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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青山有思·八 赠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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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丝变成了豆大的雨珠,成串坠落,风呜咽着将雨幕吹斜。浓云如墨,遮盖明月与夜星,道路上泥泞不堪,马蹄陷入湿泥,黑衣人只好放慢了速度。
他们马鞍旁悬挂着特制的轻便小型灯笼,雨打不湿,风刮不灭,每一盏都洒出柔和的白色光晕,在漆黑的雨夜中撑开十尺见方的朦胧天地。
黑衣人队伍走的正是虎口岭中一条相对平坦的大道,这条路总长二十里,两侧都是遮天蔽日的树林,他们已经走过了一半。而道路正前方,一片雨幕模糊的空地上,静静站立十余人,挡住他们的去路。
为首那人一袭青衣道袍,已被雨水浸透,站得如松如竹,正是霍行知。
黑衣人的队伍勒马驻足。
霍行知抬起头,目光穿过雨幕看向那边的高踞马背的身影。
三十名被俘弟子被绳索缚住手腕,另一端牵在马鞍上,被拖着走了一路,浑身都是泥泞和血迹。全身湿透,狼狈不堪。他们在灯笼的昏光下抬起眼,向霍行知投来复杂的目光——羞惭、不甘、屈辱,却全不见对有人来救自己的喜悦。
也是,大家都是心高气傲的人,哪能容忍别人看见自己最狼狈的模样?
那三十人的惨状瞬间点燃身后十余人的怒火,握剑的手背上青筋暴突,有什么东西一触即发。
霍行知却只是平静开口,声音清晰地穿透霖霖雨声:“把那三十个人放下来,让你们过去。”
黑衣人中因为季隐真消失,暂由另一个气质沉稳的男子率领,他从容地坐在马上,道:“滚开。”
霍行知并不气恼,反手将一件外衣向领头人掷去,道:“这是谁的衣服我想你不会认错,季隐真跑了,还把骨灰带走了,你说他现在在哪里。”
领头人接住衣服,低下眼帘一看,正是他们此次出行所穿的外衣。他骤然蹙眉,沉默下来。
这衣服,其实是霍行知从树上偷听的那人身上扒下来的。季隐真身上穿的也是这种衣服。
沉默在雨声中蔓延,领头人忽地抬眼,冷冷将衣服丢在地上,道:“季隐真不可能会被抓住。”
霍行知低头一笑,神色从容。他从身侧弟子手中接过一物,道:“不信衣服,那你信这个吗?”
顿时,所有黑衣人瞳孔猛缩,尽皆骇然。
那竟然是老宫主的骨灰盒!
这骨灰盒在流明宫大殿放了好几日,他们不会认错!何况一路上骨灰被严加看守,没有外露过一次,这些人不可能知道老宫主的骨灰盒是什么样子,更不可能拿个假的来骗他们。
难道季隐真真的落在了对方手上?
而霍行知身后的弟子却以为他是虚张声势,个个面色凝重,紧绷心弦。毕竟季隐真的影还没见到,季隐真师父的骨灰怎么会在他们手上?他们心中还默默想着,霍行知骗人骗得脸不红心不跳,连他们都快要相信了。
霍行知很满意对方惊讶的样子,终于开口:“你把人给我,我把骨灰还给你们。”
那领头人的声音更冷:“季隐真呢?”
霍行知瞬间板下脸,道:“那还轮不到你们来问,这三十个人只能换这盒骨灰。”
黑衣人队伍中传来嗤笑,一个声音道:“我们就不放人,你又能怎么样?”
霍行知冷笑道:“还敢讨价还价?这骨灰盒上的封印,只有季隐真的血才能打开,是吧。”话音未落,他竟猛然翻起盒盖,反手就要扣下!
“住手!”
一把暗器破雨撒来,步步封住霍行知倾倒骨灰的动作——他要么倒下骨灰,但是被暗器扎成筛子;要么及时收手。他果断选了后者。
那暗器是领头人所发,见霍行知和骨灰安然无恙,他沉默地吐了口气,抬起手挥了挥,后面一人便从马上跃下,提刀砍断了束缚三十人腕间的绳索。
这三十人脸色铁青,他们自是看不上霍行知这个人,但此刻竟要他来拯救自己,自家的少主去哪儿了?为什么不来救他们?让他们在这里受尽侮辱?
他们不堪受辱地垂下头,亦步亦趋,艰难向霍行知迈步走来。
霍行知哈哈大笑,上前拍了拍骂他“下贱”那弟子的肩膀,伸手撩了撩他的头发,道:“这是什么样子?好像我欺负你们了。行了,我也不追究你们暗地里造谣传谣的事了,都把心放在肚子里好吗?”回头对他带来的人道,“带人马上走。”
身后的弟子没说什么,他们早就安排好的——救下三十人后,他们带人和另一队汇合,准备夹击。霍行知则从相反的方向把追兵引到埋伏的地点。只是霍行知独自一人拖住这么多人,他们心中难免担心,纷纷对霍行知投去担忧的目光。
霍行知最讨厌做事拖泥带水,故意仰头看天,装没看见。这些弟子叹息着,无奈带着伤患从树林中的一条小径离开了。又待了片刻,自己的人彻底走远些了,那领头人道:“骨灰。”并且挥手,让人马渐渐向霍行知靠拢。
霍行知连忙出声并后退,道:“你们这是什么意思?要了骨灰还想要我?你们想事情未免太得意了,现在立马后退一百步,我把骨灰放在原地你们来拿,然后我们各走各的阳关道好吗?”
