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剪影》故七言

2、第二章

　　奥勒利亚的孩子们从小就被灌输一个道理——如果没有九条命，千万别去招惹任何杀手组织。
　　即便"杀手"这个本身就浸透了血腥味的词汇听着就让人脊背发凉，平日里最游手好闲的长辈也会把培养孩子对杀手的警惕视为头等大事。原因无他，只因杀手组织有两个殊途同归的特点：一是狡猾如狐，二是对商会恨之入骨。

　　不幸的是，这偏偏是个商人横行的时代，除了最底层的农民，几乎每家每户都或多或少与贸易沾点边。有时走在街上，你甚至能清晰感受到平民对杀手的抵触——比如那个平日里最爱吹牛的醉汉，在看到天际掠过的黑鹰时，也会吓得恨不得用酒瓶砸晕自己。
　　黑鹰，正是当今最令人闻风丧胆的杀手组织之一——希尔维乌斯的标识。

　　庞大的势力背后，往往隐藏着一段近乎传奇的历史。久而久之，去山下的酒馆听人们胡侃希尔维乌斯的“秘闻”，成了黛安十分热衷的消遣。
　　“这一切，全都归功于三个人。”高个子男人坐在人群中央，举着一杯蜂蜜酒，讲得眉飞色舞。
　　“够了，路易斯！"酒馆老板翻了个白眼，"每次说到这儿就卡壳，你压根不知道那三个人是谁吧？”
　　路易斯咧嘴一笑，抬高了声音道：“杰弗里，别急着拆台，我敢打赌你绝对没听过这个——几十年前，曾有三位顶尖执事为希尔维乌斯效力。”他顿了顿，眼神扫过围在桌前的三四个听众，见他们屏息凝神，才满意地继续，“可谁也没想到，斯蒂芬老贼上位后，原本叱咤风云的三位执事，突然就只剩了两个。至于消失的那位……”他挑了挑眉，“从此彻底隐匿在了无数‘镜臣’之中，没人知道他的名字，就像一把深藏不露的暗器。”
　　听众们面面相觑，都有些愕然。

　　路易斯把冰块晃得叮当作响，仰头叹息道：“也不知道他这些年怎么样了，毕竟希尔维乌斯……”
　　“——希尔维乌斯已经烂透了，”距他两步远的椅子上，一个高挑的身影放下酒杯。“斯蒂芬眼里别说沙子，连还没风化的碎石都容不下。”黛安唇角微扬，“那位执事先生，怕是早就被碎尸万段了吧？”

　　路易斯脸色一沉，不爽地敲了敲桌子：“现在的希尔维乌斯比以往更强大，如果真少了位骨干，别说维持运转，怕是早就分崩离析了！少在这卖弄你的阴谋论，女士。”

　　黛安当然知道这些坊间传闻有多离谱，毕竟真正的杀手组织也不可能让市井小民议论自己的秘密——但路易斯的腔调和周围人听入迷的模样实在使她厌烦。

　　“要我说，"她突然开口，“你们都把希尔维乌斯想得太复杂了。”
　　路易斯皱起眉头："这位小姐有什么高见？"他特意在“小姐”二字上加重语气。

　　黛安不紧不慢地站了起来：“斯蒂芬心胸狭隘，生性多疑，组织能屹立不倒，自然有它的道理。”她指尖轻轻敲击桌面，“比如......总会有源源不断的新鲜血液加入。”
　　酒馆里响起几声议论。路易斯的脸涨的通红：“你一个姑娘家懂什么杀手组织的事？”
　　“比你懂。”黛安放下酒杯，冰蓝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锐利，“至少我知道，真正有用的人从不会在酒馆里倨傲无理地吹嘘。”她意有所指地看了眼路易斯面前的空酒瓶。
　　“你！”路易斯猛地站起来。
　　黛安依旧从容：“怎么？说中你了？”她走向门口，白袍轻轻摆动，“传闲话也要注意点——也许你口中的‘消失的执事’，正坐在你旁边喝酒呢。”

　　酒馆顿时鸦雀无声。黛安随手抛下几枚银币。
　　“今天的酒钱我请了。”跨出门槛时，她回头补充道：“算上那位‘专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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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酒馆左侧延伸出一条人迹罕至的小巷，通往农民聚居的棚户区。这里常年堆积着霉变的干草和厨余，牛、马等牲畜更是将此地当作公共厕所——尽管市政厅早有禁令，却从未在这种“狗闻了都绕道”的地方得到落实。

