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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粮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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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州城的天空难得放晴,阳光刺破云层,将积水映得晃眼,却也照出了这座城的满目疮痍。
崔繁收拾完便起身,昨夜那些中毒者还需复查脉象。他刚推开药棚的竹门,就看见谢誉立在院中那株枯死的槐树下,负手望着东边天际。
“世子怎在这。”崔繁走上前,保持着三步距离。
谢誉闻声回头,眼中还残留着些微血丝,神色却是清醒的:“崔先生昨夜歇得可好?”
“尚可。”崔繁避开他的目光,“正要去看昨日那些病患。”
“我与你同去。”
这不是商量的语气。崔繁顿了顿,还是点头:“世子请。”
二人并肩穿过营地,晨光将影子拉得很长,在泥泞的地面上交错。有灾民认出崔繁,纷纷躬身行礼,也有人偷眼打量谢誉——这位京城来的世子殿下,这几日时常在营地走动,亲自查看粥棚,过问药材,倒不似传言中那些贵人一般高高在上。
“百姓看你的眼神,与初来时不同了。”崔繁忽然轻声道。
谢誉挑眉:“如何不同?”
“少了几分畏惧,多了些……期盼。”
谢誉沉默片刻,轻笑:“期盼什么?期盼我能救他们于水火?可我能做的寥寥无几。”
这话里有种罕见的疲惫。崔繁侧目看他,晨光勾勒出他清瘦的下颌线,眼下有淡淡的青影。
“世子已经做得够多了。”崔繁道,“若无你调来的七叶兰,昨夜至少要死十余人。”
“可若我早些查清粮仓,早些揪出内鬼,这些人本不必遭这一劫。”谢誉停下脚步,看向那些在临时窝棚中蜷缩的灾民,“崔先生,你说这世间的恶,是不是总要等酿成大祸,才会有人来管?”
崔繁不知该如何回答。
谢誉也不需要回答。他摇摇头,继续向前:“走吧,看病人要紧。”
营区东棚,二十余名中毒者已陆续醒来。崔繁逐一诊脉,调整药方,又嘱咐学徒注意事项。谢誉在一旁静静看着,偶尔搭把手递个药碗,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
“这位大娘体内的余毒已清了大半,再服两剂便可。”崔繁收回手,对守在床边的少年道,“记得按时煎药,水要用烧开过的。”
少年扑通跪下,砰砰磕头:“谢谢先生!谢谢先生救命之恩!”
崔繁忙扶他起来,却听谢誉在身后道:“要谢,就好好活着,将来若有能力,也去帮一帮需要帮助的人。”
少年泪眼模糊地点头。
走出棚子时,崔繁忍不住问:“世子似乎……很在意这些灾民?”荆州一行,倒是同京都那无所谓的态度变了许多。
“在意?”谢誉重复这个词,唇角勾起一抹说不清是讥讽还是自嘲的弧度,“或许吧。我只是觉得,他们不该成为无能为力的棋子。”
他忽然转向崔繁:“崔先生觉得呢?这些人的命,值不值得救?”
四目相对。崔繁在他眼中看到了一种近乎执拗的东西,像燃烧的灰烬,明明已经快要熄灭,却还固执地亮着最后一点光。
“每个人的命都值得。”崔繁听见自己说,“这与身份无关。”
谢誉深深看他一眼,没再说话。
这时,白练匆匆赶来,附在谢誉耳边低语几句。谢誉神色一肃,对崔繁道:“营区之事暂交先生,我需去处理些事务。”
“世子请便。”
赈灾司议事厅内,气氛凝重。
谢乘星将一卷账册摔在桌上:“张晋,你还有何话说?”
张晋跪在地上,冷汗涔涔:“殿下明鉴,下官……下官实在不知这账册从何而来啊!定是有人诬陷下官!”
“诬陷?”谢誉缓步走进厅中,手中拿着一叠文书,“那这些从你府上书房暗格搜出的私账,也是诬陷?”
张晋脸色煞白如纸。
谢誉将文书摊开,一页页念道:“五月初三,收江府银五千两,备注‘疏通之费’。五月廿二,又收八千两,备注‘封口之用’。六月至今,共收四笔,合计三万两——”
“世子!”张晋膝行上前,抓住谢誉衣摆,“下官是被逼的啊!江大人的人找上门,若我不从,全家性命难啊!”
谢誉垂眸看他,眼神冷得像冰:“所以你就用三万灾民的命,换你一家平安?”
张晋瘫软在地,涕泪横流。
谢乘星起身:“押下去严加看守,待本宫奏明父皇再行发落。”
侍卫将瘫软的张晋拖走。厅内一时寂静,只余窗外风声。
“总算撬开了一道口子。”谢乘星长舒一口气,“有了这些账目,江欲燃难逃干系。”
谢誉却摇头:“不够。这些只能证明张晋受贿,却无法直接指向江欲燃。以他的手段,大可推说是底下人私自所为。”
“那依你之见……”
“粮仓。”谢誉走到窗前,望向城西方向,“张晋贪墨的粮食去了哪里?若能找到藏粮之处,人赃俱获,才算是铁证。”
谢乘星沉吟:“可荆州地界这么大,要如何找?”
