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读心遇见时停》鹿吉士

52、小苦瓜。

　　沈裁轻声问：“你一毕业就考D证了？”

　　唐栩：“这就是你的知识盲区了，沈少爷，电动自行车不需要驾照就能上路。”

　　他说：“拿到宁大的录取通知书之后，就去做家教了，比送外卖赚得多，也更轻松。”

　　那时候江宥安如愿以偿学了服装设计，他买了台二手缝纫机，在家里做衣服，唐栩做完家教会去欣赏他的作品，他们研究画画、建模和摄影，为“佑安小筑”的开张做准备；唐栩分数差了几分，没有录到第一志愿的专业，他打算转专业，于是去自学结构素描和产品手绘，这导致他整个暑期十分忙碌。

　　那两个多月他几乎都与江宥安待在一起，天气很炎热，生活却很充实，唐栩赚到了自己第一学年的学费，还有一些余钱用作生活费，直到九月开学，他与好友分别，独自来到宁城上大学。

　　沈裁说：“唐老师真了不起。”

　　唐栩：“你夸我就没有别的词了吗？”

　　沈裁：“你知道的，我们这种大少爷都不学无术孤陋寡闻，词穷是正常的。”

　　唐栩笑了一下。

　　沈裁问：“你和江宥安，是怎么认识的？”

　　沈裁有点醋，虽说他早知道江宥安和唐栩关系亲近，唐栩那张很勾人的女仆装照片就是江宥安拍摄的，但真正见到江宥安，听着一声又一声的“小宝”，看着对方与唐栩的亲密动作，他觉得非常嫉妒。

　　他观察了一晚上，两人之间确实没有除了友谊之外的其他情感，但是江宥安了解沈裁不知道的关于唐栩的过去，他认识唐栩的时间比他早了太多，他在唐栩心里的优先级也比沈裁高许多，他是会让唐栩不顾沈裁生日去陪伴的人。

　　认识唐栩两年，他以前看不起唐栩的独，认为那是孤僻，是社交障碍；但喜欢上唐栩之后他又觉得这是优点，沈裁利用室友这一性格特质，不动声色又理所当然地占据唐栩所有的社交位，极大地满足了他的控制欲与占有欲，当室友和院里同学要通过他去询问唐栩的近况，他感到微妙的爽。

　　好像这个人所有的依靠只有沈裁，他属于沈裁。

　　但是江宥安的出现打破了沈裁的自以为是，他从对方那里触碰到不属于沈裁的那一部分唐栩，这让他感到不安，同时又向往。

　　他渴望了解唐栩，关于他的中学时期、他的童年，他的朋友，还有家人，他想知道这个被他喜欢的唐栩的灵魂是由什么构成的。

　　唐栩很少在沈裁面前谈论他过去的经历，一方面是因为自尊——他不想在沈裁面前暴露他的困境，也不想看见室友同情的表情；另一方面是因为他的经历普通、无聊甚至贫瘠，没什么可说的。

　　但今晚也许是喝了太多酒脑子不清醒，也许是听了沈裁的故事被勾起表达欲，他愿意向沈裁倾诉。

　　唐栩出生在农村家庭，家境不好，父母只有初中文化，常年在外打工，他小时候跟着奶奶生活，奶奶去世后就当留守儿童，初中时妈妈回来陪读了两年，高中时父亲被诈骗欠债，一事无成地回到家乡，把翻身的机会押在了唐栩身上。

　　唐栩天生就有读心术，他不认为这是超能力，反而觉得这是诅咒。

　　他经历无数次语言与心声的割裂——微笑背后的嫉妒、鼓励背后的轻蔑、关心背后的幸灾乐祸……这让他认知失调，对周围的一切产生深深的不信任感，读心术甚至模糊了自我意识与他人思维的边界，他感到很痛苦。

　　读心术必须要无介质对视才能发挥作用，于是唐栩尝试戴眼镜来屏蔽心声，但在虚假的世界里，他仍旧不安，因为他没办法停止怀疑——怀疑他人的表里不一和别有用心，这导致他无法与任何人建立亲密关系。

　　他变得沉默寡言，孤僻冷漠，身边一个朋友也没有。

　　初中时唐栩意识到自己是同性恋，他因此被同学排挤孤立，中考之后他去了县城最好的公立高中，以为到了新环境可以好一点，但事与愿违。

　　认识唐栩的人将他是同性恋这个消息传到了高中，尽管他从来没有承认过，但这个消息不由分说地被大范围传播，他们学校不让带手机，但偷藏手机的人不在少数，那时候流行玩贴吧，有人在校园贴吧里发帖扒他初中的事，指名道姓地讨论他的性取向。

