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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鬼面萝 荆州的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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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州的雨,是第四日傍晚又开始下的。
起初只是淅淅沥沥的细雨,到了子时便成了瓢泼之势。雨水冲刷着街道上的污秽,汇入沟渠,漫过堤岸,将城东灾民营地变成一片泥沼。
崔繁是被急促的敲门声惊醒的。
“先生!不好了,营区又倒了一批人,症状比之前更凶!”门外学徒的声音带着哭腔。
崔繁披衣起身,药箱早已备好。推开门时,冷雨扑面而来,他下意识拢了拢衣襟,那件月白大氅留在了京城,此刻身上只有单薄的青衫。
“走。”
营地中央临时搭起的棚子下,已经躺了二十余人。个个面色潮红,呼吸急促,有人甚至在咯血。崔繁蹲身查探,翻开一个病人的眼皮,心中陡然一沉。
瞳孔边缘泛着极淡的青色——这不是赤蝎粉的症状,是另一种更阴毒的东西,鬼面萝的汁液。
“今日他们都吃了什么?喝了什么?”崔繁沉声问。
负责分粥的老汉颤声道:“和往常一样,就是官仓拨来的陈米熬的粥,水是从营地新打的那口井……”
“带我去看那口井。”
井边围着一圈人,见崔繁来了纷纷让开。他取水样细验,果然闻到了那股极淡的甜腥气,是鬼面萝的味道。此物毒性缓慢,但一旦与赤蝎粉残留相遇,便会催发成致命剧毒。
“这井不能用了。”崔繁站起身,“立刻通知所有人,不得再饮用此井水。将今日喝过水的人都集中到东边棚区,我要逐一诊治。”
“先生,那用水怎么办?”
崔繁望向雨中模糊的城墙轮廓:“我去找世子。”
赈灾司灯火通明。
谢誉还未歇下,正与谢乘星对坐议事。案上摊着荆州官员的名录,朱笔勾画处,都是与张晋往来密切之人。
“殿下,”谢誉指着一个名字,“这个管粮仓的刘主事,家中三日前突然多了一笔巨款,来源不明。”
谢乘星皱眉:“贪赈灾银,这些人真是……”
话未说完,门外传来通报:“世子,崔明先生求见,说有急事。”
谢誉眼中闪朔:“让他进来。”
崔繁踏进厅中时,发梢衣角都在滴水。他面有郁色:“三殿下、世子,营区水源被人再次投毒。此次为西南蛮荒特有的鬼面萝,与之前的赤蝎粉相冲,已有多人危重。”
“鬼面萝?”谢乘星眉头一蹙,“此物既产自西南蛮荒,荆州怎会有?”
“这正是蹊跷之处。”崔繁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这是井水样本。此毒需新鲜汁液才有效,投毒之人必定在十二个时辰内动过手脚。”
谢乘星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也就是说,凶手还在营区,甚至……就在赈灾司内?”
厅内陷入沉默。雨声敲打着窗棂,像是某种不祥的鼓点。
谢誉忽然起身:“白练,封锁营地所有出入口。今日当值的所有人,一个不许离开。”
“是。”
他又看向崔繁:“崔先生,中毒者可能救?”
“用七叶兰解毒尚可,但此药珍贵,荆州城内恐怕不多。”
“无论多少,我都找来。”谢誉声音不高,却有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先生先回营地施救,药材的事交给我。”
崔繁抬眸看他。烛光下,谢誉眼中血丝隐现,想来这几日也未曾安眠。可他的脊背依旧挺直,像能撑起这片将倾的天。
“多谢世子。”崔繁躬身。
转身离去时,谢誉忽然叫住他:“崔先生。”
崔繁回头。
“雨大,穿上这个。”谢誉解下自己的披风递过去。玄色织锦,内衬是柔软的狐裘,还带着体温。
崔繁怔了怔:“这……”
“荆州雨寒,先生莫要自己也病倒了。”谢誉微笑,“我还指望先生妙手回春呢。”
披风入手温暖。崔繁垂下眼睫,轻声道谢,匆匆走入雨中。
谢誉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
“殿下,”他转身对谢乘星道,“我想设个局。”
“什么局?”