　　黛安与佝偻着焚烧秸秆的老农擦肩而过，对角落中默默伫立的人影视若无睹。
　　手腕被猛地抓住。

　　“首领召见，事态紧急。”安柏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静，让人无从判断所谓“紧急”究竟有几分真实。
　　“黛安，我们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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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希尔维乌斯庄园坐落在半山腰，特指一座形单影只的塔楼，可谓人迹罕至，鸟兽常至。裂谷山终年不化的积雪与四季如冬的气候，为这座建筑平添几分古老的气息。
　　斯蒂芬高踞台阶顶端，目光缓缓扫过两侧列队的杀手，嗓音低沉：“放他们进来。”

　　石阶尽头的大门发出开合声，两道身影踏着雾气走入前厅。地上暗沉的血迹被银灰色斗篷轻轻扫开，又在缓步相随的白靴下碾出斑驳的碎花。

　　蓝眸少女走在前面。她一路都噙着微笑，左顾右盼地点头致意，也不管别人理她不理，就是不拿正眼看路易斯，跟徐行其后的男子相比多少有些没规矩。
　　两人踱步到台阶尽头，将披风敛至身后，同步行了一个标准的低头礼。

　　斯蒂芬冷声道：“我想我的命令足够清晰，安柏的传达也从未有过疏漏——窃贼必须活捉。而你，汤普森，交上来了两颗人头。一个解释，不过分吧？”

　　黛安挑了挑眉：“解释？首领，据我所知，那两个商人盗走的可不只是些金银珠宝。他们怀里揣着给同伙的信，只要活着走出裂谷山，明天王都酒馆里就会传唱‘希尔维乌斯拦截贡品’的童谣。”她把玩着一枚沾血的硬币，“我实在不认为，留活口会比灭口更体面。”

　　偌大的厅堂陷入了死寂，杀手们紧盯地面，不知该作何反应。

　　斯蒂芬亦是脸色阴沉：“你是在用我的信任赌命，黛安。”他声音很轻，“还是说，你当真认为自己的判断……”
　　“比您高明？”黛安摊开掌心，“真高兴我们达成共识。”

　　就在此时，一道光斑滑入紧绷的空气，黛安身旁那位一直沉默的男子转了转右手的戒指。
　　“首领，黛安的意思是，这次情报网络存在延迟，即便安柏在处置完囚犯后以最快速度下达通报，也避免不了行动的节奏被打乱。她的表达方式向来独特……确实很容易让人误解。”

　　他的嗓音低沉温润，像冬夜壁炉边温着的酒。根本没这个意思的黛安斜睨他一眼，懒得出言反驳。

　　凯斯特从容地补充道：“现况看来，黛安的确绕开了最坏的局面。一个商会我们自然得罪的起；但若事情在王都闹大，恐怕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您也难逃诘问。”

　　斯蒂芬神色稍缓，狭长的双眼在镜框后微微眯起。黛安却冷不防补上一句：“我抗命在先，甘愿受罚。但凯斯特未经批准私自下山——首领既然知道了，想必不会厚此薄彼？”
　　凯斯特完美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正色道：“当然。不如这样——让我和黛安一起善后，彻底切断商会的退路，顺便查清那两个贼人的联络网。毕竟……能让她闭嘴的方式，只有给她更复杂的任务。”

　　黛安对上他意味深长的目光，嗤笑一声：“哈！你倒是懂我。”

　　“都别急着安排了。”斯蒂芬冷硬地打断了他们，“凯兰，不得擅自干涉任务是不可逾越的纪律，我必须公正对待你这次犯下的错误——不过善后的工作暂时无需操心，现在正好临近‘月宴’，今年的采购权就归你们了。”
　　斯蒂芬抬手示意，安柏立即上前，将一卷厚重的羊皮纸塞进两人手中。

　　所谓“月宴”，是一场属于王室拥护者们的秘密聚会，一般只有当下强盛的“铁律派”能够参与，并借机实现利益交换。而作为主办方的希尔维乌斯，向来要以令人咋舌的财力彰显自身不可动摇的地位。

　　羊皮纸上密密麻麻列着三百多项物资：从天鹅绒帷幔到活体白孔雀，最下方赫然标注着“所有开销自付”。
　　“后天日出前备齐。”安柏淡淡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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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果然，方才振振有词的少女和老谋深算的少年都没料到这么朴实无华的处罚方式。看着远处的落日余晖，两人同时陷入了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