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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蒙马特的阁楼间 巴黎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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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黎的晨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斜切进来时,林澜正蜷缩在沈念真公寓的浴缸里。热水早已变凉,她却仍紧攥着那把银色钥匙,仿佛一松手,眼前的一切就会像肥皂泡般消失。
"衣服放在门口了。"沈念真的声音隔着门传来,伴随着轻轻的叩击声。
林澜伸手去够那叠衣物,指尖触到柔软的法兰绒布料——是件男式睡衣。她突然想起自己仍穿着那身脏兮兮的男装,脸颊顿时烧了起来。邮轮上的大胆伪装,此刻在这间充满钢琴松香味的公寓里显得如此可笑。
穿戴整齐后,她赤脚踩在橡木地板上,打量着这个陌生的空间。沈念真的公寓位于蒙马特高地一栋老建筑的顶层,客厅里摆着一架施坦威钢琴,琴盖上放着几张手写乐谱和一只插着白色郁金香的水晶花瓶。墙上挂着几幅水墨画,落款都是"沈"字。
"会煮咖啡吗?"沈念真从厨房探出头,她已经换上了丝质衬衫和西装裤,发梢还滴着水。
林澜摇摇头,看着沈念真熟练地操作那个造型古怪的金属器具。深褐色的液体滴落时散发出的浓郁香气,与她记忆中上海茶馆的龙井截然不同。
"这是意大利摩卡壶,"沈念真递给她一杯黑咖啡,"以后你要学会用。糖在罐子里。"
林澜小心地抿了一口,苦得差点呛到。她偷偷观察沈念真喝咖啡的姿势——右手三根手指托着杯底,左手随意地翻着晨报,眉头微蹙。阳光穿过她的睫毛,在脸颊投下细碎的阴影。
"今天我要去音乐学院上课。"沈念真突然抬头,林澜慌忙移开视线,"你可以留在家里整理乐谱。书架第二层有法语入门书,晚上我检查你学会了多少。"
"我想出去看看巴黎。"林澜鼓起勇气说。
沈念真的咖啡杯停在半空:"以你现在法语水平,连面包都买不到。"
"我可以学!"林澜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还要响亮,"我不是来当笼中鸟的。"
钢琴上的节拍器突然嗒地响了一声。沈念真放下杯子,从抽屉里取出一张折叠的巴黎地图和一个小皮袋。"这是预付的三个月房租,"她将皮袋推给林澜,"足够你找到工作前的开销。红色标记是安全的区域,蓝色是华人聚集区,黑色区域永远不要去。"
林澜打开皮袋,里面整齐码着二十枚金币。她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我不是要钱!我只是——"
"阁楼在走廊尽头。"沈念真已经拿起乐谱夹,"热水每天早晚各供应一小时,我的书房未经允许不要进入。"她走到门口又停下,"还有,在巴黎,独身东方女性最好穿裤装。"
门关上后,林澜才发现自己掌心被钥匙硌出了深深的印子。
阁楼比想象中宽敞,斜屋顶上开着一扇圆形窗户,可以俯瞰大半个巴黎。一张铁架床,一个橡木书桌,还有个小衣柜,这就是全部家具。林澜扑倒在床上,把脸埋进散发着薰衣草香味的枕头里。她应该感到庆幸——在异国他乡有了栖身之所,可胸口却像塞了团湿棉花。
书桌上放着本崭新的笔记本,扉页上用中文写着:"给阁楼里的小作家"。字迹挺拔锋利,最后一笔却微微上扬,像个小尾巴。林澜忍不住笑了。
傍晚,她正笨拙地尝试用法语拼写"谢谢",门铃突然响了。透过猫眼,她看到沈念真身后站着两个陌生东方男子。
"这是陈先生和他的助手,"沈念真进门介绍道,"华人商会的。"她换了一身墨绿色旗袍,耳垂上的翡翠坠子随着动作轻轻摇晃。
陈先生约莫五十岁,西装革履,笑容可掬:"沈小姐说有位小同乡需要工作?我们报社正需要能写文章的年轻人。"
林澜惊讶地看向沈念真,后者正在钢琴旁摆弄节拍器,仿佛对谈话毫无兴趣。
"我...我只写过学校作文。"
"没关系!"陈先生爽朗地笑着,"可以先从校对做起。沈小姐说你中文底子很好。"
送走客人后,公寓陷入沉默。林澜数着沈念真弹奏的巴赫平均律,直到第七小节时忍不住开口:"为什么帮我找工作?"
"为了我的清静。"沈念真头也不抬,"你走路声音太吵。"
林澜气鼓鼓地冲上阁楼,却在楼梯拐角处听见沈念真接电话的声音:"不行,新来的人太显眼...对,就是那个中国女孩...我会负责看着她..."
深夜,林澜被一阵窸窣声惊醒。透过阁楼地板缝隙,她看见客厅里亮着微弱的灯光。沈念真正与几个陌生人低声交谈,桌上摊开着几张地图。最让她震惊的是沈念真手里握着的——那是一把漆黑的手枪。
林澜捂住嘴,不小心碰倒了床头的水杯。玻璃碎裂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客厅的灯光瞬间熄灭。不到十秒,沈念真出现在阁楼门口,手里还拿着枪。
"看见什么了?"她的声音冷得像冰。
林澜的背紧贴着墙壁,喉咙发紧:"你...你是谁?"
沈念真叹了口气,打开灯。在暖黄灯光下,她突然显得疲惫不堪:"1931年,日军炸毁了我母亲在奉天的学校。她本可以逃,却回去救学生。"她轻轻转动左腕上的银色手链,露出内侧刻着的名字"沈明华","现在,轮到我了。"
林澜这才注意到客厅里的人们——一个戴眼镜的青年正在收拾发报机,另一个红发女子腿上绑着绷带。他们都有着东方面孔。
"我们帮助被纳粹追捕的犹太人和反法西斯人士离开德国。"沈念真收起枪,"现在你知道了,要退出吗?"
月光透过圆窗洒在地板上,林澜看见自己的影子与沈念真的重叠在一起。她想起母亲临终前说的话:"澜儿,有些路走上去就不能回头。"
"我需要做什么?"林澜听见自己说。
沈念真眼角的泪痣在灯光下微微发亮:"先学会用摩卡壶。"
第二天清晨,林澜被钢琴声唤醒。她蹑手蹑脚地下楼,看见沈念真正在弹奏一首陌生的曲子。阳光穿过她乌黑的发丝,在琴键上投下跳动的光斑。
"这是肖邦的《革命练习曲》,"沈念真没有停手,"今天开始,每周三小时法语课,两小时钢琴基础。"
林澜靠在门框上,突然注意到钢琴旁摆着两杯咖啡——其中一杯旁边放着糖罐。
"为什么收留我?"她问出了盘旋已久的问题。
沈念真的手指在琴键上滑出一个悠长的音符:"因为你在甲板上看海的样子,像极了我第一次逃到巴黎时的模样。"
窗外,巴黎的钟声敲了七下。塞纳河上的晨雾正在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