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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青山有思·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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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行知醒来时,围杀季隐真的阵队已经全部开始行动,虽然打输了好几场,但总归是有利的一方,将季隐真一众人逼得在虎口岭中来回打转。
身旁的人正在谈论这件事,喜忧参半。喜的是季隐真那边人群溃散,队伍中的人个个受了或大或小的伤,战力大大下跌,被抓住是迟早的事。忧的是自己这边的人员也受伤严重,虽然在人数上碾压季隐真,但困兽犹斗,要彻底抓住季隐真恐怕还要不少人受伤。
霍行知睁开眼,身上已经没有刚受伤时那么疼了,他伸手放在伤口上,那里已经被上药包扎好了。
他不敢腰腹用力,小心翼翼翻身坐起来,眼前还在一阵阵地发黑,他低下头揉了揉眼睛,再度睁开时才变得正常。
他抬头一看,他正在一面巨石下避雨,外面的雨越来越大,烟雾一般笼罩了整个林子。
他低下头左右看了看,他睡在一张石板上,头下枕着不知谁的衣服,又侧头向火光看去,那里围了一大群青年,大约十来个,身上全是血,是受伤后无力战斗留在这里的伤患。
霍行知刚坐起来一会儿,巨石外便传来一道脚步声,他扭头看去,只见子炎走了过来,头上也戴上了草帽,手上展开传信纸鹤在仔细地看。
他一抬头,便看见霍行知坐了起来,讶然片刻,便赶忙来到他身边,道:“你怎么坐起来了?你身上的伤很严重,伤口里还有剧毒,不要随便动。”
子炎一说话,那边窃窃私语的青年们也都看了回来,惊喜道:“霍师兄,你醒了?”
“剧毒?”霍行知摸了摸腰上的绷带,“有那么毒吗?我感觉自己挺好的。”
子炎没好气道:“当然毒了!你被马驮回来的时候,伤口都开始发烂了。幸好那匹马身上带了解药,否则我就得连夜带你走了。”
霍行知想起季隐真冒雨赶来的场景,那匹马想来也是季隐真的吧……他想到便随即开了口:“那匹马呢?”视线在巨石下搜寻一圈,并不见其踪影。
子炎道:“在外面拴着。你还有心思管它吗?我告诉你个好消息。”
看着子炎神秘的笑容,霍行知也笑了笑,道:“什么?”
那边的青年们也好奇地看过来。
子炎将纸条递给霍行知,得意道:“你自己看。”
霍行知将纸条拿来,这种专门用作传信的纸鹤不会被雨打湿,上面的字也是真气形成的,因此就算在雨中走了一圈也完好无缺。
霍行知定了定神,低头看去,只见上面写道:魔贼穷途末路,被逼至裂口谷,是否乘胜追击,一网打尽?
霍行知猛然一惊,骇然看着子炎,道:“我安排的攻击范围并没有这些危险地方,这是你做的主吗?”
子炎更加得意了,道:“那是当然,你也别怪我抢你风头,你的办法虽然有效,但实在过于温吞,你如今身体尚不稳定,我当然要快快抓住季隐真带你去别的大夫那儿看看,不然师兄还要怪我。”
另一边火堆旁的青年早已围过来看到了纸上的信息,欣喜道:“子炎师兄说的没错,虽然我们受了不少伤,但总能把那个魔头抓住!这次回去,别人少不了要羡慕我们。”
另一人啧啧叹道:“裂口谷纵有百尺,深达百丈,谷底妖魔横行,落下去没有生还的可能,他们被逼到了那里,我们就要尽快出手啊!这不正如探囊取物、轻而易举吗?”
子炎道:“没错,我得快些回信,让他们抓紧行动。”
众人赶忙叫好。
“不行。”
而就在这时,霍行知发出了和所有人不同的声音。
众人奇怪地看向他。子炎道:“你说不行?”
霍行知站起来,将自己身上的衣服拽整齐,道:“我说不行。你现在立马传信给所有人终止行动,我的储物袋呢?拿出里面终止行动的信号烟花打在天上,所有人不许动季隐真!”
霍行知说完也不解释,拿起草帽戴在头上,径直跃过子炎,去外面找马。
子炎抓住他的胳膊,不解道:“为什么?”
霍行知叹了口气,随口编了个借口,道:“这虎口岭中的地图虽然贵,但有钱就能买到,我们有季隐真怎么会没有?他恐怕是故意示弱,引你们去那里,利用裂口谷的妖邪对付你们!”说罢,他已经看到了马,挣开子炎的手骑上马奔了出去,瞬间消失在雨幕里。
子炎站在原地,沉默地看着霍行知离开的方向,许久后,身后受伤的青年们才讪讪开口,道:“子炎,我们放不放?”
