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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是爱还是恨?滚吧 ...

  •   中药苦涩,沈衍第一次喝的时候苦得她想吐,林舟每次就往她嘴里塞颗水果糖,酸酸甜甜的,水果糖是超市里一个铁盒子罐装的,里面有一层白面粉一样的东西。

      沈衍总是紧急撤回一个皱成一团的脸,含着糖就去阳台的摇摇椅上和半百一起玩。

      半百身上的皮肤病慢慢好转,药浴再泡个一周就差不多痊愈了。

      瘦巴巴的身上也长了点肉,小狗还在长身体一段时间体型就又大了点。

      夜晚是沈衍活动的时候,她总是彻夜难眠,在一片黑漆漆的空间里她起过无数次,去上厕所、去喝水、去发呆,她的声音一直放得很小,但半百总是睁着迷糊的眼屁颠屁颠地跟上去。

      有一次她半夜坐起来,低头看着蜷成一团的半百会想“怎样才可以彻底恨”

      陈贺英已经很久没打来电话了,上一次的联络还是在几个月前沈衍生日那天,她发短信问了问近况,沈衍没来得及回复。

      如果陈贺英和沈世通是个十恶不赦的罪人,她也许就不会这么痛苦了。

      如果问沈衍对陈贺英的情感是个什么状态,沈衍一定会说“挣扎、混沌”

      她明白,这位看起来有些暴躁的女人也很可怜。

      时间往前推三十年,陈贺英正值花样年华,十四岁的年纪羞涩懵懂,她长得漂亮学习又好却独独败在一个不像样的家里。

      那个年代的农村,陈贺英足足有四个哥哥姐姐。

      不对,应该是有六个哥哥姐姐,其中两个,一男一女因为小时候家里太穷,生了病看不起,活活病死了,两人死的那天陈贺英和家里人一起用草席给裹起来埋了。

      具体那时候陈贺英多大,已经不清楚了,她向沈衍自顾自讲起这些时神色空洞又麻木。

      当时村子里的大爷大妈一阵唏嘘,又怜又气,怜那俩孩子没见过几面世界就病死了,气这家里的父母没本事给孩子看病。

      那个年代家里孩子多是常事,陈贺英有个同岁的哥哥,和她上同一个学校同一个年级。

      十四岁那年,陈贺英回到家照常脱下书包下地割草喂牛,割完草回来看牛棚发现大黄牛不翼而飞,父亲捏着一沓钱用干裂的手指数了一遍又一遍。

      老黄牛被卖了,得来的钱只够一个孩子上学的费用,陈贺英作为那个女孩顺理成章地被劝着辍学。

      陈贺英倔强地瞪着眼想质问“凭什么女孩就要辍学。”但低头看到父亲左手中间三根手指被锯子锯掉的手,又实在说不出口,家里面的经济来源是父亲做的木头家具。

      到镇上卖掉才会有钱。

      而那三根手指就是为了赚更多的钱而手误锯掉的。

      陈贺英那时还抱有一丝希望,她低着头祈求着说:“爹,我想上学。”

      等待她的只有沉默,陈贺英只能扔下手里的草,转身跑进厨房拽住母亲的衣袖,用同样的话术抓住着这渺茫的希望:“娘,我想上学。”

      母亲大半辈子困在了厨房,眼下这种状况她根本做不了决定,母亲扔下抹布,满脸歉意地劝陈贺英:“你哥哥是男孩,他以后是要娶媳妇的,女孩子迟早都要嫁出去的,读这么多书也没用咱家供不起两个学生。”

      “听话啊。”

