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好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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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裁气冲冲地出门，走出小区五百米才想起那是他家的公寓，凭什么吵架后要他离家出走。
他停在便利店喝了杯冰咖啡，液体从口腔凉到心肺，勉强消了一半的气，冷静许久，他越想越觉得匪夷所思，唐栩为什么又凭什么突然怼他，明明他什么重话都没说。
室友的状态太过奇怪，而且今天竟然反常地没有加班，是在公司遇到什么事了？
沈裁思虑片刻，去五金店卖了把螺丝刀，暂停时间回到公寓，输密码开门，开始撬卫生间的锁。
他拆螺丝的手法蹩脚，在玻璃门上留下斑驳的划痕，但好歹是把门打开了。
阴暗的卫生间里空气浓稠，唐栩坐在马桶上，垂着头一动不动，沉郁的丧感从他身上散发出来。
沈裁呼吸微滞，轻手轻脚走过去，明明他已经暂停了时间，却还是害怕惊扰到对方，他蹲坐在地板上，仰头看室友的表情。
还是那张厌世颓丧的脸，还是跟刚刚刺人时一样的面无表情，只是眼周有轻微的红，好像被揉过。
眸子也有些湿。
哭了？
那抹红和濡湿的黑眼睛给唐栩的帅脸平添几分软和感，衬得他像一朵即将枯萎的花，脆弱、易碎、楚楚动人。
沈裁是个颜控，多看两眼火气就消完了，他心软又心疼，不住地摸唐栩的脸，因为在室内吹了空调，室友的皮肤是凉的，跟他整个人的气质一样冰冷，像一尊粗糙的石像，怎么也捂不热。
脸色好差，到底出什么事了？
他拿到唐栩的手机指纹解锁，想看看是什么工作把唐栩弄成这样，他打开唐栩的工作群，最新一条是组长十分钟前发的通知：近期，组内有成员下班到点即走，工作留尾，迫使团队补救，严重影响工作效率，拖慢项目进展。再次重申，公司不是学校，没有人有义务次次替你查缺补漏，希望个别同事对号入座，好自为之。
下面是一连串的“收到”。
没有指名道姓，但“公司不是学校”暗示了这位成员的身份，偏偏在唐栩没有加班的今天发通知，明显就是针对。
沈裁气闷：多无耻啊，996的时候没一句好话，按时下班一天就被阴阳怪气，职场pua是吧？
他继续上翻，全是没意义的工作消息，唐栩发言极少，没有信息量，他查看唐栩与同事的聊天内容，唐栩为人孤僻，和同事只有工作交流，和一个叫陈萌的交流尤其多，全是对方在问，唐栩在答，最新的是看似友好的信息：小唐你走了吗？甲方这边有个细节想再对接一下，这块是你负责的，你来讲一下嘛[可爱]
唐栩回复：不关我事，我只是协助。
陈萌：你是不是生气了，这个项目最大的功臣是你，王哥只是嘴快说错了，你不要介意呀[笑哭]
唐栩没有回复。
根据零碎的信息，沈裁初步推敲出唐栩遭遇了什么，被领导pua，被抢功，或许还有和同事相处不好，唐栩从来没有跟他讲过这些事，他一直以为唐栩的压力单纯来自工作繁杂，却没想到还有这些症结。
唐栩实习的公司在业内因工作强度大、内卷严重被诟病，但资源和工资待遇很好，很多大学生锲而不舍地投简历，连实习名额也炙手可热，唐栩非常优秀——专业能力强、学习能力强、做事认真负责，这是沈裁喜欢他的其中一个原因，但他没想到优秀的唐栩在公司过得那么差。
唐栩什么都不说，不开心不告诉他，遇到问题也不求助，他太孤僻，太倔强，太独立，这些特质让他难以在人情社会立足。
但一个职场如果连员工的个人特质都包容不了，那就是环境有问题，不遵守劳动法还pua员工，这种公司迟早倒闭。
沈裁将手机还给唐栩，摸摸室友的头发，心想：今天发脾气算情有可原，原谅你一次。