子炎皱了皱眉,道:“快放!”
下一刻,终止行动的白色烟花绽放在整个黑暗的天幕之上,照亮林中四面八方飞着的传信纸鹤,正在追击季隐真的队伍不禁抬头看那耀眼夺目的烟花,连季隐真诸人也抬起头看了上去。
随即,季隐真低下头,道:“继续走。”
那烟花挂在夜幕上久久不散,一匹矫健的黑马奔腾在雨幕与泥泞中,一路溅起无数泥点。霍行知握着缰绳,嘴上连连惨叫:“完了完了完了!季隐真不会以为是我把他打这么惨的吧!系统!围杀什么时候结束?我能看季隐真的好感度吗?”
系统道:[围杀将在黎明结束,距离结束时间剩余:03:51:08。好感度将在围杀结束后清算,无法提前查看。]
霍行知撇了撇嘴,心里有千言万语,但和这个单细胞系统说了它也只会来一句:“无法参与世界,请宿主自行解决”,还不如不说。
他不知道季隐真是不是想利用谷底的妖邪对付他们,这全是他瞎编的。如果这些弟子赶在他之前过去,肯定会对季隐真步步紧逼,毕竟,季隐真杀了中州第一玄门灵霄山的掌门觉明!
一月前,季隐真行刺张家家老,却被正在附近的觉明掌门打断。季隐真逃走,可觉明发现了季隐真那张熟悉的面孔,假意没追上他,实则暗中跟踪,一路到了流明宫,发现这座建在中州繁华地段的避暑山庄,居然是当今魔君亲信的居所。
季隐真为什么会在里面?
当年季隐真失踪后来了这里吗?
这些年,他一直在找季隐真。
随着觉明的来到,这座魔族贵族的府邸也在修真界现世,一时之间,人界许多离奇命案,被抽丝剥茧,全部追查到了这里。却苦于没有证据,只能死盯着流明宫的一举一动。
季隐真也在今天出名了。当年那个聪慧又叛逆的天才,失踪后被灵霄山寻找了六年的少年,居然是当今魔君的私生子。
季隐真背后的伤也是老宫主因为他任务失败还引来敌人的惩罚。
觉明就算知道了季隐真是魔君之子还坚持向老宫主索要,僵持一点时间后,二人在流明宫中鏖战一场,双双殒命。
觉明死在回门派的路上,老宫主经脉堵塞而亡。
原著中,这其实是季隐真的算计。
季隐真常年遭受老宫主虐待,明面上对他谄媚讨好,私底下恨不得生啖其血肉,他故意让觉明发现自己,诱导觉明和老宫主开战。他常年的乖顺让老宫主早早放下戒备,被他下了堵塞经脉的药物,与觉明一战时真气全开导致全身瘫痪。
在这不能动不能说话只有眼珠能动的过程中,季隐真将这些年来老宫主在自己身上做过的事十倍奉还。觉明见状阻止,说那太过残忍,季隐真却又起了杀他的心思,故意折辱老宫主,让老宫主自爆。
老宫主不堪受辱拉着季隐真陪葬,千钧一发之际觉明果然站出来保护季隐真,季隐真毫发无伤,但他自己却被这位百年修为的修士一击重创,全身经脉俱断,吐血不止。
但季隐真事后却把觉明赶出流明宫,任他死在了外面。
这个世界不比原世界,他不知道以季隐真那样性格的人会不会算计别人,但毫无疑问的是,修真界传出了季隐真杀害觉明的流言。
觉明他不仅是中州第一门派的掌门,还是中州各个家族门派中少年人心里的济世为怀的榜样,那样慈祥、那样善良。
于是从觉明死讯传出那一刻,季隐真就成了修真界五成以上少年人的公敌,就算觉明的遗言是:不要为他寻仇。
他不知道这些临近胜利的人会不会听他的话放弃攻击,他有一种可怕的直觉,这群人就算看到了放弃攻击的信号,还是会对季隐真穷追猛打。
暴雨之中,他忽然闻到一股极其浓重的血腥味,他侧头一看,只见一个穿着白色服饰的弟子躺在斑驳的草丛间,那件白衣被染红了一大半,溶于夜色之中难以分辨,只剩下星星点点的白。
霍行知立即勒马停下,下马将那弟子拉起,却不料一个东西从那弟子怀中滑落,他捡起来一看,登时吓得将那物重新丢在地上——那竟是一只断手!
