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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李教授 ...

  •   周五下午四点。

      晏景从董事长办公室出来,迎面撞见最近才被调入研发部的晏安。兄弟两将近有一周时间没见过了,擦身而过时,晏安照旧喊了声哥,回应他的是晏景从鼻腔内挤出的一声闷哼。

      一直到晏景快到拐角处了,身后的人再次喊住他:“哥。”

      晏景不耐回头,蹙着眉,表情仿佛在说: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爸爸有和你说过吗?我准备去国外了。”晏安说。

      国外?

      晏景有些诧异。

      晏安继续道,“我准备调入M国的分公司,以后大概率会在那边发展。”

      晏景点点头,没说什么。

      他们兄弟本来就没什么感情,对他来说,两人这样分开,以后不用整天抬头不见低头见反而是好事。

      “哥。”晏安又喊了他一句。

      在晏景的视角里,晏安此刻笑吟吟看着他,模样是一贯的温顺柔和,但在晏景心里只觉反胃。

      毕竟某些人表面柔弱小白兔,背地里,指不定怎么出阴招绊你。

      多损呐。

      晏景实在不想和他在一个空间内多待,转身欲走。

      “哥,我可能下周就出发了,明晚你有空回家一起吃个饭吗?”

      晏景面无表情瞥了他一眼,留下道果决的背影,他人向前走,话音全部飘入身后晏安的耳朵,平平淡淡、毫无起伏,“再说吧。”

      ......

      茶水间内。

      晏景手中端着和陆单同款的马克杯,慵懒倚靠在窗框边,看远处车水马龙的闹区。

      那里有Y城最喧闹的街景、人流最密集的商场......每当夜幕降临时,高楼亮起的彩灯空前绚烂,光亮能照彻大半边低沉灰暗的天。

      再往前,晏景的视线越过横跨江面的大桥,向更远处的市郊外投去。

      郊区墓园——他的母亲已经在那安详躺了很多很多年。

      幸好他们在很早以前留存下许多照片,才不至于在未来分别后,晏景会因离开她时太小而逐渐记不清她那张脸。

      “叮”——消息提示音的声响打断了晏景的沉思,他拿起手机一看,才发现是陆单回了自己消息。

      【单哥:有时间。】

      【单哥:需要带些什么吗?我现在去准备。】

      晏景回复:不用,我都已经安排好了。

      【单哥:那我下班过去接你。】

      【晏景:好。】

      .

      傍晚六点。

      林肯在城郊宽阔的路段上疾驰。

      入秋后,夜晚逐渐变得漫长,暮色在远方群山之后合下来了,月亮悄无声息爬上老树枯枝,远处看,像一幅清冷冷又孤寂的画。

      车厢内是暖的,陆单的指节却有些冰凉,晏景替他捂了一路不见有半点热起来的迹象,便埋怨道:

      “你这身体到底什么毛病?”

      陆单脸上全无被嫌弃的不情愿,反而乐呵呵的,开口声音又故意示弱起来,“不想捂了吗?小景。”

      晏景被他看得心一烫,嘴上嫌弃,手里又把人裹得更紧,“不捂了,我又不是暖炉成精,没办法。”

      “我听小景的。”陆单又顺着他的话说,“小景要是累了不想捂了也没关系,我挺好的,反正生病了吃些药就行。”

      晏景:“……”

      怎么突然觉得车厢内一股茶味儿呢?

      “还是捂着吧。”晏景瞥了他一眼,道,“生病了指不定还得传染给我。”

      “保持距离就不会。”

      “你觉得你能做到保持距离?”

      “小景能吗?”

      晏景合上了嘴,没回答。

      “小景能吗?”

      陆单又倾身追问了几遍。

      晏景被他磨得实在没办法了,逐渐炸毛,“不能不能不能!听见没?!我说不能!”

      陆单这才笑着退回原位,“那就好,那我也不能。”

      晏景开始扣起字眼,“为什么要我不能你才也不能?如果我能呢?”

      “那我也只能能了。”

      陆单说着微微敛起眉,一副有些受委屈的样子,“毕竟如果小景坚持要保持距离,我再硬凑上去的话,会招惹小景讨厌的吧?”