不过沈裁没那么贱，他不想当别人的情绪垃圾桶，也不打算跟唐栩和好，至少在对方道歉之前，他不会搭理唐栩。
他走出卫生间，将门口静止的羽宝端走，拍掉它身上的纸屑，把小笨狗身上的毛梳顺，打扮成乖巧可爱的样子放在卫生间里面，他揉揉羽宝的粉耳朵，叮嘱道：“等会儿要卖萌知道吗？使劲舔你小爸，把他哄开心了爸爸给你开罐罐。”
做完这一切，他关门将锁复原，再次离开公寓，解除时间暂停。
……
“汪！”随着响亮的狗叫声，一只白色小狗扑到面前，前腿搭在唐栩膝盖，吐着舌头摇尾巴。
羽宝呜咽着扑他蹭他，唐栩怔愣一瞬，看向紧闭的门，他声音又低又哑：“你怎么进来的？”他记得门反锁了。
“汪，汪唔！”四个月的小狗正是活泼的时候，唐栩把狗抱起来，羽宝扭得像麻花，爪子不断扒拉唐栩的衣服，粉舌头往唐栩脸上舔。
“别舔，脏死了。”唐栩抱不住，只好把狗放下，羽宝绕着他的腿转了好几个圈，兴奋劲过了才安静下来，定在原地，尾巴还在摇。
“坐。”唐栩做了个下压的手势，羽宝思考两秒，后腿岔开，乖乖坐下，后腿的黑色爪垫朝前，圆溜溜的黑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唐栩。
唐栩蹲下身摸狗，触到小狗的粉色耳朵，绒绒的毛钻入掌心，他深思恍惚，好像回到了少年时。
唐栩小时候养过狗，农村人家多会养看门狗，他家的狗是从赶集市场捡的，是只母狗，不知道是哪里来的流浪狗，很亲人，见到唐栩妈妈就跟在后面，后来在唐栩家安了家，被养起来当看门狗。
在唐栩的记忆里，她总是在门口蹲坐着，一见唐家人便拼命摇尾巴，殷勤地“汪”两声。吃饭的时候总是绕着桌腿转圈，吃掉落在地上的剩饭剩菜。
唐栩对小动物无感，对那条狗的印象一般，因为一直在外上学，和她相处不多，只当她是一个存在感很低的家庭成员，只是给它喂食的时候，会多夹几块肉。
大概过了一年，有一个周末唐栩回到家，发现狗被关在一个脏兮兮的铁笼子里，看见他仍旧是汪两声，在转身都困难的笼子里咧着嘴摇尾巴。
唐栩询问妈妈为什么要把狗关起来，妈妈说：“村里来了个买狗的，这几天在到处收狗，先关起来，不然到时候逮不住。”
唐栩问为什么要收狗，要把她卖到哪里，妈妈轻描淡写地回答：“狗肉馆吧。”
唐栩顿感不适，他不能接受一个“家庭成员”要被卖给饭馆任意宰杀，妈妈困惑于他的抗拒态度：“小栩，它只是一只狗而已，那个老板出价很高呢，20块钱一斤。”
“只是一个畜生，当初收它回来，就是为了给咱家创造价值，不然这一年多不是白养它了吗？”
唐栩问：“看门护院不是价值吗？”
妈妈说：“现在都没有小偷扒手了，左右四邻都认识，没有看门的必要，它已经没有价值了。你要真想养，妈后面给你买一只，这只狗老了，肉都柴了，估计也不好吃。”
【一个小孩懂什么？畜生不就是养来吃的。】
【卖出去起码200块钱，集市上再买一只狗崽只要20块，这孩子怎么不会算账呢。】
唐栩问：“能不能不卖，我觉得很恶心。”
妈妈被逗笑了：“有什么恶心的，也没逼着你吃狗肉，小栩，你天天上学不着家，没钱养它也没时间照顾它，留着它有什么用？”
“就算再买一只狗崽，还不是我给你喂。”
【你都是我养的，有什么资格左右大人的决定。】
【这孩子是不是学傻了？也是，期末学习任务重，看着都瘦了，等卖了狗买只鸡给孩子补补。】
唐栩噤声了，他戴上眼镜，回到自己的房间，没有再管这件事。
但卖狗的事出了意外，买狗人发现这狗怀了孕，唐栩妈妈改了主意，跟买狗人商量生了再卖，于是那狗被关在笼子里三个月，等唐栩再次关注到那个笼子，里面只剩下一只黑黄相间的小狗崽。
唐栩妈妈邀功：“妈知道你想要只小狗，特地给你留的，其他几只都送出去了，就这只看着最可爱。”
