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拐角处邂逅》星星眼wink

34、秩序

　　2025年1月27日，农历腊月廿八。这一天是甲辰龙年压轴的一天。
　　寒假过了这两天，几个男孩跟村子里的小朋友都相处得很熟稔了。
　　“我前两天进城，看见一处澡堂，过年也不关门。咱们正好去看看，顺带着去体育馆那边转一圈——反正唐昼不是想去吗？”
　　说起泡澡来，沈曜眼里冒光，大概是长期住在南方，不太接触这种泡澡文化。
　　宋墨白也不常去，毕竟他从小由母亲带大，多少是有点不太方便。
　　“我就不去了……”宋墨白的唇瓣抿成一条线，“你带着唐勤、唐昼两个人去，泡得舒舒服服的……”
　　“你什么意思啊？不给面子是不是？”沈曜玩笑似地肘击一下宋墨白，“你也知道，我想这事好久了。你自己看看，你这两天都已经蔫得不成样子了。要我说……”
　　“得了，得了，”宋墨白知道他一开口就喋喋不休，连忙堵住他的话茬，“我跟你去，等我换件衣服。”
　　沈曜笑得烂漫：“我等着你啊！”
　　周舜驱车来送，沈曜坐在副驾，三个男孩挤在后面。其间周舜、沈曜和唐勤有聊不完的话，唐昼紧紧盯着车窗外，宋墨白则一脸疲态地靠着靠背，好像就要睡过去。
　　沈曜还不知道宋墨白家里那些事，一个劲地嚷着：“宋墨白，你真是不给面子！叫你来泡澡你兴致缺缺的，现在又拉个臭脸，好像谁欠你百八十万似的！”
　　宋墨白懒得掀开眼皮，只是轻轻“嗯”了声，算作对沈曜的回应。
　　沈曜见状就要把身子扭过去，却被舅舅厉声喝止：“老实一点！”
　　他满脸怨怼地朝镜子里宋墨白的影子瞪了一眼，压根没管人家睁没睁眼瞧他，自己悄悄生闷气。
　　周舜看他的样子，自然知道他心里该是有什么心事的，只是斟酌片刻，最后却没开口。
　　其实，自从他从外甥口中得知他被杜庄黎赶来给自己打下手的时候，心里就已经猜出半分。但他不打算作声。
　　他毕竟是杜庄黎那边的人，有些话，他开口反而不好。
　　周舜无心参与四个小孩的澡堂嬉戏，只在路边临时停下，叮嘱他们带好随身物品，注意安全，便疾驰而去。
　　四个男孩齐刷刷地坐在浴池内，双腿伸直，做出最舒适的姿态。
　　“要不说大冬天泡个热水澡就是舒服呢！”
　　宋墨白瞥了一眼旁边舒服得眯起眼的沈曜，懒得接话。
　　“这都出来了，还不好好放松一下，整天emo着，也不怕闷出事来。”
　　宋墨白冷声回了句：“看谁要搭理你！”
　　沈曜微微睁开眼，早就料到他可能是为了他们家复杂的人际关系焦虑，摆出一副哥哥哄弟弟的姿态：“你说你，事都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你再纠结、再焦虑，有什么用？不如看开点，学学我，无忧无虑……”
　　“我哪像你，没心没肺。”
　　话刚出口，宋墨白意识到有些不对劲。
　　“我说你别这么丧啊！”沈曜注视着他，“你不愿意接受杜庄黎，觉得她是长辈婚姻不忠的‘罪证’。可是哪个会甘愿去做一个‘罪证’？长辈之间感情的裂痕，你我这些晚辈惆怅、焦虑又有什么用？过错不在我们，我们为什么要自罚？你就说我爸妈，他们两个，一个锒铛入狱，一个抑郁自杀，我能怎么办？我也要自怨自艾，一辈子在痛苦中活着吗？那人生也太无趣了吧？”
　　唐家两个小孩并不清楚宋墨白和沈曜家里的事情，只是蹲在一旁，默不作声。
　　宋墨白心里一清二楚。当年99级法学本科班有一个很团结的三人寝，人称“99法本F3”。哪个寝室里有三个人——寝室长周洁是沈曜的母亲，还有宋简仪和林宣。
　　大学毕业后，三人分道扬镳——宋简仪被保研本校，林宣前往英国留学，周洁也出国，去了法国，跟当地人结婚。
　　中国人前往国外攻读国际商法的道路是艰难的，初到法国时，她也曾受当地人的刁难，好在一个男生永远把她护在身后。
　　“你没受伤吧？”
　　对方是一口地道的老里昂口音。她惊魂未定，根本没仔细听清他说什么，慌乱中只知道问一句：“Pardon?”
