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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允准女儿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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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厢,陈玉锦在赵嬷嬷走后,就忙去了内室,打开了放在枕头内侧的钱匣子。
烛影摇曳下,匣子甫一打开,便漾出一片温润宝光。
只见匣底整整齐齐码着两层金锭、银锭,灿然生辉。其上更散置着一小堆碎银,一个赤金项圈,两支点翠金簪,两对镶宝石的虾须镯,并各式手钏、耳坠、戒指等物,珠光宝气,耀人眼目。
她去衣柜前,拣出一方青碧色软缎包袱皮,取剪子裁下一块,回来铺在了钱匣旁边。
银钱分量实难以遮掩,然这些钱是她安身立命的根本,无论如何也不能就这么交付了出去。须得藏起些许,再寻个由头搪塞过去。只要寻不出藏匿的银钱,量她们也无可奈何。
但是,藏在哪里呢。
玉锦环顾整间闺房,她的衣食起居都有下人打理,除了这个钱匣子,这个屋子,连同外面的院子,竟没有一处隐密安全的所在。
正自焦灼,忽闻外间脚步杂沓,人声隐隐:
“请夫人安!”
“大姑娘万福!”
玉锦心头猛地一沉,脸色霎时变了——她们怎么在这个时候来了!
此时再不容不得多想,她眼疾手快地拿出匣子里的金锭,复将钱匣锁好。用那包袱皮匆匆裹了金锭,疾步闪入屏风后的净室。
待陈夫人携陈诗芸和赵婆子踏入房中,只见屋内空空,杳无人影。
陈夫人立时沉了脸,转头斥问院中丫头:“作死的奴才!姑娘人呢?”
众丫头亦惊惶失措,纷纷趋前:
“这是怎么回事,姑娘方才还在屋里啊!”
“并未见姑娘出门子啊!”
此时,陈玉锦方才状似慌忙地从屏风后出来,一面整理裙裾,一面赧然道:“母亲恕罪,女儿方才去……去洗了个手,未及迎接,万望母亲莫怪。”
高门大户,言及如厕有失体统,故多以“更衣”、“洗手”代之。
陈夫人闻言,脸色愈发难看。
陈诗芸一边安抚地扶着陈夫人坐下,一边和颜悦色地接话道:“妹妹多虑了,母亲是最和善不过的,岂会因这点小事见怪?我和母亲此番来,是听赵嬷嬷提起,妹妹白日里中了些暑气,身子不爽利,不知此刻可好些了?”
上一世,陈玉锦最恶心陈诗芸这番主家的做派,好似她才是那个外人似的,是以每每见陈诗芸这样子,她都要刺上两句。
如今重活一世,陈玉锦倒也看透几分:想来陈诗芸自己也气虚地很,毕竟没有血缘关系,名不正言不顺的,所以才处处彰显自己和陈夫人亲厚,好巩固自己的地位罢了。
不过她也没有搭理陈诗芸,前世若非陈诗芸,魏华章何至惨死?纵使此世她尚未行恶,陈玉锦也很厌恶她。
她径直掠过陈诗芸,向陈夫人道:“劳母亲记挂,女儿已无大碍。不知母亲玉体可安?晚膳用得可还香甜?”
陈诗芸一愣,心里不悦的同时,隐约觉得陈玉锦好像有些变了,变得聪明干练许多。
陈夫人素不喜陈玉锦这个女儿,连带着陈玉锦哪怕一句关切之语都让她听着恶心反感。正待叱责,旁边陈诗芸拉了拉她的衣袖,她顿时想起此行的目的,只得强压怒火,佯作和蔼:
“你好了便好,我不过是些老毛病了,不值一提。”
陈玉锦继续装乖巧:“都是女儿的不是,本该女儿侍奉汤药于母亲床前,倒累得母亲移步探望。”
“无妨,你我是亲生母女。”陈夫人不耐烦这种寒暄,索性挑明道,
“我此番来,其实还有桩别的事。你是知道的,府上银钱困难,听赵嬷嬷讲,你养父母给你留下不少银钱。不知你愿不愿意把这些钱暂借给侯府周转,待日后银钱充裕了,我再还你。”
陈玉锦忙诚惶诚恐:“母亲此言折煞女儿,您是我生母,女儿所有,皆母亲所有,岂有借字一说,更不用说什么还不还的。”
“老奴就说,二姑娘最是明理孝顺!”赵嬷嬷在一旁合掌谄笑,满脸褶子堆起,“这匣子沉,姑娘莫劳动,老奴去取来。”
说罢赵嬷嬷就扭身进了内室,只是当她捧起那钱匣子,心头却是一咯噔——这分量,怎似轻了些许?
