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梦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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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到了玛莎捡到我的墙角。
天空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落下，慢慢在我身下汇聚成一滩水洼。我的头发被雨水黏在头皮，衣服紧贴着身体，湿冷的水汽透过皮肉钻进骨子里。
就像从他的坟墓里刚爬出来，不同的是我此时蹲坐着，双手抱膝，脸埋在手臂。
自雨中来，也由雨中去。
其实我并非什么都不懂，我拥有他的记忆和自己的知识库，大多数时间我只是懒得思考。不死给了我随意选择的资本，小布鲁斯知道我的本质，但他硬是想要驯养我成为一个合格的人类。
当然他也成功了。
我现在唯一不懂的地方就是人类的感情，加入感情的变量，许多东西将会发生180度的扭转。某种结果的诞生是纯粹的理性和一种乃至多种感情博弈的集合。推错感情就会推错目的，用错感情色彩的词汇就会招致误会。比如刚出来时被人扯衣服，笑容并不总是代表友好，他们也并非玩闹——
等等，雨停了吗？
雨点落在身上的触感完全消失了。
我后知后觉抬起头，首先跃入视野的是一只戴着黑色皮质手套的手，它握着伞柄，顺着伞柄向上，伞骨撑起灰色的伞面，伞外的雨断了线的珠子般砸落在地，地面短暂生出一朵朵透明的花。
——没停，雨越来越大了。
注意到我放远的视线，手的主人蹲下来：
「要去教堂避避雨吗？」
他体型壮硕，蹲下来完全挡住了我朝外发散的目光，我只好看向他的脸。
「我是这片教区新来的修生。」
见我没说话，他误以为我警惕他，主动开口自我介绍道。
他的面部线条非常硬朗，薄唇，眉骨突出，眉毛浓黑——是极富攻击性的长相，表情却意外平和温柔，瞳色介于蓝绿之间，一如波光粼粼的湖面——倒映着四周的林木和其上方的朗朗晴天。
说起来，好久没见过晴天了。
我抓住他的深色衣袖。
……
……
……
一切暂停了，小巷、雨水和那个青年人融化成一滩模糊的背景，消解为细碎的粒子，蒸腾着上升。
而我在下坠。
黑暗中下坠。
下坠。
慢慢开始有源源不断的光团从下往上飘，其中好些个我看到小布鲁斯的脸，他长大了，和停止生长的我看起来一样大，我们穿着同款制服，我听见我的声音——
“韦恩同学。”
下坠。
“……为什么偏偏只这么称呼我？”
他处在变声期的嗓音沙沙的。
下坠。
“因为我们互相学习，或者韦恩老师？”
下坠。
“可我希望你直接叫我的名字……就像我唤你阿洛一样。”
下坠。
“布鲁斯同学。”
下坠。
“我在！阿洛你在奇怪的地方真的莫名倔强！”
下坠。
这感觉很奇妙，身体虽然在坠落却莫名轻盈，如果下方有往上吹的风，我甚至觉得自己能反向上升。
小小的亮光隐约出现在我的左下方，我的直觉告诉我这是解决现在局面的关键，于是学着游泳的姿势左右扑腾，调整方向，直直坠入其中。
……
梦境总是片段式的，我知道，虽然我不怎么做梦，但我看了很多关于梦境方面的书籍。
熟悉的、带着泥土的味道。
我睁开眼。
同样的黑暗。
这里……似乎是我失忆后的出生点？
失忆前的沉浸式体验结束……难道现在是进入到失忆后的片段了吗？那么——
24
「你终于醒了！」
「……」
「不，你又忘了。」
少年模样的小布鲁斯兴奋朝我围过来，随即又失落地垂下头，声音似吸饱了水汽的云朵，变得沉甸甸的。
他握着我的手微微汗湿，呼吸令此处封闭的气流旋动，我能清楚地听到他身体的一部分在我耳旁砰砰振响。
「……」
「……你是阿洛·赛弗。」
隔了一会，他像是接受了某种现实，抬眼迎上我好奇的目光。
「我是布鲁斯……嗯，布鲁斯·阿卡姆好了。」他说着说着自己笑起来（现在看来就是仗着我当时失忆在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这次记住了，阿洛，我是你哥哥布鲁斯。」
不知名的地洞里黑咕隆咚，唯有他大而上扬的眼睛像是某种昂贵的宝石，亮晶晶地闪烁。于是我的嘴巴不由自主地模仿他的发音重复着——
「布鲁斯……？」
「……布鲁斯……同学。」
他的名字重复多遍后，我非常自然地接上了同学的后缀，随即捂住自己不听话的嘴巴，视线从他身上转移，心虚地在空气中漫无目的地游曵。
他却显而易见地激动起来。
「对，是我！」
他突然松开手，拂过我的脊背将我按在他胸膛，双臂圈成一个紧紧的拥抱。
「我在这里——阿洛。」
下巴搭在我头顶，他闷闷地说。
我被迫埋首在他怀里，全然陷在他的气息和如水般柔和的情绪中，无法控制地、自己胸腔的同样位置跳动着逐渐与他重合的——
“砰”“砰”“砰”。
……
我睁眼的地方是荒郊野岭一座废弃的地下室，据说是他把昏睡不醒的我挪过来的。
小布鲁斯收拾着东西，多是些小零碎，旺盛的收藏癖好和丰富的创造能力让他短短时间里积攒了一大批颇有特色的战利品和奇怪的机关武器。
而被科普了一堆常识性东西的我默默环视逐渐空荡荡的四周，忍不住开口：我们要去哪里？