“引蛇出洞。”谢誉走到窗边,“既然有人急着要灾民的命,我们就给他这个机会。”
雨夜里,他的侧脸线条冷硬如刀。
子时三刻,营区东棚。
崔繁已经连续施针两个时辰。七叶兰尚未送到,他只能用金针封穴,延缓毒性蔓延。汗水浸湿了额发,有学徒要替他擦拭,他却摆手:“去照看三号床那个孩子,他脉象最弱。”
棚外忽然传来骚动。
“药材到了!药材到了!”
几个侍卫抬着三口大箱子冲进来,箱盖打开,里面满满都是晒干的七叶兰,甚至还有几株新鲜的。
“这……”崔繁惊愕,“怎会这么快?”
侍卫抹了把脸上的雨水:“世子爷派人连夜敲开了荆州所有药铺的门,又派人快马去邻县调货。这是第一批,后面还有。”
崔繁心下一松。
他不再多问,立刻指挥学徒配药煎煮。苦涩的药气弥漫开来,混着雨水的湿冷,却让人莫名心安。
而此刻,营区西北角的阴影里,一双眼睛正盯着这一切。
那是个穿着普通灾民衣服的中年男子,面容平凡,丢进人堆里就找不见。可他的眼神太冷,像淬了毒的针。
他怀里揣着一个小瓷瓶,里面是剩下的鬼面萝汁液。任务本来很顺利——混入营地,在水井投毒,制造混乱。可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崔明,打乱了一切计划。
更麻烦的是,谢誉的反应太快。营地封锁,他暂时出不去了。
“得想办法除掉这个郎中。”他无声低语,手指摩挲着瓷瓶。
正要转身离开,肩膀忽然被人拍了一下。
“这位大哥,这么晚了还没歇着?”
男子浑身一僵,缓缓回头。身后站着个年轻人,笑眯眯的,正是谢誉身边的白练。
“我……我睡不着,出来透透气。”男子赔笑。
“是吗?”白练笑容不变,“正好,世子殿下吩咐,请所有今日当值的人去账房那边问话。大哥也一起去吧?”
男子的手悄悄摸向腰间匕首。
就在这一瞬,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
“有刺客——!”
声音是从崔繁所在的药棚方向传来的。
白练脸色一变,顾不上这男子,拔腿就往那边冲。男子趁机闪身没入黑暗,消失得无影无踪。
药棚里一片混乱。
三个黑衣人正与侍卫缠斗,刀光剑影,药罐瓷碗碎了一地。崔繁护着几个学徒退到角落,手中银针蓄势待发。
但对方显然训练有素,很快就有两人突破侍卫防线,直扑崔繁而来。
危急时刻,一道白影如惊鸿掠入。
谢誉长剑出鞘,剑光如雪,瞬间格开两柄刺向崔繁的刀。他反手一剑,正中一人肩胛,鲜血迸溅。
“退后!”他将崔繁挡在身后,声音冷冽。
崔繁怔怔看着眼前挺直的背影,玄色披风在打斗中滑落在地,沾满泥污。可谢誉持剑而立的样子,却依旧从容。原来,他还会武功吗。
黑衣人交换眼神,攻势更急。三人显然擅长合击之术,将谢誉围在中间,剑招狠辣,招招致命。
谢誉武艺不算顶尖,渐渐落了下风。一个破绽露出,左侧黑衣人的刀直刺他肋下——
崔繁想也没想,抓起手边捣药的石杵掷了过去。
“当”的一声,刀锋偏了寸许,擦着谢誉衣襟划过。而这一掷,暴露了崔繁的位置。右侧黑衣人忽然调转刀锋,朝他劈来!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间。
崔繁来不及躲闪,只能闭眼——
“锵!”
金属碰撞的锐响震得耳膜发疼。
崔繁睁眼,看见谢誉不知何时已挡在他身前,用剑硬生生架住了那一刀。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剑柄滴落,可他的手很稳。
“找死。”谢誉吐出两个字,眼中杀意骤盛。
他剑势陡然一变,不再防守,全是搏命的杀招。不过三招,便有一人咽喉中剑倒地。剩下两人见势不妙,虚晃一招,纵身跃上棚顶,消失在雨夜里。
侍卫要去追,谢誉却道:“不必,救人要紧。”
他转身看向崔繁,眼中的杀意还未完全褪去,语气却已温和下来:“可有受伤?”
崔繁摇头,目光落在他流血的手上:“你的手……”
“小伤。”谢誉随意用衣角擦了擦,“倒是你,方才那一下掷得很准。崔先生不只是医术高明?”
