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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第六十八章 爱与恨并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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苹果,是大自然馈赠给青森这片偏远寒冷土地最珍贵的礼物,而在这片土地独特的地形下,又孕育了丰富的温泉资源,其中酸汤最为出名。
昏暗潮湿的汤屋里,四周氤氲的水汽浸润着感官,淡淡的硫磺气息与潮湿的木质香气相互交织。
你倚在汤池边闭目养神,脑中回想起方才的训斥,那些冗长的话语就像层浸满冷水的毛巾般,严严实实地蒙在你的脸上,难以呼吸。
一股辛辣的红花油气味裹挟着水汽中的硫磺味,悄然掀开了你脸上的毛巾,将沉浸在回忆中的你拉回现实世界。
《“阿仁姐,今天怎么想来儿童汤池这边了?”》
站在汤池外的大竹仁微微一笑,并没有回答你的问题,只是随手将毛巾挂在一旁,便抬腿跨入了你所在的汤池。
汤池中微微溅起的水花让你不得不往旁边挪了挪,可还没等你坐稳,就被揽进一个温暖潮湿的怀抱里,大竹仁变魔术般往你手里塞了一个苹果。
《“那边人太多了,烦请小殿下与在下挤一挤吧。”》
大竹仁嘴上虽说着恭维你的话,可手上的动作丝毫没有尊敬的意味,她揽过你的肩膀哄孩子似轻拍道:《“小殿下这么大度的人,想必一定不会介意的吧。”》
《“随便你,你要是不觉得温度低就呆着吧。”》
对于大竹仁明显越界的行为,你并未放在心上,转身又泡回汤池里,继续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而大竹仁则在一旁默不作声,静静地陪伴着你。
替兄长收留了这批来自本州岛的和人,你既未提前向上级报备,也未告知他人,便擅自驾船渡海前往青森,这般鲁莽行为遭到训斥应是情理之中。
要知道,如果这批人里混进了幕府派来的奸细,一旦奸细在此地发生意外的消息传到幕府,他们必定会借机发难,这样的后果绝非是你所能承担的。
你想,要是哥哥此刻在这里,他会怎么做呢?他的考虑应当会很周全吧。
《“阿仁姐,你熟悉我哥哥吗?”》
你的这句话在空旷的汤池里显得格外突兀,大竹仁并没有急于回应,只是安静地等待着你继续说下去。
回想起那些训斥的话语,你垂下眼眸,抿了抿唇角,却因牵动脸上的伤口而忍不住张开嘴,又不慎尝到了刚刚溅到嘴边的水珠,一股酸涩瞬间在唇齿间弥漫开来。
《“哥哥在我这个年纪的时候,是不是已经能够独当一面了?”》
大竹仁深深地叹了口气,努力克制着自己不去看你那早已通红的眼眶。
你向她提出的这个问题过于棘手,无论她最终给出的答案是‘是’还是‘不是’,在眼下似乎都已经不再那么重要了。
《“小殿下,是有人和你说了些什么?”》
大竹仁先是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你的神情,见你满含委屈地朝门口瞥去,瞬间便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有时候大竹仁真不明白,兄妹之间的分裂对她们究竟有什么好处,难道非要把这片本就支离破碎的土地再次切割得四分五裂,才肯甘心吗?
《“小殿下,无论最终结果如何,您在我们心中始终是最合格的继承人。”》
见你一直趴在池边没有回应,大竹仁凑到你耳边继续安慰道:《“反正小殿下去哪,我们这群追随者就去哪。”》
被哄得有些不自在的你小声嘟囔道:《“我明白你们的忠诚与认可,哥哥也早就跟我讲过这里面的利害关系,我只是.......”》
《“不甘?还是不被理解?”》
你没有回话,沉默本身就已经表明了你的想法。
《“小殿下,你是被桂君说动了心吗?”》
大竹仁耐心等候了许久,最终等来你一句轻声的嗯。
《“小殿下,你要清楚爽籁殿下离开北地的缘由。”》
你明白,你心里什么都清楚。
这片土地只需要留下一位继承者,如果哥哥留在北地,那么内部势力必然会分裂,这对正集中力量对抗外敌的北地而言,无疑是极为致命的。
况且相较于竹取爽籁年幼时曾被迫远赴江户求学的经历,一直留驻北地的你显然更受众人信赖,也更容易被掌控。
从你记事起,就知道自己的祖母是北地首位通过引进外来物种解决这片土地饥荒问题的人,而母亲则是北地第一批前往宇宙并安全返航,且带回先进技术推动工业革命的先驱者。
所以,一直独守在北地的你,真的能够引领北地走向未来吗?