霍行知再度向那弟子望去,只见那弟子右手断口平整,血源源不断地流了满地。他双眼紧闭,还有生息,但气息微弱。
霍行知连忙撕下一条衣襟将那弟子右腕包扎好,拍了拍他的脸,道:“你听得到我说话吗?”
霍行知叫了几声,那弟子微微张开眼睫,虚弱地叫了声:“霍师兄……”
霍行知连忙问道:“你们是在追季隐真吗?季隐真呢?”
那弟子气若游丝:“季隐真向裂口谷跑去了,我被他砍断了手,好不容易逃了出来……”
霍行知重新翻上马身,继续向前追去。
越往前走,空气中的血腥味就越浓郁,路上杂乱的脚步也多了起来,几乎是遍布了这条泥泞路。这到底是叫了多少人来?霍行知心中越来越担忧,催着马再加快了速度。
下一刻,刀剑交击的声音透过雨幕远远传来,风中还夹杂着激战中弟子的叫喊声,他骑着马,下一瞬穿过密林冲了出来,叫道:“住手!”
弟子们一惊,皆向他的方向望来,可仅是一眼,他们便继续喊道:“季隐真跑了,别管其他人,先抓住他!”
如他所料,重利当前,没人听他的话了。
月色下,数百人如同大海卷起的浪潮,又犹如坍塌的泥石流向前方的黑衣人们席卷而去,霍行知叫停的怒喝声被淹没在人群中,那些弟子如同一条白色的尾巴摇摇欲坠挂在季隐真一行人的队伍末端,此时的他们眼里心里只有季隐真,哪里还会听他的话?
霍行知夹紧马腹,催马疾速前行,瞬间在人群中冲了出去。
在即将追上季隐真一众人时,他猛拉缰绳,马儿在半空扬起前蹄,他反手将腰上断剑举起,剑鞘被他灌满真气,忍受不住如此大的压力嗡嗡地晃动着,几乎要脱手而出。
在马儿前蹄落地之时,剑鞘不堪重负爆开,内里残留的剑身也同木制剑鞘一起碎成了成千上百拇指大小的碎片,带着充盈的真气刺穿连绵不绝的雨幕,闪着无数冰冷刺骨的光,向穷追不舍的弟子们疾速刺去。
“不好!”
众弟子见势不好连忙躲避,可那碎片来得太快,终是有人躲闪不及被划开数道血口,那伤口又锋利又疼痛,他们这次才肯正眼看他,不过是愤恨的目光:“你干什么!!”
霍行知阴着脸挡在他们所有人前面,道:“撤退的信号烟花打出来,你们当没看见?我还想问问你们要做什么!”
一个受伤的弟子冲上前来,喝道:“前方三里就是烈口谷,现在抓季隐真犹如瓮中捉鳖,倒是你推三阻四的要做什么!”
远处,季隐真和身后众人停下脚步,向这边望来。
季隐真的眼神复杂,看着那个又要杀自己,又不让别人杀自己的人。
被霍行知用假骨灰欺骗的那人也在,他身上有不少弟子群攻后留下的伤,嫌恶地望了一眼霍行知,又看向季隐真,忍不住开口:“你不会又要跑吧?”
季隐真眼睛还在看着霍行知,缓缓摇了摇头,道:“先不要往前走了。”
那黑衣人额上青筋一跳,十分恼怒,但不便于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和季隐真对着干,压低了声音道:“为什么?那峡谷并不长,我们两根铁锁连接就能跨过去,你难道!”
他语气不觉太过激烈,发觉后顿了一下,将语气尽量调整到平常状态,可还是有忍不住的怒意透露出来:“你难道是指望这个霍行知帮我们开路?那些弟子嘴里的话你没听见吗?今天来杀你的、杀我的,就是这个霍行知和他师兄师弟搞的,你为什么要指望他?你听我的话不行吗?”
季隐真摆了摆手,不甚在意道:“你们先走,我看看怎么回事。”
那黑衣人气息一滞,当即挥手转身,大叫道:“继续向前走!”
众黑衣人立即掉头就走。
季隐真天不怕地不怕,有本事在群攻之中脱身,他们可没有,季隐真想死别拉上他们。
那边的弟子见远处的一行人开始逃走,登时大为着急,急急忙忙要从霍行知身边过去,霍行知喝道:“不许动!谁再往前走一步,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你!好啊霍行知,传闻你与季隐真有染,现在看来是真的啊!”一弟子剑指他说道。
霍行知冷声道:“外面传什么闲话你都要信,那你不妨听听我这闲话!”