      母亲默默用手从陈贺英的肩膀一路向下摸到她的手,像是一种无形的劝说。

      陈贺英没有选择的权利,她永远是被推着往前走的。

      她没有别的请求,妥协的成本竟然只是在几天后自己的生日上吃一碗和哥哥一样的长寿面。

      家里重男轻女,大哥外出打工赚的钱还不够自己花,两个姐姐一个嫁了人一个待在家里帮忙干活,一个哥哥和陈贺英一样大。

      每年家里只给哥哥过生日,煮上一碗热腾腾的长寿面上面撒上葱花再卧个鸡蛋,陈贺英每次都羡慕的躲在角落独自咽口水,那一碗寡淡的长寿面,在她十四年的时光里只吃过这一回。

      热腾腾的面放在面前,她叨起一筷子面条,心心念念的面入肚不是美味和幸福,而是无尽的苦涩,腾升起的白烟盖住她豆大的泪水。

      她只是得到了面,而没有得到和哥哥一样的爱。

      她心想,这面也不过如此。

      陈贺英总是对着沈衍来回讲这件事,喋喋不休地说,给丈夫说完没得到什么回应,她就对着沈衍讲,像祥林嫂一样。

      不断咀嚼这真假掺半的爱。

      沈衍总是静静听着,那段记忆对于陈贺英来说是很无力痛苦的。

      人终将被年少不可得之物困其一生。

      那个时候,小黑还没被吃掉,家里的氛围还没有那么紧绷,沈衍听后在那一年陈贺英的生日当天给她亲自煮了碗长寿面,里面不仅有鸡蛋,还有鸡腿。

      陈贺英上完夜班回家的时候,桌子上摆着被罩住的面,面旁边有一盒精致小巧的草莓蛋糕。

      小黑那晚在客厅睡觉,陈贺英吃面的时候它凑过去安安静静的趴在脚边陪着她。

      那个时候,陈贺英还没意识到这个家,只有沈衍是心疼自己的。

      那碗面和十几年前那碗面一样又不一样,这次,面里的情感是属于她的。

      长寿面吃着吃着她便哭了出来,像个孩子一样委屈的咽下嘴里的面。

      小黑被卖到狗肉馆后,长寿面就再也没出现在陈贺英的生日上。

      陈贺英辍学后,不安又莽撞的闯入了社会,从此开始摸爬滚打,她干过工厂的流水线、奶茶店的员工,她太早出入社会,见过太多人间冷暖。

      刚开始的嗫嚅和好脾气在社会的蹉跎下渐渐蒙上厚厚的灰烬,她意识到她这个样子在社会上只会被欺负,她在不断地困境中演变成后来的性格。

      这让她形成一种“外向才能生存”的扭曲信念。

      她是父权制和贫困的牺牲品,因为有个哥哥她被迫辍学,因为早早出社会,她形成了一个扭曲的观念,从没有人好好教过她。

      好在她足够坚韧,这一点沈衍和陈贺英很像。

      她在自己擅长的美容行业里发光发亮,从一个小小的美容店员工经过每月销售额第一的成绩,逐步向上爬,爬到了店长的位置。

      在此之前,她到底经历了什么。

      十九岁家里开始给她介绍相亲对象,在一众同村和隔壁村的歪瓜裂枣中,陈贺英选了个长相不错的沈世通,婚姻如同儿戏。

      像完成了某种使命,陈贺英这一代完事后,接着就是沈衍这一代,尽管她自己的婚姻那么不尽人意,她还是执拗地开始为沈衍挑选相亲对象。

      两人看对眼,两家一商量,这婚就结了。

      但沈世通从五岁起就没了母亲,陈贺英这是在结婚后才知道的,公公也不管他这个儿子,新婚没有结婚照,没有婚戒、没有举办婚礼,因为没钱、因为沈世通家不给出钱办婚礼。

      有的只是一个只刮了大白的房子,房前的路都是狭小又泥泞,房子里空空荡荡连张床都没有。

      家具还是陈贺英父亲亲手做的,喷满红漆的木质家具是这所苍白房子中唯一的色彩,当反应过来后,陈贺英说什么也不想过了。

      回到娘家家里的所有人都在劝,没有人听见她的声音,她又一次被推着往前走。

      沈世通知道自己的情况,找到陈贺英的家表示愿意听陈贺英的意愿。

      寡不敌众,结婚没多久就离婚在当时的农村传出去是要被嚼舌根的。

      在家里人的一声“这婚都结了凑合过吧”她又一次妥协,这份妥协中又有对这个男人那句“愿意听你的意见”的感动。

      从此,两个不幸的人聚在一起离开了那个地方。

      到新的城市,两人在那里生下了沈衍。

      正值二十岁,陈贺英是孩子,沈世通是孩子,沈衍也是个孩子。

      懵懵懂懂的开始了婚姻,又开始了养育。

      生下沈衍后,陈贺英在坐月子期间,沈世通每天忙于赚钱,早出晚归,而照顾陈贺英的担子落到了那位公公身上。

      陈贺英给公公打去电话,在电话里她低声祈求对方能不能来照顾自己一段时间,自己实在是没办法好好照看孩子。

      她不想让家里人看到自己现在的窘迫。

      可公公只撂下一句:“我不管。”就匆匆挂断了电话。

      那段时间陈贺英情绪不稳定,被挂完电话后坐在床上气得一直哭,最终只好联系自己的母亲。

      她也只不过是个二十岁的姑娘,永远在被迫长大被迫做出选择。

      是沈衍不想恨吗?不是的,就像她很久之前就明白的一个道理。

      “恨妈妈比恨自己更加痛苦”

      她可以恨,但这中间是母亲前半段悲苦的人生和这扭曲的孝道,她们是亲人,血浓于水。

      沈衍明白,母亲的前半生太过悲哀,在重男轻女的家里作为女孩被剥夺上学的权利,作为母亲她低声下气求人来照顾一下孩子。

      为什么会这么痛苦呢?

      因为沈衍也意识到自己的妈妈好像也不懂爱。

      两个没得到过爱的小孩用笨拙、畸形的观念传达着“爱”

      午夜惊醒,林舟迷迷糊糊睁眼间,下意识伸手寻找沈衍的踪迹,只摸到了一只大腿,他睁眼看向靠在床头闭眸沉睡的沈衍。

      眼角有一滴泪潸然落下,不偏不倚正好砸到她的手背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9章 是爱还是恨?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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