见你蔫蔫地不回话,大竹仁心里很清楚,你这是在用沉默进行无声的反抗。
《“这是不正确的。”》
《“什么?”》
大竹仁听见你的低语,只是没有听清楚你说了什么。
《“我说这是不正确的,对!这就是错误的。”》
《“小殿下你在说什么?”》
《“我说,如果在这片土地,是因为我是谁谁的孩子,而认为我会带领这片土地走向未来,我并不认为这是正确的,它是愚昧和盲目的,伟大的是我祖辈,从来不是我!”》
《“作为一个从来只是依赖于别人讲述,也从来没见过外面世界的人,我根本没有能力说服别人相信跟着我就能找到出路,我甚至连路都没有见过。”》
当对上你明亮的双眼那一刻,大竹仁的脑海里浮现出赶来劝慰你的路上,柚木家主曾提醒她的一句话:
要想坐上这个位置,从来靠的不是过人的领导力,而是沉甸甸的责任感,一种对这片土地,对着子民,以及对自己的责任感。
这样的人,即便身处大厦将倾的危局,也依旧会咬着牙扛起一切。
小殿下会成长为那样的人吗?好期待呀。
大竹仁垂下头轻笑一声,又把问题抛给你道:《“那小殿下,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呢?”》
《“我要出去探路,世上的路有那么多条,哥哥去找,我也去找,总能找到最正确的那条。”》
《“好好好!小殿下,你先坐下来,当心着凉。”》大竹仁见自家小殿下就这么光溜溜从汤池里站起来宣誓,连忙安抚道,《“你的脚踝还没有养好,可不能这么用力,要是再落下病根就糟了。”》
而此时的你已经听不见任何话语,脑子正为自己突然鼓起的勇气叫嚣着,随手拽过旁边的浴衣裹在身上,一瘸一拐地就要去找刚刚训斥你的长辈们,准备向她们吐露自己的志向。
《“小殿下,真的不需要我去帮你吗?”》
《“不要!”》你回头望向她,眼神中带着少年人常有的狡黠道,《“我就这么走到她们面前去,我不信这样她们还会骂我。”》
《“好吧。”》
大竹仁又缩回汤池里,嘴里嚼着苹果,继续享受这难得的休闲时光,只是心里总觉得似乎遗漏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那是什么?”
“人类果实。”
刚从汤池里爬出来且恢复良好的三小只,就在外面的走廊发现了一枚乖巧坐在椅子上吃点心的人类幼崽。
小阿源不吵不闹地坐在外面,一边吃着点心,一边等妈妈出来带她去看小黑熊,认真吃完手里的苹果派后,见大竹仁还没出来,她便掸了掸身上的饼屑,理了理衣服,准备迈着小短腿去找妈妈。
一抬头就看见三个奇奇怪怪的大哥哥正目不转睛盯着她望,小阿源在他们身上没有察觉到任何恶意,便礼节性向他们打了个招呼后,就丝毫不理会身后那三个争论起她究竟在跟谁打招呼的幼稚鬼们。
小阿源是个极其听话的好孩子,从小就被教导:在身边没有长辈陪同的情况下,遇见陌生男性要保持距离,哪怕对方看起来毫无恶意,也要存有几分警惕。
毕竟,恶意的滋生有时只在转瞬之间。
而且,男孩子真的好吵呀!尤其是那个白色卷毛的哥哥嗓门真得好大,一点都没有小阿源稳重,看起来相当不靠谱。
觉得自己相当稳重的小阿源没找到自己的妈妈,只找到又被臭骂一顿后正蹲在门口偷吃她们下午茶点心的你,两个贪吃鬼便又凑到了一起,开启了嚼嚼模式。
当大竹仁想起该去找自己的孩子时,得到的是两个把自己吃得脏兮兮的小家伙,她只好硬着头皮把你们拖回去洗干净。
很快,顶着一头湿漉漉长发的你就被打包放在地炉旁,还得继续听着几位长辈名为训斥,实为洗脑的废话。
听来听去的字面意思无非是:天塌下来自有她们几个长辈顶着,还轮不到你一个小辈出去吃苦受累,你只需安安稳稳待在家里就好。
期间你但凡拿哥哥的事情来反驳,就会对上她们受伤的眼神,仿佛在无声控诉:当年为了你,她们已经被迫舍弃竹取爽籁,你怎么能得了便宜还卖乖呢?
