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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相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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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哄小孩的语气听得晏景双颊更烫,他轻捶了陆单一下,才道:
“我就比你小几岁好不好?别总把我当三岁小孩看。”
“怎么会。”陆单失笑,“这就是小景冤枉我了。”
晏景“切”了声,没再和他纠缠这个话题。然后他话音一拐,看着陆单说:“说起来,原来你就是我师父当初遇见的那个孩子。”
陆单不解,“为什么这么说?”
“嗯......”
晏景拖着长长的尾调,似乎在纠结应该怎么回答:“刚开始和你同居时,我才得空有机会来拜访我师父。当时他在饭桌上询问我关于你的情况,我和他说过你腿脚有些不方便,是小时候出车祸落下的后遗症。”
“然后他便和我说,他很早以前也同样碰到过一个在车祸中亲眼目睹父亲当场死亡的孩子,留下了创伤后应激障碍......我当时有联想到你,但从没想过竟然真的就是你。”
晏景抿着唇,看向陆单的眼底蕴着股混着于心不忍与心疼怜惜的复杂情绪,他见过陆单当初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的样子,也见过醒来后的陆单坐在轮椅上双目失焦、浑浑噩噩望向医院窗台的模样。
那会儿他只能被他爸牵着,远远去看不论是沉睡还是苏醒都同样显得孤独的陆单。
......
现在透过这双眼,他仿佛又回到了当时那个沉寂的病房,他有些冲动,他想要上前搂住当时才十几岁的陆单,他想要告诉他——想哭就哭吧,没有什么会比这样憋着自己更痛苦的了。
“小景?”
他好像听见陆单的声音从很远处的地方传来,接着,在光线清冷的窗台,当初失神的少年终于缓缓回过了头。
“小景?”
见晏景没反应,陆单抬手抚上他的脸,温热的触感将晏景神思唤回,晏景面上只余骤然清醒过后的恍惚迷蒙。
陆单拍拍他的脸,温声问:“在想什么?”
“......想你。”晏景鼻头一酸,声音发闷,“想以前还小小的你。”
“是吗?”陆单莞尔,“你还记得那会儿小小的我?”
“忘不了。”晏景声音很轻。
两人难得沉默下来。
酒劲下的人好像比平时要脆弱得多。
静默中,有人突兀地吸了吸鼻涕,尽管声音被刻意压低,还是被身旁的人听得清清楚楚。
车厢内很暗。
陆单看着晏景的侧脸,看不清他现在究竟是什么表情。
好半晌,他才几不可闻叹了口气,接着一把揽过晏景,将晏景的脸摁在了自己肩上:
“笨蛋。”
晏景撇了撇嘴,“你才是笨蛋。”
“嗯,我笨蛋。”陆单在他额前啄了一口,“一个很喜欢你的笨蛋。”
“......”
“别难过,小景。”
“......”
“至少现在,我还好好的坐在这里。”
“......”
陆单靠在晏景耳侧柔声说着话,回应他的始终是晏景的沉默。
酸胀、苦涩......晏景的内心早已被汹涌的情绪填满,再没哪一刻,他会被无关于己的事掀起这样大的波澜。
不,或许还是关己的。
晏景想。
毕竟那是他的爱人,他真心期盼能与之长长久久、携手白头的人。
因为太喜欢陆单,这猛烈的感情才会在此刻决堤,所以他也有些不甘了,不甘命运要将这样沉重的事加之在自己爱人的肩上。
最后陆单拍着他肩膀,问道:“在心疼我吗?”
“嗯。”晏景终于有了反应,“陆单。”
陆单:“嗯?”
“什么时候和我去一趟我妈墓前吧?她应该挺想见见我男朋友的。”
“好。”
“你爸那呢?”
“也要去。订婚时我就和他说过,等我追到人一定带给他看看,不能食言吧?”
不食言,晏景心想。
我们都不食言。
.
晏安要出国了。
最后这顿类似于为他饯行的饭,为了体面,晏景到底还是到场了。
晏家宅。
晏景推着陆单穿过曲折回廊,朝后院走去。身侧挂在墙上的装饰画位置不变,墙角绿植落了两片叶子在地上还未被佣人扫去。
他一路走,一路观察四周——
明明是生活了十几年的地方,本该是最熟悉的才对,但现在走在上面的每一步晏景都觉得陌生极了。
他想起上次从这离开的时候还是自己被罚跪,陆单来接他那会儿。
算算时间,原来都已经过去了这么久。
日期或许会模糊,但当时的每个细节都深深刻在他脑海里。
他忘不了。
也不敢忘。
......