谢誉转身,眼中闪过一丝锐光:“张晋虽然被抓,但他那些同党还在。慌乱之下,必会有所动作。我们只需……放长线,钓大鱼。”
他唤来白练,低声吩咐几句,白练领命而去。
“殿下,”谢誉又道,“还请殿下坐镇赈灾司,继续处理日常事务,稳住那些官员。我去趟营区,还有些事要安排。”
“你去便是。”
走出议事厅时,日头已经升得很高。阳光刺眼,谢誉眯了眯眼,却看见远处药棚边,崔繁正蹲在地上,教几个孩童辨认草药。
青衫布衣,侧脸柔和。有孩子说了什么,他唇角微扬,露出极淡的笑意。
那一瞬间,谢誉心情奇异的平复下来。
“世子?”身后有人低唤。
谢誉收回目光,神色恢复如常:“走吧。”
午后,营区突然来了几个陌生面孔,自称是邻县药商,听说荆州缺药,特来送货。崔繁查验药材时,在其中一箱三七里,发现了一张折叠的字条。
“戌时三刻,城隍庙后巷,有要事相告。——卫”
字迹潦草,但确是卫衍手笔。
崔繁心下一凛,卫衍为何突然传讯且选在城隍庙那等偏僻之地,必有蹊跷。
他将字条收起,若无其事地继续验药。眼角余光却瞥见,那几个药商中的一人,正偷偷观察他的反应。
是试探?还是陷阱?
崔繁不动声色,直到药商离去,才唤来一个信得过的学徒:“我需出去一趟,若有人问起,就说我去城西查看一处新发现的水源。”
“先生小心。”
城隍庙在荆州城西北角,荒废已久。崔繁踏着暮色赶到时,戌时刚过。后巷狭窄昏暗,只有尽头一盏残破的灯笼在风中摇晃。
巷中无人。
崔繁心知不对,转身欲退,却见来路已被三个黑衣人堵住。
“崔先生既然来了,何必急着走?”为首那人声音沙哑,缓缓抽出长刀。
正是那夜逃走的“灾民”。
崔繁后退一步,背抵墙壁,手已摸向袖中银针:“你们究竟想做什么?”
“将死之人,何必多问。”黑衣人挥手,“杀!”
刀光骤起。
崔繁纵身闪避,银针激射而出。但对方显然有了防备,轻易格开暗器,刀势如狂风暴雨般袭来。崔繁只凭轻功周旋,渐渐被逼入死角。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身影从天而降。
“铛!”
谢誉长剑架住劈向崔繁的刀,反手一挑,逼得黑衣人后退三步。
“世子?!”崔繁惊愕。
谢誉将他护在身后,目光扫过三个黑衣人,冷笑:“果然忍不住了。”
黑衣人交换眼神,突然同时掷出烟雾弹。浓烟弥漫,待烟雾散去,巷中已空无一人,只余地上一枚小小的昙花标记。
白练要追,却被他拦住。
“不必,人早就跑远了。”谢誉收剑入鞘,转身看向崔繁,“先生没事吧?”
崔繁摇头,心跳还未平复:“世子怎会在此?”
“我派人盯了张晋的余党一整天,发现他们与这几个药商接触。药商又来了营区,我自然要来看看。”谢誉顿了顿,“只是没想到,他们竟是冲着你来的。”
他俯身拾起那枚昙花标记:“无射宫……还真是阴魂不散。”
崔繁看着那枚标记,忽然想起那瓶鬼面萝汁液。此毒罕见,若非专门调配,很难得到如此纯净的毒液。而今日验药时,他在那箱三七里闻到了极淡的鬼面萝气味——与井水中的一模一样。
“世子,”他沉声道,“那些药材有问题。其中混有鬼面萝的残留,我怀疑……投毒之事,与这批药商脱不了干系。”
谢誉眼神一定:“你可确定?”
“确定。”
“好。”谢誉转身吩咐白练,“立刻封锁城门,全城搜查那几个药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
白练领命而去。巷中又只剩他们二人。
暮色四合,最后一缕天光隐没在屋脊之后。谢誉忽然道:“崔先生为何要来此?”
崔繁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那张字条:“因为这个。”
谢誉接过,就着远处灯笼的微光细看,眉头渐渐蹙起:“这不是卫衍的字。”
“什么?”
谢誉将字条递还,“卫公子昨日已率一队亲兵出城,去接应后续的粮队。约莫要三五日方回。”
崔繁心头一沉。难怪作日卫衍没出现,所以从一开始,这就是个引他入局的陷阱。
他向前一步,距离近得崔繁能看清他眼中的血丝:“崔先生,你究竟知道些什么,让他们非杀你不可?”
巷子很静,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崔繁垂下眼睫:“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想救人。”
这个答案显然不能令谢誉满意。但他没有追问,只是退开一步,淡淡道:“罢了,天色已晚,我送先生回去。”
回营区的路上,二人并肩而行,却都沉默。
直到营地灯火在望,谢誉忽然开口:“崔先生,这世道险恶,有时善心未必能换来善报,你好自为之。”
说完,他转身离去,玄色衣袍很快没入夜色。
崔繁立在原地,手中还攥着那张伪造的字条。纸已被汗浸得微皱,上面的字迹模糊不清。
他突然想起明晦说过的话。
“这世间最难测的是人心,有时候对你笑的人,未必是朋友;对你冷的人,也未必是敌人。”
那么谢誉呢?
是笑里藏刀的权贵,还是……别的什么?
夜风吹过,带来远处灾民压抑的咳嗽声。崔繁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纷乱的思绪压下。
无论如何,眼前要做的,是先治好这些人。
他望向谢誉离去的方向,那里只有一片浓稠的黑暗。
城西某处隐秘的宅院里,白日那几个药商正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主位上,白日那个“灾民”——无射宫影组杀手首领正擦拭着手中的短刀。
“失手了。”他声音平静,却让跪着的人抖得更厉害。
“大人恕罪!是定王世子突然出现,我们实在……”
“够了。”男人打断他们,“谢誉已经下令全城搜查,你们不能留了。”
刀光一闪。
血溅上墙壁,像绽开的恶之花。
他收刀入鞘,走到窗边,望着营区的方向。
“崔明……你究竟是谁呢?”
夜色如墨,将一切秘密都吞没。
而黎明到来时,又将掀起新的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