那种浓墨般的窒息感再次扑面而来,有时你更希望能与哥哥公平较量一番,由这片土地的子民来选出他们愿意追随的继承者,而不是在这玩没用的心眼子。
但是你这个十三岁时幼稚的幻想,在离开这片土地之后就不复存在。世上哪有那么多的公平,任何东西都要依靠争夺,包括公平本身。
此时十三岁的你心中更多的苦恼是源于压在自己头上的那几座大山,她们究竟需要的是一位能带领这片土地走向未来的继承人,还是一个任人摆布的听话木偶。
那些来自四面八方萦绕在你耳边的话语,如同系在木偶四肢的根根红线,死死地攥紧你,死不了,也活不了。
“哗啦——”
移门被竹取柚木推开的瞬间,几缕月光透进原本昏暗的房间,同时驱散了原本堵在你眼前那层厚厚的黑雾。
《“晚上好,我们准备用餐了,各位要留下来一起吃吗?”》
竹取柚木嘴上说着想留她们吃饭,语气里却带着对屋里这几位老牌掌权者的施压意味,明面上虽是一句问候,实则是在警告对方不要越权,自家的孩子还轮不到外人来训斥。
跟在竹取柚木身后的高杉晋助悄悄往屋里瞥了一眼,见你孤零零地跪坐在众人对面低着头。
虽然听不懂具体内容,但训斥的语气他们还是能分辨出来。
那种在旁人眼中明明光鲜亮丽的位置,却被压抑个人思想的苦楚,他也曾亲身经历,高杉晋助对你心中不由得生出一种同病相怜的感情。
目送那群聒噪的老狐狸们离去后,竹取柚木慈祥地上前捏了捏你紧绷的脸颊,想让你放松些,见自家舅曾祖父都亲自来逗你,你便朝他笑了笑,将心里的阴郁一扫而空。
不知是高杉晋助的视线太过于直白,还是你过于敏锐,你很快便与他对上视线,结果竟引得他径直坐到了你的身旁。
竹取柚木注意到高杉晋助的举动,微微挑了挑眉没说什么,想起竹取爽籁来信中曾说提及遇到了一个性格与你十分相似的少年,心里不由得暗自腹诽道:莫非这就是所谓的惺惺相惜?
桂小太郎和坂田银时见状,立刻摆出一副舍命陪兄弟的架势坐到你身旁,还在一旁窃窃私语地讨论着你哥哥要是得知自己即将多一个妹夫时会有什么反应。
别看银时此刻说得有多激动,将来等竹取爽籁知晓自己的妹夫就是他自己时,他喊得就会有多凄惨。
被团团围住的你只觉得过分吵闹,默默在心里吐槽他俩以后去干情报工作倒是挺合适,却终究没有排斥这份突然靠近的友善,你就在这种诡异的氛围里烘烤着自己的头发。
直到头发突然传来被按压的触感,你才不得不转头望向罪魁祸首,高杉晋助正从香炉的缝隙里抽出你几缕垂落的发梢,随后便像兄长般开始帮你打理起头发来。
“爽籁之前曾拜托我,如果我遇见他的妹妹,就帮忙照顾一下你。”
对上你疑惑的视线,高杉晋助为自己突兀的行为做出解释,竹取爽籁确实有过这样的拜托,只是原句肯定不是这样的。
听完高杉晋助的话,你垂下眼眸思索了许久,开口问道:“为什么别人都喊他大哥,唯独你会直呼他的名字呢?你们俩的关系很好吗?”
你想起哥哥近年寄来的书信里总会提及一个少年的身影,对他评价颇高,甚至有次给你寄回的礼物中还多了一把三味线,想必就是他吧。
对于竹取爽籁的心思,你是清楚的。
无非是怕他战死沙场后,你踏上本州岛会受人欺负,所以他才亲自为你挑选一位既靠谱又信得过的盟友,最好是能与你经历相仿的人。
“你兄长对我有知遇之恩。”
其实,高杉晋助更想说的是一场孽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