晏启果然在后院中,只是这次他没在收拾自己花圃里那些宝贝,而是泡了壶茶,靠在扶手椅里独自品着。听见身后轮椅的声响和晏景的脚步,他才放下杯子,微微侧过头,“来了?”
“来了,爸。”晏景说。
“晏叔。”陆单道,“怎么一个人坐这里?”
晏启:“老了,闲下来在这里看看天也不错。”
晏启起身给两人都倒了杯茶,茶汤是很清淡的颜色,冒着暖融融的气。
晏景靠在鼻尖嗅了嗅,清香扑鼻。
“尝尝。”晏启说。
晏景抿了口,茶汤醇香回甘,还挺惊艳,但他除了点点头表示的确很好之外,多的话也答不出来。
倒是陆单,喝完后就惊喜地挑了个眉,问道,“是毛峰吗晏叔?”
“是。”晏启喜笑颜开,显然对他的回答很满意,“看不出小单你还挺懂茶。”
“还可以。”陆单谦虚道,“主要是以前叔叔在家喝得比较多,我就跟着他认了点。”
于是三人闲聊的话头又绕着陆单的回答就这么起了。
“说起来我已经很久没见过你叔叔了,他最近在忙些什么?”晏启问。
陆单摇摇头,“我对叔叔的行程不是很了解,我只大概知道他这次接了个项目,准备亲自去实地考察一段时间。”
“他在事业上总是很有自己的规划,自从你......”晏启默了几秒,还是绕开了话说,“这么多年你叔叔一个人撑着这个家也挺不容易。”
“叔叔一直都很辛苦,对我们兄弟两也很照顾。”陆单说。
.
饭桌上,几人难得都有些沉默。
晏景是根本懒得说什么,而陆单在这种场合通常也不怎么开口。晏启自从上次的事后基本也只专注吃着自己盘子里的东西,只有偶尔两次抬头和晏安叮嘱几句出国后的注意事项。晏安口中“嗯嗯”答着,表现得特别顺从。
吃完饭,晏启拉着陆单在饭桌上谈论起最近股市的涨幅。晏景有些无聊,想着难得回家一趟,不如上楼回自己房间看看。
他上到三楼,一步步向走廊尽头走去。直到在那扇紧闭的棕色大门前站定,推开门,屋内熟悉的陈设悉数映入眼帘。
最初他偶尔从国外回来过年时还会在这个房间住,直到二十岁以后,自己在外面买了房,就算回来也都是回自己那了。
屋子收拾得很干净,佣人照常每天会为房间做清洁,桌台上摆着瓶玻璃瓶身的香氛,浅淡清逸的花香缭绕在房内。
晏景翻箱倒柜了会儿,翻到了一沓早已泛黄的相片,认真看才发现里头竟然有好几张是自己小学、中学时期。
原来他以前还和陆州一块儿参加过学校的接力赛,甚至拿了奖杯,颁奖完他们被拉着拍了张合照——他捧着奖杯笑得一脸灿烂,而身边被推着和他挤在一起的陆州一张脸皱得实在不算好看。
晏景没忍住笑了声。
他好像有些想起当时的情况了:
最受班上同学喜爱的语文老师举着相机,对此刻站成一排才拿了奖难掩兴奋的男生们说,“大家靠近点......陆州同学,你再靠晏景同学近一些。”
陆州:“不要吧老师。”
“不要什么不要?”陆州身旁的体委猛地发力推了他一把,“都是男生,介意啥呀?”
陆州:“......”
......