「这附近距离最近的城市是哥谭。」
他这么说着，右手稳稳地将磨得发亮的刀片安装在鞋底的卡槽里。
「阿洛，去那里我们需要提前做点准备。」
说实话，我当时也就记忆有点缺憾。
同学的科普如同教育一个牙牙学语的婴孩，对口型教语言，从头一点一点，他将我看到的每一种东西用名称、作用和危险程度概括，特别要求我不要乱逛乱跑，熟练得仿佛这么教过我好几遍。
好吧，现在我知道，毕竟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教导时我确实不通人性，还没驯服四肢，前行全靠身体在地面扭爬。
人类的身体构造、每一块的名称，我观察基础的生命活动，一点点无知觉地调整。我关于生活的知识体系建立于他的传授，就连内部身体数据都抄作业如同他的复制粘贴。
他是我的老师、学习的同伴。
他再一次告诉我名字的阿洛是象征坚韧力量、坦率自由的鹰，自然的精灵。
他说第一次见到我时，他就自然而然地想到这个名字，在发现我没名字后理所应当地以此给我取名。
已经被打磨成玉石一般的温润质感，只存尖端还能隐隐感受到其猎食者的凶悍——釉黄的狼牙被他修长带茧的手指捏起，轻放于我掌心。
小布鲁斯带我攀上红红的枫树，刨开乌压压的蚁群，手指向那几排扑闪着翅膀南迁的飞鸟……行至河边，他邀我掬起一捧水，感受水的流动。
鱼群、水草和浮游生物在水中摇摆，太阳在水中洗掉了色，晕开一圈圈的橙黄，圆滚滚地跃入群山的怀抱。
我们并排躺在草地，身下草叶上的露水带来丝丝凉意，耳边传来风的吹拂和夜虫的鸣叫，还有他在我身旁的清浅呼吸。小布鲁斯侧着头，星空却好像依然闪耀着倒映在他眼中。
视线交触，我碰撞上一片洒满月光静谧的海，在意识下坠、深潜至海底的微妙窒息感后，他倏尔爬起来撑在我上方，向后梳理的额发从眉尾滑至眉梢，海洋弯成了两片月牙。
「阿洛，你连接到了我的情绪，对吗？」
他令我的眼看向他，从薄唇到耸立的鼻，他总是会对我光线变化的绿眼睛发呆，没等我回答，他牵动着我的意识再度下沉。
现在想来他不单单对我的眼睛发呆，他也在看我的脸——这张脸和与他初见时变化很大，五官上多出了很多其他人的影子，以至于在排列组合中拥有了独属于我自己的东西。
……
哥谭是个很熟悉的地方，对失忆的我来说，就和第一次听到布鲁斯名字的感觉一样。
我们来到这里，敲定了同样熟悉的小巷里中规中矩的一家，将它改造成我们的小窝。
第一天满满当当的小零碎被他重新归置在了打扫干净的地下室。
我抹净窗户上的灰尘，铲去缝隙里蜿蜒的青苔，发黄的玻璃外能看到哥谭最高的楼。
那处玻璃窗格子里亮堂堂的，乌云就像是它延伸出的手臂，沉默的巨人睁着眼，巡视守护这个城市直到旭日。
过路的蝙蝠忙着捕食蚀蛀城市的虫类，飞荡着穿梭于林立的建筑物群。他轻巧落在还未休整的阳台，我听见不远处传来鸟儿清脆的鸣叫。
这只蝙蝠有着灰黑色的皮、健硕的胸脯，在整理翅膀时，他与窗内静悄悄观察的我对上视线，动作略一停顿，接着猫儿似的消失了。
「怎么了？」同学从地下室的楼梯口探出头。
我转身重新看向闪着霓虹的高楼大厦，回答道：「一只误入到我们阳台的蝙蝠。」
我模模糊糊总觉得蝙蝠胸前应该是很艳丽的颜色，所以目光可能略微唐突了些把他吓到了。
「它停留了多久？」同学的声音突然拉进，他已然站在我身旁，和我一同仰望着那座高楼，面上却没什么情绪，仿佛随口问道。
「33秒。」
「你觉得它怎么样？」
「捕虫高手，哥谭生态环境中的一环。」
我依然秒答。
「你喜欢（fancy）他？」
「嗯，喜欢（like）。」触发了关键词，我凑过去，努力使用刚学习的情绪词汇，抬手戳了戳同学鼓起的脸颊，「我喜欢（love）你。」
「……」
「你之前在偷喝柠檬水吗？」我评价他那边传来的情绪，「放了冰块、薄荷叶和好多好多的糖浆。」
「我也想喝，少放点糖，谢了。」
「……我没喝。」
「喜欢喜欢（like）（love），你知道什么是喜欢（adore）吗？」
小布鲁斯待机了一会，倚在窗边昂起头，小臂横在眼前，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我瞥见他未被遮掩的耳垂抹开玫瑰的粉意，他的声音像是融化的奶油糖霜：「我喜欢阿洛。」
「……这就是喜欢，可惜你就是不懂。」
「所以总之不要乱用这些程度比较深的词，还有这句——」
「You are my treasure.」
「也不可以随便说给别人听。」
……
25
“叮铃铃——”
我从梦中惊醒，还没理好梦境那乱七八糟的一团，就摸索出手机：“你好？”
“阿洛你到底在哪小布鲁斯跟我说你来找我我怎么没见到你人影不要在布港危险的地方遛弯——”
是迪克。
“我没有。”
我对举着手机推开门准备换衣服的迪克说。
他倒吸一口气，拉下自己撩了一半的衬衫，啪一下挂断电话冲过来，上下左右翻看我：“你怎么在这！”
“你请我上床睡觉的。”我幽幽地说。
好消息：迪克恢复记忆了。
坏消息：他失忆后的记忆消失了。
这什么二极管脑袋！
我以谴责的目光盯着他。
不许把我赶到沙发上！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梦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