刺崔繁后心!

      太快了。

      崔繁甚至来不及转身。

      电光石火间,一道身影如闪电般掠至。

      “噗嗤——”

      是刀锋入肉的声音。

      崔繁瞳孔骤缩。

      谢誉挡在他身前,那柄短刀,正正插在他左肩胛下方。

      时间仿佛静止了。

      谢誉踉跄一步,却反手一剑,将那黑衣人刺了个对穿。血溅了他满脸,在火光下显得狰狞可怖。

      “主子!”白练一惊。

      剩余的黑衣人见首领身亡,竟不恋战,迅速退入雾中,消失不见。

      谢誉单膝跪地,剑尖拄地,大口喘息。左肩的伤口血流如注,瞬间染红了半边衣裳。

      崔繁冲上前,手指颤抖着撕开他衣襟查看伤口。刀刺得极深,差一寸就伤及肺腑。

      “你别动。”崔繁声音发颤,从药箱中翻出金创药和纱布。

      谢誉却抓住他的手腕:“你……没事吧?”

      都这时候了,还问这个。

      崔繁眼睫一颤:“我没事,你别说话,保存体力。”

      他快速清理伤口、上药、包扎。手法熟练,指尖却冰凉。

      卫衍在一旁警戒,脸色暗沉:“是无射宫的人。方才那撒粉末的手法,是他们的迷魂散。”

      谢誉靠在崔繁肩上,虚弱地笑:“江逾白还真是……舍得下本钱。”

      说完这句,他头一歪,昏了过去。

      “主子!”白练急唤。

      卫衍探了探鼻息:“是失血过多,暂时昏厥。快,送回城!”

      众人七手八脚将谢誉抬上马车。崔繁坐在他身侧,手指一直搭在他腕脉上,感受着那微弱却固执的跳动。

      马车疾驰,颠簸中,谢誉无意识地靠向他肩头。温热的呼吸拂在颈侧,带着血腥气。

      崔繁低头,看着这张苍白的脸。平日里的从容、算计、深沉,此刻全都褪去,只剩一个重伤昏迷的青年。

      这个人,为他挡了一刀。

      为什么?

      车窗外,夜色浓稠如墨。远处荆州城的灯火在雾中明明灭灭,像是溺水者最后挣扎的光。

      崔繁闭上眼,将心中翻涌的情绪强行压下。

      先救活他。

      无论他是谁。

      无论他有什么目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第 28 章挡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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