晏景一张张照片朝后翻,翻着自己的童年,翻着自己的年岁青春。
十年前走的时候他只能来得及带走他母亲的照片,他当时应该有犹豫过,但还是被迫选择将自己少时的时光悉数封存。
后来在国外茫然的那几年,就算他再回来,也已经全然忘了这些事。
如果不是今天突发奇想上来看看,他真的记不清自己小时候还能有这些这么快乐的事了。
晏景看得很高兴。
他不知道自己翻了多久,反正每张照片他都有认真看,不止看上面每个人的表情,也看场景中的每处细节。
他随着照片回忆,有些事很深刻,但有些事早已模糊不清,只有手里的照片在提醒他——自己忘记的事当时是真的发生过。
所以最后,当他在末尾几张相片中意外收获了一张与十五岁左右还未出车祸的陆单的合照时不免有些鼻酸哽咽。
当时的陆单五官已经逐渐长开了,早度过变声期,而他自己却还是稚嫩的孩童模样。陆单揽着他,为了照顾他的身高几乎是半蹲着在他身旁,两人一块儿看着镜头,齐齐抬手比了个“耶”。
“......”
晏景眼眶一热,将相片小心翼翼藏进了外套口袋。
等到从房内出来,晏景已经收拾好了心情。
“哥。”
下到二楼时,晏景听见身后有人喊自己。
是晏安,他从拐角处出来,朝回过头看自己的晏景走近,“哥。”
“有事?”晏景问。
“没什么大事。”晏安说,“只是我没想到你今天会来而已。”
晏景冷笑了声,嘲讽道,“来不来很重要?你是不是忘了,这也是我家,难道我回自己家还要你同意?”
晏安默了几秒,突然笑了笑,道,“哥,你还是和以前一样容易被激怒。”
“你嘴也和以前一样欠。”
晏景眯了眯眼,指尖一下下规律轻点着身旁的扶手,“说起来我一直没追究过,当初你到底是怎么从这滚下去的呢?我记得我根本没碰到你吧?”
“很重要吗?”晏安反问。
“不重要?”砰一声闷响,晏景猛地一掌拍在扶手上,他面色一沉,冷冷道,“不然我今天也冤枉冤枉你试试?”
“哥,你还是这么有意思。”晏安脸上笑意更甚,浅瞳中印出晏景此刻有些微怒的脸,“当时楼梯上就你和我,不是你推我的话,还能是谁呢?”
“是谁你自己心里明白。”
“哦?就算我明白又能怎样呢?只要爸爸还相信是你推的,那推我的人就永远是你啊,哥哥。”
“所以你这是变相承认当初是自己滚下去以此污蔑我的了?”
“承不承认应该不重要吧,爸爸愿意站在我这边就好了。说到底就是哥哥你平时做得那些事总让爸爸不高兴,才会让爸爸对你根本没有信任可言的。哥哥,你就应该多在自己身上找找问题才对。”
“我找个屁。”
晏景突然勾了勾唇角,在晏安不明所以的视线中,有些得意道,“回头看看自己身后吧,你这人真有意思。”
晏安顺着他的话音回过头,在和自己身后的晏启对上视线的瞬间,面色猛地一僵,“爸爸......”
晏启面色铁青,早已被两人的谈话震住,他胸膛剧烈起伏,好半晌,才从喉间用力压出声音,“哼。”
晏安更加惊恐,“爸爸,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哪样?”晏启眼中早已盛满怒火,这一瞬间他想骂、想吼,但话到了嘴边又全部顿住,他有些麻木了,“你是指为了陷害自己的亲哥哥,不惜以身犯险从这里滚下去也要做吗?”
“爸爸,我不是......”
“不是?”晏启疲惫地揉了揉睛明穴,“我以为上次做出那样出格的事已经是你的极限了,没想到更早以前你就这么......当时你才十一岁啊,安安,怎么就会有这么多复杂的想法呢?”
晏安沉默了。
晏启眸光复杂地扫了他一眼,“我只想知道,为什么?为什么当初要那样陷害哥哥?”
晏安双手死死握成拳,他垂着眼皮沉默了很久,等到开口时,连声音也在颤抖,“因为我不喜欢。”
“什么?”
“我不喜欢爸爸在我面前夸他。”
“......”
晏启深深闭上了眼。
他头晕眼花,恍惚间感觉身上轻飘飘的,像是一阵风吹来自己就能倒。
寒意顺着他的四肢朝他体内猛灌,最后,他颤抖着猝然脱力,整个人猛地朝墙上撞去。
“爸!”
“晏叔!”
“爸爸!”
“老爷!”
彻底失去知觉前,他听见了很多人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