　　“我叫皮埃尔。”对方笑着，显然是觉得这个小姑娘傻得可笑。
　　“Je…Je…”她舌头像打了结一样。
　　就这样，老法国里昂人开始对老中国澳城人发起猛烈的表白攻势，而这个年轻的、单纯的、不谙世事的姑娘以为自己碰上了玛丽苏偶像剧的经典桥段，不顾国内亲朋反对，毅然决然地留下来，成婚生子。
　　可还没轮得到她相夫教子，她突然意识到自己的丈夫竟是个花花公子！
　　他的桃花数不胜数，他对感情毫不负责，把怀孕的妻子丢在家里出去宿醉对他来说只是稀松平常的小事。
　　她得了严重的产后抑郁，在生下孩子之后毅然自杀。
　　孩子被接了回来，跟舅舅和外婆一起长大。
　　爸爸在法国因为醉酒抢劫被判刑。
　　几乎是一夜之间，他成了无父无母的孤儿。
　　宋墨白突然就不知道说点什么了，只能伸开腿，换个姿势，算作偃旗息鼓。
　　水浸润了他们身上的每一个毛孔，每个毛孔都张开着，冒出腾腾的热气，也把脑中的杂念一并带走。
　　泡澡结束，沈曜好像还不尽兴，硬要拉着人陪他去蒸桑拿喝搓澡。巧的是，宋墨白和唐昼受不了此等“优待”。
　　沈曜努了努嘴，似乎是对他们这种“娇气”的身体状况感觉不满，便和唐勤勾肩搭背进了桑拿房。
　　唐昼在水池里有一下没一下地玩着水。
　　“大年初二的门票，我给你订好了。”
　　似乎两个人都不是很外向的性子，气氛一时之间净陷入僵局，还是宋墨白拿音乐会的事做由头才顺利破冰。
　　唐昼的睫毛微微一颤，唇瓣似乎没动，声音像从嗓子里挤出来的：“谢谢墨哥……”
　　他没抬头。
　　宋墨白不知怎的，突然脑子一抽，问了一句：“我听说你喜欢……”
　　唐昼突然抬起头，好像炸毛一样，就连声音也不由地带了一份情绪色彩：“你听谁说的！”
　　不是疑问，更像是诘问。
　　“我也只是听说——你要不是，也……”
　　“是杜庄黎说的！”
　　他大概很笃定。
　　宋墨白对上他拿直白的眼神，没由头地有些发慌：“嗯……大概……”
　　“这件事，全村只有宣姨、唐勤和杜庄黎三个人知道——你算第四个人。”
　　宋墨白还没完全领会着话里的意思，就听见他接下来一句：“杜庄黎告诉你，大概也是怕我做傻事？”他自嘲地笑了笑，不过一秒，神情就认真起来，“我希望你是最后一个。”
　　他原来真的是……
　　来不及多思考，宋墨白连连点头，接着试探着问：“那余宸渺……”
　　“我跟他们不一样。”唐昼似乎都没听清宋墨白的话，只顾着急匆匆地补充，“我不是他的粉丝，却这样对他……你算我有瘾吧。我知道我这样估计会被人打死……我不奢望他知道这件事，我也求你，别让他知道……我只想再见他一眼，静静地看着他……我太累了，我只想跟他见过面，回来睡着，做个有他在的美梦……”
　　泪滴坠入水池，溅起一个个稍纵即逝的小水花。
　　这滴泪，也许在任何人心中都难以泛起涟漪。
　　粉丝群里，有人先一步得到福安传媒落地澳城的消息，一时间，机场被围堵得水泄不通。
　　“你看啊，这个机场都被堵成什么样子了？”
　　即便是腊月廿八，也还是会有一些苦命的打工人刚刚结束加班，赶着擦着年关的航班，急匆匆回家过年。
　　“好像是因为初二有个乐队要来澳城演出，他们大概是来排练的？”
　　“哼！大过年的给整上演出了！多影响交通啊！”
　　机场另一边，安保人员疏导粉丝有序接机，粉丝则在一旁高声喊着自家正主的姓名，加上明星经纪人的劝阻……现场一片狼藉。
　　而这群明星本人，就藏在公司工作人员形成的“肉墙”中，艰难地向前移步。
　　“余宸渺”！“程楷荣”！“谢益斯”！……
　　“今天不签名！”
　　“请大家有序……”
　　“不签名？那我们粉丝干嘛辛辛苦苦来接机！”
　　“特殊时期，我们不要影响春运正常运行！”
　　“啥意思啊？是你们自己定的这一天来，现在怪粉丝！”
　　“不是你们公司把航班信息透露出去，我们粉丝怎么知道今天接机！”
　　“不要吵闹！维持机场秩序！”
　　“派两个人来这边一下……对，机场A区……”
　　……
　　瞬间，“福安stf与粉丝争执”冲上热搜。
　　澳城：微笑。这将是我们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合作。
　　机场的混乱很快被压制，几个趁机闹事引起骚乱的不理智粉丝被公安机关依法拘留。旋踵，有关部门发布微博，倡导文明有序的追星活动。
　　哀莫过于心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