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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琴键上的防空警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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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雾中的巴黎圣母院钟声敲响第八下时,林澜正用牙齿咬着铅笔尾端,对着打字机发愁。华文报社的办公室里,陈先生昨天交给她的德文翻译稿还停留在第三行。
"林小姐,你的咖啡。"秘书玛德琳放下一杯冒着热气的液体,"沈老师今天又没来送你?"
林澜的耳尖微微发热。自从三周前开始在报社兼职,沈念真确实每天早晨都会陪她走到拉丁区——但从不承认是特意护送。她总是说"正好去音乐学院顺路",尽管音乐学院明明在相反方向。
"她今天有早课。"林澜啜了一口咖啡,这次记得加了两块糖。窗外的巴黎飘着细雨,行人们撑着黑伞匆匆走过,像一群移动的蘑菇。
玛德琳突然压低声音:"楼下有两个陌生中国人,说是要找沈念真小姐。"
林澜的手指在打字机上顿住。自从知道沈念真的秘密身份后,她对任何异常都格外警觉。她装作不经意地走到窗边,看见街角站着两个穿深色风衣的男子,正对着公寓方向指指点点。
"就说沈老师去里昂演出了。"林澜抓起外套和稿纸,"我从后门走。"
雨中的巴黎像被水晕开的素描。林澜拐进杜乐丽花园的拱廊,突然听见熟悉的钢琴声从音乐学院方向飘来。那是肖邦的《雨滴前奏曲》,但弹奏者明显心不在焉,错了好几个音。
沈念真说过今天要去里昂。林澜鬼使神差地改变了方向。
音乐学院的侧门虚掩着。林澜溜进去,循着琴声来到一间偏僻的琴房。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她看见沈念真正在给一个金发少年上课,但她的左手始终放在外套口袋里——那里隐约露出金属的冷光。
琴声戛然而止。沈念真突然转头看向门口,眼神锐利如刀。林澜慌忙蹲下,听见里面用德语说了句"今天就到这里"。
"偷听专业课程要付学费的。"沈念真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她不知何时已经站在走廊里,右手拎着琴谱,左手仍插在口袋中。
"有人去报社找你,"林澜喘着气说,"穿风衣的中国男人,看起来不像好人。"
沈念真的表情微妙地变化了一下:"几个?"
"两个,在圣米歇尔大街..."
尖锐的防空警报突然响彻全城。林澜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沈念真拽进琴房。金发少年已经不见踪影,琴盖上放着一本德国护照,署名"卡尔·舒曼"。
"演习而已。"沈念真锁上门,"巴黎每个月都有一次。"她终于掏出左手——握着的只是一支钢笔。
警报声越来越刺耳,林澜的呼吸突然变得急促。她想起十二岁那年,日军轰炸上海时,她被埋在百货公司废墟下的三小时。瓦砾间的黑暗像潮水般涌来,她死死抓住沈念真的手腕。
"数拍子。"沈念真把她按在琴凳上,双手覆上琴键,"跟着我弹。"
《茉莉花》的旋律在警报声中流淌。林澜的手指被引导着按下一个个琴键,沈念真的呼吸拂过她的耳际:"四三拍,强弱弱,就像心跳。"
琴房没有窗户,但林澜却看见光——沈念真袖口散发的淡淡栀子花香,琴键上她修长手指的影子,还有乐谱边角那个小小的笑脸涂鸦。警报停止时,她发现自己后背全湿了,但心跳已经和钢琴节拍器同步。
"第一次空袭演习时,我躲在卢浮宫的地下室。"沈念真收起乐谱,"抱着莫奈的《睡莲》发抖,被管理员当成小偷。"
林澜噗嗤笑了:"真的?"
"假的。"沈念真嘴角微扬,"其实是在蓬皮杜的男厕所。"
回程的电车上,林澜注意到沈念真频繁地回头看。"那两个人是谁?"她忍不住问。
"南京政府的人。"沈念真望着窗外流动的街景,"他们怀疑我帮助□□分子偷渡。"
林澜倒吸一口冷气:"那你..."
"我确实帮了。"沈念真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晚餐菜单,"上个月三个留德的中国学生带着航空图纸逃到巴黎,其中一个是□□的侄子。"
电车经过塞纳河,夕阳将河水染成血色。林澜突然意识到,沈念真平静外表下藏着怎样危险的激流。
晚餐是林澜尝试做的法式炖菜,咸得难以下咽。沈念真却面不改色地吃了两盘,还夸她"至少没把厨房烧掉"。饭后,她们并排坐在阳台的藤椅上,分享一瓶波尔多红酒。
"为什么选那首《茉莉花》?"林澜问。酒精让她脸颊发烫。
沈念真晃着酒杯:"我母亲教的第一个曲子。"她突然哼起一段旋律,与钢琴版不同,这更像是江南小调,"她总说音乐比枪炮活得久。"
林澜想起自己从未谋面的母亲——那个在照片里穿着五四青年装的女子,据说因为生她时难产而死。父亲书房里锁着一箱母亲的诗集,她十岁那年偷看过,里面满是"自由""新女性"之类的字眼。
"给你。"沈念真突然递来一个小绒盒。里面是把古董钥匙,铜制的匙柄雕成玫瑰花状。
"这是...?"
"我母亲留下的。"沈念真将钥匙挂在林澜颈间,"她说这能打开世界上所有上锁的门。当然,是比喻意义上的。"
钥匙贴着皮肤冰凉的温度让林澜眼眶发热。她想起今早偷看的沈念真日记里写着:"林澜看海的眼神,像极了母亲说的'未驯服的星星'。"
"周日有空吗?"沈念真突然问,"我带你去个地方。"
周日的阳光像融化的黄油,涂满了塞纳河两岸。林澜穿着沈念真借给她的亚麻连衣裙,在莎士比亚书店门口等待。沈念真迟到了十分钟,这是从未有过的事。
"抱歉。"她匆匆赶来,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临时有事。"
她们沿着河岸漫步,沈念真不时停下来介绍:这是海明威常去的咖啡馆,那边是乔伊斯被退稿后砸烂电话亭的地方。林澜注意到她说话时左手一直按着后腰,像是忍着疼痛。
"你受伤了?"在卢森堡公园的长椅上,林澜终于忍不住问。
沈念真摇摇头,却突然剧烈咳嗽起来。手帕上洇开一抹刺目的红。
"天啊!我们得去医院——"
"只是旧伤。"沈念真攥紧手帕,"去年在柏林取情报时挨了一枪。"
林澜的手悬在半空。她突然意识到,那把古董钥匙也许不是礼物,而是...托付。
"别那种表情。"沈念真轻轻握住她的手腕,"死不了。"
回程路过邮局,林澜收到一封来自上海的家书。父亲用严厉的措辞命令她年底必须回国完婚,随信附上了未婚夫的照片——一个穿着日本军校制服的青年。
"你要回去吗?"沈念真问。她们站在邮局门口的煤气灯下,飞蛾扑打着灯罩。
林澜把信撕成碎片,扔进塞纳河。碎片像苍白的鱼群,很快被河水吞没。
"我母亲写过一首诗。"她望着远去的纸片,"'宁愿做断了线的风筝,也不当笼中金丝雀'。"
沈念真凝视着她的侧脸,突然伸手拂去她发间的一片柳叶。这个动作太过自然,以至于两人都愣了一瞬。
"周日读书会,继续吗?"沈念真率先移开视线。
"嗯。"林澜低头看着两人影子交叠的部分,"下周日,我带茉莉花茶给你。"
路灯次第亮起,将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最终融合在塞纳河的波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