　　男生对同性恋的态度仍旧是不理解和厌恶，但一些女孩不一样，她们对同性恋有一种匪夷所思的好奇与热衷，会大着胆子来问他喜欢哪个男生，讨论他是攻还是受。

　　她们也许没有恶意，但让唐栩觉得很冒犯。

　　直到有一天，一个流量很大的贴吧里出现了一个帖子，是一个虚构的校园情感故事，主角的名字叫唐栩，故事内容是唐栩作为一个男同性恋，与校内几个男生的多角恋故事。

　　那时候还没有净网行动，贴子的故事情节刺激又擦边，热度很高，一直被挂在贴吧的最顶层。

　　学校里很多人在追这个帖子，关注的目光铺天盖地地投向唐栩，他们对照着唐栩审判“唐栩”的性格，评价“唐栩”的情史，谈论“唐栩”的性经历。

　　唐栩不知道帖子是谁写的，也没法举报，尽管故事背景与唐栩的学校重合度很高，但帖主始终强调“唐栩”是虚构的，唐栩不能因为重名去举报一个虚构的故事。

　　“唐栩”是虚构的，但唐栩是真实的。

　　真实的唐栩只有16岁，他不够成熟，不知道该怎么抵抗来自四面八方恶意的目光，他只能戴上眼镜，装作若无其事。

　　唐栩高中住校，因为性取向的传言和性格问题，他与宿舍的室友相处不好，他们看不起他，仍旧是老一套的孤立，室友最容易成为群体性霸凌的带头人，在他们的推波助澜下，唐栩再一次陷入被全班孤立的状态。

　　唐栩可以反抗霸凌，但无法对抗孤立，因为每个人都有表达情绪的权利，没有人欺负唐栩，他们只是讨厌他。

　　唐栩继续独来独往，他习惯了，不觉得痛苦，只是不开心。

　　他来学校也不是为了开心的，就如同爸妈对他的期许一样——你要好好学习，长大才能有出息。

　　他强迫自己什么都不要听，什么都不要想，只要学习就好了。

　　江宥安就是在这时候主动接触他，想要和他交朋友。因为说话语气柔软长得秀气，江宥安总是被叫娘娘腔，但他靠温柔的性格和好脾气在女生堆里有了自己的交际圈，他对唐栩很好奇，在路上会主动跟他打招呼，邀请他一起吃饭。

　　唐栩防卫心很强，怀疑他别有用心，但摘下眼镜，听到的却不是恶意。

　　【他长得好帅，就是太瘦了，看起来有点营养不良。】

　　【他也是同性恋？怪不得一见他就有惺惺相惜的感觉，等等，这就是传说中的gay达吗？】

　　【怎么每天都一个人走，尖子班还搞孤立？太恶心了吧。】

　　【我把那个帖子给教导主任看了，希望他能管管，肯定是学校里面的人写的，真下贱。】

　　江宥安是个很聪明的人，他也是同性恋，但他靠着不错的交际能力隐藏了自己，男生们觉得他“娘”，但不会将他归于异类。按照常理，他不该跟唐栩过多接触，这会影响人缘，但江宥安是个颜控，还有不合时宜的圣父心，他觉得唐栩很可怜，一直关注他，还帮他举报那个帖子。

　　但唐栩没领情。

　　直到高一的运动会，班主任要求17个项目必须全部报满，唐栩被强制报了5000米长跑，那场比赛没有人给他加油，沿途也没人送水，唐栩跑到一半被一个选手撞了一下，他狠狠摔在地上，扭到了脚。

　　他站起来的时候听见了两次欢呼，一次来自撞他的选手的班级，一次来自他的班级。

　　唐栩摔得厉害，他跑不完那场比赛，只能一瘸一拐地走向校医院，他走了3984步，在篮球场遇到了江宥安。

　　江宥安很担心他，要送他去医院，唐栩很累，也很痛，他走不动路，江宥安想把他背起来，但是他比唐栩还轻，差点摔跤，最后只能把他扶到校医院。

　　那是唐栩第一次接受江宥安的好意，他们从那天开始，便成为朋友。

　　“后来就一直做朋友，直到现在。”唐栩说。

　　唐栩略去读心术的部分，简要地向沈裁描述他和江宥安的旧事，沈裁认真听着，一次也没有打断，见他停下来，才说话：“你朋友人挺好的。”