      他此刻模样还真有些不解与苦恼。

      晏景:“……”

      晏景觉得自己像渣男。

      还是那种用完就把人甩了、脾气特别大的渣男。

      “停。”晏景忍不住了,抬手短短做了个暂停的手势。

      他不知道他到底为什么要和陆单聊这种“能不能、能、不能”的乱七八糟、又晕又绕,还毫无意义的话题。

      当下只想把话头止住,免得陆单再表现出一副被他深深伤害过的样子。

      “跳过,这问题一点营养都没有,还容易影响夫夫之间稳定的感情。”

      陆单显然非常满意他说的“夫夫之间”这个词,当下莞尔,点点头,“好,我都听小景的。”

      晏景:“……”

      不是哥们,你真就夫管严?

      “其实我一直认为能被另一半约束是一件挺幸福的事,所以也希望小景能更多得满足我一些。”

      晏景讪讪闭了闭眼。

      他忘了,陆单这人是能从他表情里精准看出他此刻到底在想些什么的。

      还是一句话——

      生意场上摸爬滚打的哪个不是狡猾的狐狸?

      “狐狸?”陆单思索了两秒,又答道,“如果你觉得我这张脸让你满意到足够左右你的想法,这个称呼,我不介意。”

      “……”

      晏景终于忍无可忍,“够了!再看今晚回去你就去睡你弟房间!”

      .

      走上尘土飞扬的台阶,身旁灰黑墙面上那些细长的裂痕蜿蜒曲折,天花板滲出的水珠断续落在地面发出“啪嗒、啪嗒”的轻响。

      空气中散发着一股淡淡的又挥之不去的霉味,好在这股味道在两人上了三楼之后,渐渐消失了。

      晏景推着陆单站到一扇铁门前,他最后俯身问了陆单一句准备好没,陆单失笑着回答:“好了,晏老师敲门吧,我不紧张。”

      晏景敲响了紧闭的铁门。

      房门虚虚开了一些,露出里头暖黄光亮下显得温馨又暖和的屋子,一个上了年纪的妇人探出半边脸,看清来人后,笑吟吟开了门:

      “小景来了,快进来吧。”

      “师母,我又来蹭饭了。”晏景玩笑着说,“这次还把男朋友也带来了,有两张嘴哦。”

      “几张嘴都行。”

      师母笑吟吟顺着晏景的话看向轮椅上的陆单,怔了半秒,眸光逐渐柔和下来,“你就是小景的男朋友吧?”

      “是,免贵姓陆,单名一个单字。”陆单朝她颔了颔首,态度谦卑。

      两人进屋后,晏景脱了外套,顺手将陆单的一并接过挂在了衣帽架上。

      李教授正好从屋内出来,先是朝晏景点了点头,又将目光扫向坐在轮椅上的陆单,片刻后,他微微敛起了眉:

      “你……”有一瞬间,他觉得面前这个青年人有些熟悉,但又不知道这种熟悉感究竟从何而来,所以表情显得有些复杂。

      晏景疑惑问道,“师父,怎么了吗?”

      旁边的师母接过话,调侃道,“他呀,肯定是又把陆单认成谁了,别管他,他总这样,老毛病了。”

      李教授想了半天,实在无法从回忆里寻得什么,只好承认是自己一时感觉错误,他摇摇头,自嘲道,“老了,现在总是认错人。”

      晏景正想接话,谁料身边的陆单更快一步:

      “没有认错。”他说。

      晏景:“?”

      李教授:“?”

      师母:“?”

      “十五年前,车祸之后我曾挂过您的号。”