这话问得随意,崔繁的心却提了起来。
他强自镇定:“上山采药,常需投石驱赶野兽,练了些准头。”
谢誉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原来如此。”
他没有追问,俯身捡起地上的披风,抖了抖泥水,重新披在崔繁肩上:“夜里凉,还是穿上吧。”
这一次,他的手指不经意擦过了崔繁的颈侧。
崔繁浑身一僵——那里,是易容膏药最薄的接缝处。
但谢誉什么也没说,只是收回手,转身吩咐侍卫清理现场,救治伤者。
仿佛刚才那一触,真的只是无意。
崔繁看着他忙碌的背影,手心全是冷汗。
这个人……到底看穿了多少?
黎明时分,雨终于停了。
营区的毒患暂时控制住,二十余名中毒者都服了解药,性命无虞。只是投毒的内鬼趁乱逃脱,只留下几具杀手的尸体。
谢誉亲自查验尸体,在其中一个的衣领内衬里,发现了一个小小的刺绣标记——一朵半开的昙花。
无射宫的标志。
“江欲燃……”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眼中寒光凛冽。
谢乘星走过来:“真是无射宫?”
“八九不离十。”谢誉将标记示人,“无射宫宫主和江欲燃联手,是个好帮手。”
二人对视,心中都了然。
“世子,”白练匆匆来报,“崔先生累倒了,在药棚里睡着了。”
谢誉神色微动:“我去看看。”
药棚角落,崔繁伏在简陋的木桌上,已经睡着了。身上还披着那件玄色披风,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桌上摊着一本医案,墨迹未干,记录着今夜所有病患的症状与用药。
谢誉静静看了他许久,伸手想替他拨开额前一缕碎发,却在半空停住。
最终,他只是将滑落的披风重新替他拢好,又解下自己的外袍,轻轻盖在他身上。
“查清楚了吗?”他低声问跟进来的白练。
“查了崔先生今日接触的所有人、物,没有发现异常。”白练迟疑道,“世子,您真的怀疑崔先生……”
“我不怀疑他的医术,也不怀疑他的用心。”谢誉的目光落在崔繁沉睡的脸上,“我只是好奇,他为何要冒着危险,卷入这场浑水?”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是自语:“崔繁,你究竟是谁呢……”
沉睡中的人无意识地蹙了蹙眉,像是梦见了什么不安的事。
谢誉转身离开,吩咐白练:“加派人手保护崔先生。另外,盯紧张晋府上,尤其是……今夜有没有人悄悄进出。”
“是。”
晨光刺破云层,洒在泥泞的营地上。
新的一天开始了,而荆州城的暗涌,才刚刚掀起第一波浪潮。
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那个逃走的“灾民”已经换了一身装束,悄然潜入刺史府后门。
张晋在密室中焦急踱步,见他进来,急问:“得手了吗?”
男子摇头:“那个崔明坏了事。还有谢誉,他早有防备。”
“废物!”张晋骂道,“大人那边怎么交代?”
“交代?”男子冷笑,“张大人,你还是想想自己怎么脱身吧。谢誉已经开始查粮仓了,你以为还能瞒多久?”
张晋脸色煞白。
男子不再理会他,转身走到窗边,望着渐渐亮起的天色。
“不过,那个崔明……”他眯起眼,“倒真是让人意外。”
他怀里还揣着那瓶鬼面萝汁液。瓶身冰凉,像毒蛇的信子。
下一次,不会失手了。
他无声发誓。
而在营地药棚里,崔繁忽然从梦中惊醒。
他久违梦见青州宅院,母亲陌生的脸,回头对他微笑。然后画面碎裂,变成滔天的洪水,还有谢誉被血色染红的背影。
心跳如鼓。
他摸了摸身上的外袍——是谢誉的。
袍角用银线绣着小小的竹叶纹,低调而精致。
窗外的天已经完全亮了。雨后的荆州城笼罩在薄雾中,远山如黛,近水含烟。
很美,却也杀机四伏。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纷乱的思绪压下。
无论谢誉是谁,无论他有什么目的。
眼下最重要的,是救人,是查出真相,是要报复那些人。
至于其他的……
崔繁垂下眼睫,将谢誉的外袍仔细叠好。
暂且,不去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