暴雨下的弟子们个个面色煞白,眼神凶厉。
他冷哼一声,道:“一个时辰前,我截获了一封送往灵霄山分殿的匿名举报信,你们之中,有出卖组织的叛徒!”他说完,便从怀中拿出一只纸鹤,向众人丢了出去。
这纸鹤是传信纸鹤。
“什么?”
“怎么可能?”纸鹤里的内容被竞相观看。
这真的是一封举报他们在虎口岭围杀中季隐真的信。觉明的遗言是不要为他寻仇,所以他们的围杀并不合规,一切都是悄悄做的。
霍行知道:“可惜我要终止行动之时撞上魔族人,重伤晕了过去。”他咧了咧嘴,手按在了腰上的伤口处。
众人的目光也不约而同落在霍行知腰上的位置——因为骑马奔波,他腰上的伤口又开始流血,染红了半个身体。
霍行知道:“我并不是阻止你们去抓季隐真,我难道不恨他吗?季隐真他杀了我师父、我比你们任何人都想杀他!可那是我自己的事,如果因为我而要让你们犯险,我怎么可以?”
他这话说得痛心疾首,面前查看完信的弟子面露迟疑,后方的弟子还在传信。
霍行知叹了口气,道:“从我们开始围杀到现在这么长的时间,这个叛徒难免没有传第二封信,只要季隐真不死,我们将来有的是时间抓住他,但现在不行。我师父仙逝前留下不许为他寻仇的话,大家也知道,因为这句话,中州玄门百家都不许向季隐真发起攻击,今天我们的围杀要是被抓个正着,回到家难免不会受到责罚,来日方长,我们只有隐秘行动才能细水长流,这次抓不住他,下次就抓不住他吗?我们当务之急还是要尽快离开虎口岭,免得被抓住!”
他这话说得很有道理,而且那信也是真的,但他们想走,却不肯放过马上到嘴的肥羊,反驳道:“前方就是裂口谷,季隐真他们还会飞不成,必定会困在那里,我们抓住他当即砍首示众,就算被玄门百家抓住又怎么样?难道他们还要因为一个魔族人杀了我们一百多个人不成?”
这弟子的话当即引起一阵应和声。
霍行知怒道:“困兽犹斗,你们当真觉得把季隐真逼到绝处就能随意摆布他吗?到时少不了一场恶斗,我害怕你们受伤受罚,你们竟个个利欲熏心,冥顽不化!到底还要我怎么说你们才肯撤退?”
众人犹疑不决。
霍行知面上痛心疾首,心中却十分着急,眼睛不住地往天上看。怎么还不来?难道出问题了?
他不知道他这些话能不能让这些弟子撤退,他计划之初就怕发生这样的意外,所以拟定计划时的第一步就是“如何撤退”。
按照他原来的计划,季隐真被困到最后,要怎么放他走?肯定是把能终止这场围杀的人叫来。
所以他准备了两封匿名信,在围杀结束前两个时辰把匿名信送给灵霄山分殿,让灵霄山分殿的人来出面制止这场围杀。他既不用出面和这些弟子僵持,又能让季隐真看见自己的控局能力。
而且灵霄山知道这里有这么大规模的围杀,肯定会派有飞行令的高手来。
因为觉明遗言,他们不会为难季隐真,还会在黎明前的两个时辰内把季隐真送到魔界,这样他既不会让季隐真失去笼络魔界人心的机会,又能和季隐真达成合作。
虽然季隐真现在没笼络魔界人心的资本了。
这匿名举报信一封信在他身上,就是他交给众人的那封信。他原本打算甩开黑衣人时送信,但因为受伤信没送出去。
第二封在被下了傀儡咒的段鸿身上。
段鸿对师弟霍行知没有戒心,被下咒后需要完成他布置的两个任务,第一个是让他代理围杀,第二个是在固定的时间帮他送信。
他的信没送出去,就只能指望段鸿那封信了。如果顺利的话,现在灵霄山分殿的人应该来了。如果不顺利的话,他就只能靠自己了。
哗然间,有几人悄悄跑了出去,正在犹疑的弟子们一看,也拿定决心一个接一个冲了出去。霍行知连声制止,但无济于事,他能阻止一个、十个,却阻止不了五十个、一百个。
混乱间,霍行知只能调转目标,他要比所有人更快的找到季隐真,带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