      十五年前。

      车祸中唯一的幸存者,亲眼目睹父亲与司机惨死在自己面前,留下非常严重的创伤后应激障碍。

      此后少年整夜失眠,每当闭上眼,脑海中浮现的全都是最后爆炸的情形——

      火舌猛蹿,浓郁的黑烟冲天而起,血腥味混着烧焦的刺鼻气息,在空气中不断扩散,飘向更远处的广阔海面。

      风在呼啸,人在尖嚎,只有躺在血泊中的小孩心死一般僵硬、麻木。

      车祸带走了他父亲,也一并带走了他的灵魂,原地剩下的,仅是一副残缺的躯壳。

      ……

      李教授想起来了,十五年前他的确接待过一个年纪尚小的病人。

      他坐在轮椅上,表情一开始有些呆滞,后来终于愿意沟通了,过程中又总时不时沉默下来,垂眸看着自己的手,抿着唇一言不发。

      或许因为自己也是一位父亲,也有一个年纪相仿的孩子,李教授当时对他特别怜爱。

      在失去父亲这样血淋淋的现实与造一场亲人永远不曾离去的美梦,不论哪种,李教授都有些于心不忍。

      但最后,职业素养还是让他选择将人唤醒,面对少年人无声的痛哭,他感慨,命运总是遍布戏谑与残忍。

      李教授此刻看着面前这个青年。

      眼前这张脸,逐渐与他记忆中稚嫩的面庞重叠,那五官比以前更加立体,望来的双目也不再空洞。

      这是好事。

      他从他的眼中看见了那抹振作过来后隐忍的坚韧。

      他记起两人最后一次碰面,少年曾困惑地问过他:“我会走出来吗?”

      他当时没回答,因为他也不能确信答案。

      而现在,他好像终于能肯定地回答当初的他——会的,你走出来了。

      或许在遥远的未来,你还会经历那样痛苦的分别,但请相信,你绝对不会再像少时那样茫然无措了。

      “后来呢?”

      饭桌上,李教授抿了口酒,问斜对面的陆单,“那次之后你再也没来过,我总是很担心你的病情,又不曾再碰见过你。”

      “后来我离开过Y城一段时间,去了别的城市。”陆单回答:“我顺着我父亲曾经带我走过的路,固执寻找他存在的痕迹。”

      “起初我还是不肯接受失去他的事实,一直到最后一站,我去了瑞典,去了和我父亲一块去过的教堂。”

      “我想起了很早以前的那天,那儿正在举行一场告别仪式。”

      “我父亲当时告诉我,死亡或许只是一场孤身久远的旅行,也许有天不舍别离的人们终会在旅途中再度重逢,或许是在艳阳高照下的庄园、也或许是在阴雨绵绵时的小镇。只要还记得对方,就一定会再度相认。”

      “能坦然直面死亡,本身就是一件特别勇敢的事。”

      能坦然直面死亡,本身就是一件特别勇敢的事。

      听着陆单的话,晏景内心久久震颤。

      他也失去过至亲,所以他对陆单那时候的心情非常理解。

      “死亡或许只是一场孤身久远的旅行。”李教授若有所思片刻,面色松动下来,最后笑了,“真是很有趣的比喻。”

      “没错,也许人从出生开始,就是在逐步迈向死亡的过程。但这过程中你其实拥有过充实、满足与快乐,这就够了。”

      ……

      从李教授家出来,两人坐上了返程的车。

      夜色更加浓郁,低垂的天灰蒙蒙的,覆盖在Y城上空,大得看不到尽头。

      晏景还在思索饭桌上谈论的话题——

      死亡。

      沉重、未知。

      人的一生,或漫长、或短暂,在真正停止呼吸之前,谁也不知道死亡究竟何时会到来。

      所以人们总是伴随着惶恐与不安。

      “小景。”

      晏景想得出神,措不及防被陆单握住手时,他惊得下意识瑟缩了下。

      “单哥。”晏景讪讪地对着他笑了笑,“怎么了?”

      陆单没回答,只是无声看着他,看着他那张此刻心事重重的脸。

      车厢内有些热,晏景吃饭时喝了些白酒,这会儿觉得全身血液都加速循环,闷得他有些穿不住外套。

      晏景脸红红的,被陆单盯着看了会儿,更加受不了,便轻推了推他:

      “怎么了?怎么不说话了?”

      “小景。”陆单这才又开口,反问,“你在想什么?”

      “……”晏景知道陆单知道,也知道陆单想要自己说出来,于是纠结了会儿,还是回答道,“在想吃饭时说的那些事。”

      “死亡吗?”陆单很直接。

      “嗯。”晏景点点头,“以前我总觉得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怎么来的就怎么走,像阵风一样,轻飘飘的。”

      “但是今天听你和师父说完才发现原来原来死亡还有这样的一面。”晏景说着,自嘲笑了声,“是我有时候的思想太狭隘了,没有‘意义’也可能本身就是种‘意义’吧。”

      晏景平时很少说这种话,可能是酒劲上头所以有些情不自禁,当他意识到自己都说了什么时,整个人又显得局促了。

      陆单这时笑了声。

      晏景以为他是在嘲笑自己,当下有些羞愤,还没等他发作,先被陆单搂在了怀里:

      “我的小景长大了。”陆单温声道,“现在会说这么有道理的话了,嗯,真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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