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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夜雨爵士酒吧 四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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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的巴黎飘着樱花雨。林澜踮起脚尖,将一束刚摘的紫丁香插进钢琴旁的花瓶时,发现沈念真乐谱下压着一封电报。德文字母组成的"柏林"一词像刀锋般刺入眼帘。
"偷看别人信件可不礼貌。"沈念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她穿着睡袍倚在门框上,晨光透过薄纱勾勒出她纤细的轮廓。
林澜急忙后退,撞翻了节拍器。"你要去柏林?"金属与木地板碰撞的声响中,她的声音尖得不像自己。
"下个月的音乐交流会。"沈念真弯腰捡起节拍器,睡袍领口露出一截银色项链——与林澜脖子上那把古董钥匙恰好是同一款式。
"骗人。"林澜攥紧拳头,"那里现在——"
"——正需要会弹肖邦的间谍?"沈念真突然笑了,左眼角的泪痣在晨光中颤动,"别担心,只是普通演出。"
林澜想说纳粹已经开始焚烧"堕落艺术"的书籍,想说柏林街头每天都有失踪的犹太人,但最终只是沉默地看着沈念真煮咖啡的背影。蒸汽升腾中,她注意到沈念真后颈有一道新鲜的擦伤,像是子弹掠过留下的痕迹。
"今天是你生日。"林澜突然说。
沈念真搅拌咖啡的手停顿了一秒:"你记得?"
林澜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对折的纸:"我写了首诗。"
纸上的字迹有些发抖,标题是《致S的二十四行诗》。沈念真读完,什么也没说,只是坐到钢琴前,开始即兴演奏。旋律起初如溪流般清澈,渐渐变成汹涌的河流,最后汇入大海般的宁静。林澜站在她身后,看见阳光穿过她发丝的缝隙,在琴键上投下金色的光斑。
"这是给你的回礼。"沈念真合上琴盖,"诗很美。"
她们之间漂浮着某种无形的、柔软的东西,直到门铃刺耳地响起。
华人商会的陈先生带着三位留学生来访,其中一位戴圆框眼镜的男生看到林澜时明显眼前一亮。他叫梁文彬,巴黎大学文学博士,言谈间不时引用波德莱尔和徐志摩。
"林小姐的文笔在《塞纳河畔》专栏很有影响力。"陈先生笑眯眯地说,"梁博士想请你担任他的诗集翻译。"
林澜正想婉拒,沈念真却已经替她接下邀请函:"这是好机会。"她的微笑完美得像是画上去的。
聚会上,梁文彬不断为林澜斟茶,讨论她发表在报社的每一篇文章。沈念真坐在钢琴旁与陈先生交谈,一次也没有看向这边。当梁文彬念起自己写的法文情诗时,林澜突然发现沈念真不见了。
"沈老师先回去了。"陈先生递来一把伞,"说是有工作。"
雨中的巴黎像被水洗过的水彩画。林澜没撑伞,任凭雨水打湿头发和衣衫。转过蒙马特小巷的拐角,她听见熟悉的钢琴声从公寓窗口飘出——是早上那首即兴曲,但此刻听起来支离破碎,夹杂着错音和不规则的停顿。
推开门时,她看见沈念真正在弹奏那架施坦威,身旁的红酒杯已经空了三分之二。雨丝从没关的窗户斜射进来,打湿了她的肩膀和半边琴键。
"为什么提前回来?"林澜站在钢琴边,水滴从她的发梢落在黑白键上。
沈念真的手指停在半空:"你看起来和梁博士很投缘。"
"所以?"
"所以很好。"沈念真又倒了杯酒,"他年轻有为,家世清白,最重要的是——"
林澜夺过酒杯砸在地上,玻璃碎片像钻石般飞溅。"最重要的是什么?"她的声音发抖,"不像你随时可能死在柏林?"
钢琴上的节拍器突然停了。雨声中,沈念真慢慢站起身,湿透的衬衫贴在皮肤上。她伸手抚过林澜同样湿漉漉的脸颊,指尖的温度比雨水还冷。
"跟我来。"她说。
雨夜的巴黎霓虹模糊。沈念真带她穿过几条小巷,来到一扇没有任何标志的黑门前。门卫看到沈念真,默默让开通道。门后是家地下爵士酒吧,烟雾缭绕中,萨克斯风正吹奏着慵懒的蓝调。
"这里是——"
"不需要证件的地方。"沈念真牵着她穿过人群。林澜注意到角落里两个正在接吻的女子,吧台边依偎着的男性情侣,还有舞台上中性打扮的歌手——这里是巴黎的秘密花园,所有不被主流接纳的爱都能在此绽放。
沈念真要了两杯苦艾酒,绿色的液体在灯光下如同翡翠。"我第一次来巴黎时,"她突然说,"在这家酒吧弹了三个月钢琴,才攒够音乐学院学费。"
林澜环顾四周:"这里的人..."
"都和我们一样。"沈念真直视她的眼睛,"是这个世界上的异乡人。"
舞台上换了位黑人女歌手,唱着关于阿拉巴马老家的蓝调。沈念真突然拉着林澜站起来:"跳舞吗?"
她们挤进狭小的舞池。沈念真的手搭在林澜腰间,距离近得能数清彼此的睫毛。酒精、香水与汗水的气味中,林澜发现沈念真的瞳孔在变色灯光下呈现出罕见的琥珀色,像是融化的蜜糖。
"梁文彬的事..."林澜刚开口,就被沈念真打断。
"忘了他吧。"沈念真的呼吸拂过她耳际,"今晚只有音乐和我们。"
歌曲结束时,沈念真突然倾身,嘴唇几乎贴上林澜的耳垂:"如果有一天我回不来,记住——肖邦《船歌》的乐谱夹层,有我留给你的话。"
回程的出租车上,两人都沉默不语。林澜假装靠着车窗睡觉,却能感觉到沈念真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自己脸上。当车经过塞纳河时,沈念真轻轻将她的头扶到自己肩上。
那一夜,林澜做了个梦。梦见沈念真穿着白色西装站在柏林雪地里,胸口开出一朵鲜红的玫瑰。她惊醒时,发现阁楼圆窗外的巴黎正迎来日出,而自己枕边放着一朵真正的红玫瑰——刺已经被仔细剔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