　　唐栩说：“嗯。”

　　沈裁将车速放慢，最后停在路边，唐栩问：“怎么了？”

　　沈裁解开安全带，转头看他：“后悔，今天匆忙见面，没给他带见面礼。”

　　【我男朋友原来是个小苦瓜。】

　　【心疼。】

　　【怎么这么可怜。】

　　唐栩的心跳快了几拍：“他不会介意的。”

　　沈裁看着他，突然俯身越过中控台，一手解唐栩的安全带，一手摁着室友的后颈，把他半抱在怀里。

　　沈裁的温度和气味包裹了他，唐栩感到一阵安心，他的声音有些哑：“我不需要你安慰，沈裁。”

　　沈裁说：“那唐老师安慰安慰我吧，我心脏有点疼。”

　　沈裁的心又酸又涩，一顿一顿地疼，他没想到唐栩经历过这些，被别人讨厌嫌恶，被迫长出尖刺，孤孤单单跌跌撞撞地长大，那么辛苦地走到他面前。

　　沈裁的声音闷闷的：“对不起，我以前对你不好。”

　　他说的是他们针锋相对的那段时间，他看不惯唐栩，总跟他吵架，还跟李星呈说他的坏话，他现在只觉得自己万分该死，他与高中时候孤立他的同学有什么不同？

　　唐栩说：“没事，我对你也不好。”

　　唐栩没觉得沈裁孤立他，沈裁与高中那些被煽动讨厌唐栩的同学有本质区别，他因为观点不合、生活习惯差异跟唐栩吵架，但从来不把事情往外说，就连陈亦言都不知道他们关系不好。

　　他会直白地向李星呈表达对唐栩的不喜，但不煽动，不求认同，更不要求李星呈站队。

　　李星呈爱和稀泥劝架，沈裁也乐意顺着他的调和下台阶，他只是跟唐栩合不来，没有孤立他，更谈不上霸凌。

　　而且他一开始就对唐栩示了好，送饮料送水果还帮忙带饭，是唐栩不领情屡次挑衅，他才恼羞成怒地讨厌他。

　　大学三年唐栩过得很好，宁大是一个开放的小社会，唐栩在这里体会到了包容和尊重。孤僻不是怪异，只是一种性格；同性恋不算异类，也不新奇，只是一种性取向。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情做，没有那么多精力去孤立霸凌别人，虽然爱传八卦，但大多数人有判断力和探究心，他们更相信亲眼看到和亲自接触到的，而不是盲目地听信谣传。

　　唐栩在大学获得前所未有的自由，他的心变得沉静、平和，他按部就班地打工学习，没有什么新鲜事，但沈裁出现之后，他的生活被打乱了。

　　就像在平静的水潭投入一块巨石，泛起的涟漪折射出粼粼的色彩，唐栩变得生动，他活了起来。

　　唐栩对沈裁有过偏见，真情实感地讨厌过他，想方设法报复过他，但深入接触之后，他感受到的更多是快乐、心动、依赖和眷恋，他的人生因为这个人变得失控，可是他又享受这种失控感。

　　他在徜徉的音乐里被沈裁心疼，被这个人珍惜，被他小心翼翼地拥抱着。

　　他心跳过速，在这个拥抱里升腾起迟来的委屈。真是一件奇怪的事，在困境里不觉得难过，有人关心的时候才觉得委屈。

　　唐栩一动不动地让沈裁抱了很久，侧身倾斜的姿势有点累腰，但他没抗拒。

　　他不知道沈裁此刻在想什么，应该都是心疼和同情的心声，他在沈裁身边很少有思维拉扯的不适感，沈裁虽然装，但总体是表里如一的。

　　他不吝啬表达感情，欣赏就夸赞，喜欢就付出，心疼就安慰。

　　他是一个很温柔的人。

　　很温柔的沈裁被唐栩安慰了很久，然后收到了第二张违停罚单，他皱着眉看短信，系上安全带重新启动车子，不满道：“我只停了五分钟。”

　　唐栩看一眼不远处的红绿灯，说：“当着抓拍摄像头的面违停，五分钟才收到罚单，已经很给你面子了。”

　　沈裁笑了：“违停一次50块，买唐老师的一个拥抱，还挺划算。”

　　车子逐渐提速，沈裁转头看唐栩一眼，欲言又止半天，最终还是犹豫地问：“唐栩，我能不能问一下，你家里欠了多少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