唐栩看着笼子里的小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不知道自己在恶心什么，但就是觉得好恶心。
有价值才能存在，没有价值会被抛弃，狗不是家庭成员，只是人的财产，它吃掉的那些剩饭转化成钱，钱才是真正的价值。
唐栩没有理那只小狗，他漠然地看着他长大，从巴掌大到半臂长，他已经从笼子放出来，被一条铁链拴在门口，妈妈给他喂剩饭，汤里只飘着一点油星，但狗还是吃得很开心，黑色尾巴不住地摇摆。
妈妈埋怨唐栩要狗却不喂狗，唐栩没有回答，他看着很小的一只狗，好像看到他的未来，他会像他的妈妈一样，被榨干所有的价值之后，抛弃掉。
如果结局注定重蹈，唐栩没有必要为他付出情绪和精力，那没有意义。
在一个周末的深夜，唐栩被狗叫声吵醒，他下楼去看那只被拴住的小狗，他冲着远处的草丛汪汪叫，拽着铁链想奔向草丛。
唐栩不知道狗看到了什么，估计是老鼠之类的小动物，他看着铁链在狗脖子上勒出深痕，突然做了一个很冲动的决定。
在无人的深夜，他解开铁链，把狗装进编织袋，骑着单车离开小镇，他骑了两个小时，一直骑到县城，把狗丢在了一条小吃街，那一片傍晚到夜间有很小吃摊，流浪狗应该不会挨饿。
唐栩瞒着妈妈把狗丢了，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只是觉得与其重复被养大再被卖掉的命运，那还不如流浪，至少它是自由的。
唐栩只摸过那只小狗一次，就是在丢弃他的那天晚上，他摸着小狗的头，任凭温热的舌头舔他的手，田园犬的毛又短又粗糙，长得也不好看，在集市上只卖20块，远远比不上羽宝这条两万块的蓬松棉花糖。
唐栩长大后还是对小动物无感，他不喜欢羽宝，但也不讨厌，羽宝和他记忆里的狗有着完全不同的命运，它出生在环境好的犬舍，喂牛奶和精细狗粮，每个月几百块的美容费，住在高档公寓，有一个多金又温柔的主人，就算笨得不会上厕所，也不用担心被抛弃。
沈裁和唐栩就像羽宝和田园犬，天壤之别，本质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如果不是因为上大学，他们根本就不会相遇，他们现在住在一起，可以是因为寂寞，可以是因为欲望，唯独不能因为喜欢。
唐栩和沈裁谈不了恋爱，他们不会有结局，所以他不想为这段关系付出情绪，这没有意义。
唐栩怔愣着摸狗，回忆刚刚冲沈裁发的那通脾气，他一点也不后悔，现在想起来甚至有畸形的快感，他想看到沈裁生气、愤怒、失望，沈裁看清唐栩真正的性格，就不会温柔地对他说话，不会对他好，不会再做徒劳的恋爱尝试，他会识趣地远离唐栩。
他本就不应该出现在唐栩身边，早点消失才好。
突然，外面响起开门声，是沈裁回来了，唐栩情绪很差，不愿跟对方交流，仍旧待在卫生间。
沈裁也没敲门，他们默契地开启冷战，直到羽宝突然反常地挣脱唐栩的怀抱，跑到洗手间门口的地板上蹲下，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地拉了一坨。
唐栩：……
臭味爆发，唐栩抓着狗让他远离排泄物，以防他吃屎，他拎着小狗的后颈，右手开门，洗手间门开的一瞬间，沈裁的身影出现在客厅，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唐栩，声音也冷：“狗还我。”
唐栩与他对视一眼，毫不留情地把狗丢过去，回卫生间清理狗屎去了。
【好狗，拉得真棒，一拉唐栩就出来了。】
【笨狗有笨福，等会儿爸爸给你开罐罐。】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好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