领头人冷哼一声,道:“允许你跑一百步。”
“这可是你说的!”霍行知毫不客气,转身就跑。
黑衣人们坐在马上,冷雨落在他们的铁制面具上,一道道地滑下来,上面那两个漆黑的眼眶盯着霍行知远去的身影。
十、二十、五十……一百步时,霍行知反手将骨灰盒丢在地上,继续头也不回地跑。黑衣人心中的一百个数字落下后立即策马奔来,甩出铁爪将地上的骨灰盒带上天空,随后落在手中。
领头人急急掀开盒子——
刹那间,瞳孔微缩。
里面全是湿泥,湿泥上放着一张字条。
领头人眼角抽搐,捏起那张湿掉的纸条,上面墨被水微微晕开,仔细辨认,竟然是一个笑嘻嘻的鬼脸!
领头人一把将纸条握在手中捏成齑粉,恶狠狠地道:“把人全部抓回来。”
队伍应声裂成两道墨色箭矢,一队追向林间逃走的三十人,一队直扑前方雨幕中不见的身影。
霍行知听见身后的马蹄声迫近,回头一瞥,那马上挂着的灯光少了一半,果然上钩了!
他故意没往难走的林子里去就是在等他们,见他们追来,提起一口气跑得更快,还要回头调笑道:“又来追我做什么?给你们的礼物不满意吗?”
下一刻,数只暗器漫天打来,破空声密集如雨——
可双方相距太远,暗器力竭坠地,连霍行知的衣角都碰不到。
霍行知心中却蓦地一沉——他这才惊觉,那些马匹在泥泞中奔跑竟丝毫不打滑,速度也越来越快。要不是他提前跑出几百米,恐怕这马一瞬间就能追上他,难怪这些人有恃无恐的放他走!
托大了。
一只铁爪凌空捉来,他已经到了铁爪的攻击范围内,他闪身一躲,虽躲过铁爪攻击,但脚底一滑,险些摔倒,再次提气向前跑去。
照这样下去,他恐怕到不了埋伏陷阱的地方就要被抓了。
他的视线向右侧树林望去,实在不行,他只能提前钻进林子逃走了。他戏弄了这些人,这些人肯定会势如破竹的追进来,但里面不便于马匹奔跑,他多转几圈总能甩掉。
想到这里,那黑衣人和他的距离又拉近了几丈,这下,更多的铁爪从后方袭来,霍行知跳跃躲闪,可天黑路滑,看不清脚下的东西,他还是在密集的攻击中躲闪不及,被铁爪扣住腰身,划下四条又深又长的伤口,一瞬间血如泉涌,他走过的地方流下一片片深红的痕迹。
霍行知剧痛无比,那一刹那全身一软,摔在地上又立马爬起来向右方的树林跑去。可那几只铁爪看穿了他的意图,齐齐在他身侧拦截,他只能忍痛继续向前跑。
可那黑衣人又拉近了几丈的距离,铁爪的攻击越来越灵活,霍行知一边躲一边忍不住心上烦躁,视线四处观察,随时寻找脱身的时机。
只要能进到林子里,他就能跑掉!
腰上的血越流越多,他眼前一阵阵地发黑。耳中隐约听见身后追兵说“试试”的字眼,下一刻,一支蕴含巨大力量的飞箭朝他疾速射来。
他听见风声,脑中瞬间拉响警报,勉力一躲,那飞箭打在地上,一时间地动山摇,而他没站稳,滚落在地上。
泥泞间抬起头,身后追逐的人又张弓拉满一支血色的箭矢,印在他的瞳孔里——王家的飞箭。
霍行知顾不上痛立马爬起来,就在此刻,前方林中传出急切又凌厉的哨声,那黑衣人中的一匹马陡然发了狂,撞开身边的同伴,四蹄狂奔,猛冲了出来!
霍行知定睛一看,那马上没有人!
他即刻向那匹马跑去,奔跑中翻身上马,猛拽缰绳调转方向,避开了又一支王家飞箭。
那马儿也当真乖顺听话,灵气十足,就算霍行知不指挥,它也能自动躲避身后的攻击,一路带着他向前跑去,逐渐甩开后面的人。
“好马!”霍行知一手拽着缰绳,一手捂着肚子,声音中又欣喜又虚弱。
这样灵性的东西,霍行知舍不得它进林子受罪,便由它跑在大路上,反正这马神俊无比,能甩开后面的追兵。他勉强撑起精神抬头一看,一个熟悉的影子立在横枝之上,落在他视线里。霍行知不由得出了神盯着他。
马儿越过了那道身影,他还是忍不住回头继续看着。那道影子也看着自己,浑身都湿透了,发丝黏在脸颊,那样子像是刚赶过来,一双眼里全是担忧和心疼。
“季隐真……”彻底看不见那道影子后,霍行知虚弱地趴在马背上,喃喃地说了一句,随后缓缓闭上了眼。
前方埋伏的陷阱已经被季隐真暴力拆除,那里蹲守的人也受了不少伤,但多是些拳脚伤。
他们又郁闷又气恼,现在他们和陷阱都被发现了,那蹲守在这里还有意义吗?可霍行知怎么还没出现?霍行知不出现他们不能走啊。
正相互窃窃私语,忽见一骑冒雨驰来,马背上伏着一人。
他们尚未看清来人是谁,不好的预感便笼罩了他们全身,急奔下去,只见马匹身上不断流下血液,几乎遍布了马匹的整个身体!
众人尽皆骇然。
那马儿见了人也停下步子,众人赶忙将马上的人扶下来,惊叫道:“霍师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