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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铁塔下的告别 六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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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巴黎像一块融化的蜜糖。林澜站在报社印刷间,看着自己新写的《欧洲阴影下的东方玫瑰》被排版成铅字。文章中那些关于纳粹迫害犹太艺术家的描述,让主编陈先生擦了三遍额头。
"林小姐,"他递来一封盖着德国邮戳的信,"梁博士从柏林寄来的。"
信纸散发着古龙水气味,梁文彬用华丽辞藻描述柏林歌剧院的演出,却在段落间隙提到"近日有多位音乐界人士失踪"。林澜的指尖在"舒曼音乐学院"几个字上停留许久——这正是沈念真提到要去交流的地方。
蒙马特的公寓静得出奇。沈念真最近总是深夜归来,身上有时带着硝烟味,有时是医院消毒水的气息。林澜轻手轻脚推开书房门,发现书桌上摊开着德法词典,一页纸上潦草写着"Gestapo"(盖世太保)和"Verhaftung"(逮捕)的翻译。
钢琴上的节拍器突然嗒地一响。林澜转身,看见沈念真倚在门框上,左臂吊着绷带,西装外套随意搭在肩头。
"你答应过不再偷看我的东西。"沈念真的声音里带着疲惫的笑意。
"你答应过不去柏林。"林澜抓起那张纸,"这是什么?"
沈念真走到窗前,夕阳将她的侧脸镀上一层金边。"下周日的音乐会取消了,"她突然说,"我要去柏林两周。"
窗外的巴黎突然变得模糊。林澜听见自己心脏撞击肋骨的声音:"为什么非得是你?"
"因为我能出入军官俱乐部。"沈念真从琴凳下取出一个皮箱,"德国驻法武官夫人是我的钢琴学生。"
皮箱里装着乐谱、香水瓶和一把小巧的女士手枪。林澜认得那把枪——一个月前雨夜的地下酒吧,沈念真就是用它在巷战中击退了跟踪他们的特务。
"什么时候走?"
"后天。"沈念真合上皮箱,"正好错过梁博士回巴黎的日子。"她嘴角扬起,却不像真正的笑容。
晚餐是林澜尝试做的红酒炖牛肉,比上次进步不少。沈念真破例喝了三杯勃艮第,谈起她第一次去柏林演出的趣事——如何把纳粹高官错认成调音师,又怎样用肖邦的《革命练习曲》暗讽时事。
"那时观众席里有位老伯爵夫人,"沈念真的眼睛在烛光下闪闪发亮,"只有她听懂了暗示,散场时偷偷塞给我一张抵抗组织的联络方式。"
林澜用叉子戳着盘中的胡萝卜:"这次也有人接应你吗?"
"克莱尔会在柏林等我。"沈念真顿了顿,"就是那个红头发的女记者。"
餐后,她们像往常一样并排坐在阳台上。六月的夜风裹挟着塞纳河的水汽,沈念真哼着一段陌生的旋律,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打节拍。
"新曲子?"
"给《致S的二十四行诗》谱的完整版。"沈念真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微型胶片,"如果我三周内没回来,把这个交给陈先生。"
胶片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林澜没有接:"你自己回来交给他。"
埃菲尔铁塔下的草坪上,游客们像彩色积木般散落。沈念真穿着米色风衣,看起来就像普通观光客。她递给林澜一个小盒子:"生日礼物提前给你。"
盒子里是一枚银质书签,顶端雕刻着塞纳河与帆船。"反面刻了字。"沈念真提醒道。
林澜翻转书签,看到一行细小法文:? la vie, à la mort(生死与共)。她的喉咙突然哽住。
"别那种表情。"沈念真替她将书签别在衣领上,"只是例行情报交换,连枪都不用带。"
远处传来钟声,沈念真看了看怀表:"该走了。"她突然捧起林澜的脸,额头相贴,"记住,无论发生什么,完成你的小说。"
这个过于亲密的动作让林澜心跳停滞。沈念真转身走向等候的汽车时,林澜突然喊道:"等等!"
她飞奔过去,将脖子上的古董钥匙项链系在沈念真腕上:"你母亲说过,这能打开所有上锁的门。"
沈念真抚摸着钥匙,眼神柔软下来:"圣诞节前我一定回来。到时候,我们去看真正的雪。"
汽车驶过战神广场,消失在香榭丽舍大街的车流中。林澜站在原地,衣领上的书签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独自回到公寓,林澜发现沈念真在琴房留了张字条:"阁楼地板下有你想要的答案。"她撬开松动的木板,发现一叠用丝带捆着的文件——全是盖着"机密"印章的情报副本,最上面是张柏林地图,标注着十几个红圈。
地图背面是沈念真工整的字迹:"这些地点藏有纳粹掠夺的艺术品,其中可能有你父亲1931年被抢走的敦煌手稿。如果我不能继续追查,希望你能完成它。"
林澜跌坐在地,纸张散落一地。她从未告诉沈念真,父亲逼她联姻的真正筹码,就是承诺找回母亲家族世代守护的敦煌文物。
三天后的深夜,电话铃声刺破寂静。林澜光着脚冲下楼,抓起听筒时碰翻了咖啡杯。
"是林小姐吗?"克莱尔的声音夹杂着电流杂音,"念真让我转告你,舒曼音乐学院的演出很成功。"
林澜握紧听筒:"她在哪?"
"暂时...不方便通话。"克莱尔的呼吸声变得急促,"有个坏消息。梁文彬不是普通留学生,他是南京政府派来监视在法华人的特务,今早已经回巴黎了。"
电话突然中断。林澜回拨时,接线员说柏林线路已被管制。
第二天的《巴黎日报》国际版有条简讯:柏林昨夜发生枪战,盖世太保在舒曼音乐学院附近击毙三名"共产党间谍"。报纸从林澜手中滑落,茶水浸湿了梁文彬寄来的那封信——在茶水晕开的字迹间,突然显现出几行用隐形墨水写的字:"沈念真已暴露,勿再联络。保存好胶片。"
林澜冲向书房,翻出沈念真留下的乐谱。《船歌》夹层里果然有张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地址:蒙帕纳斯公墓34区7排12号。
墓地细雨蒙蒙。林澜在指定墓碑前发现一个防水包裹,里面是沈念真的日记本和一把钥匙。日记最后一页写着:"若你读到这些,我已无法亲自告诉你——敦煌手稿藏在柏林夏洛滕堡宫地下室,编号E-217。还有,梁文彬认识你父亲。"
雨越下越大。林澜抱着日记本蹲在墓碑旁,突然注意到碑文上的日期:1936年6月18日——正是沈念真离开巴黎的那天。
衣领上的银质书签突然变得滚烫。? la vie, à la mort(生死与共)。沈念真的声音仿佛在雨中回荡:"圣诞节前我一定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