她心下狐疑,出来时便道:“老奴怎么觉得,这匣子仿佛比进府的时候轻了些。”
陈玉锦腼腆一笑:“都怪我平日手散,常赏些零碎与下人,匣中银钱便薄了些。”
陈夫人与陈诗芸对视一眼,眼中疑云更重。
赵嬷嬷不好再言,只能走过去,捧着匣子想递与夫人身边的大丫鬟。
陈玉锦却又出声道:“赵嬷嬷且慢。”
陈夫人立时拧眉,陈诗芸也目光不善地扫了过来。
“母亲勿疑,女儿见母亲与大姐儿身上珠翠琳琅,想来府中尚不至典当度日。”陈玉锦取出颈间红绳系着的钥匙,开了那匣子,
“这里头几件旧首饰,都是女儿从前戴惯的粗笨之物,想来也难入母亲的眼。”
说罢,将匣中首饰尽数取出,匣子分量登时又是一轻。
陈夫人与陈诗芸的脸色也随之难看了两分。
匣中财物本就不丰,除去首饰,只余三四百两银锭。为这点银子大动干戈,倒显得她们母女如同跳梁小丑!陈玉锦此举着实令人恼恨!
“另有一事,女儿想求母亲恩典。” 陈玉锦自银锭底下抽出两张契纸,轻轻跪在陈夫人面前,双手把契书举高,说出早就想好的后招,
“这两张契书,一张是城外一处田庄的地契,一张是庄子管事的身契,皆是养父母当年在京经营时置办。女儿不重钱财,只是侯府规矩森严,女儿生长于乡野,实难习惯。恳请母亲开恩,允准女儿搬离侯府,去这庄子上居住。”
此言一出,陈夫人与陈诗芸的脸色顿时间由阴转晴,眼底甚至掠过一丝狂喜,连银钱短少也不计较。
陈夫人本厌恶这个女儿,日后眼不见为净,自然是求之不得。
陈诗芸更是心花怒放,自从知晓身世,她便日夜悬心,只恐被逐出侯府。尤其陈玉锦归来,更是每日令她如芒刺在背,寝食不安。如今陈玉锦竟然自请离府,实乃天降之喜!
不过面子上,还是要挽留些许的。
“你才归家不久,怎好便搬出去?叫外人知道了,成何体统?”陈夫人假意训斥。
陈诗芸亦叹气:“二妹妹可是哪里受了委屈,告诉姐姐,姐姐帮你撑腰。”
陈玉锦垂首:“女儿出身百夷乡野,粗陋庸俗,实在不适合住在侯府,恳请母亲应允。”
陈夫人只好长叹一口气:“哎……也罢。只是此事,还需与你父亲商议。你且在府中多住几日罢。”
“女儿听凭母亲安排。”
陈夫人命丫鬟接过钱匣子,目光又不由得在钱匣子上凝了凝。
她扶着陈诗芸的手站起来:“天色晚了,二姐儿,你送送我与大姐儿吧。赵婆子,你去给二姑娘铺床。” 言罢,递与赵嬷嬷一个眼色。
赵婆子意会:“是,夫人。”
“是,母亲。”陈玉锦站起身,送二人出院。
外面夜色已然深浓,陈玉锦陪着两人慢慢走,两人也不说让她回去,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撘地跟她说着话。
就这么走了很远,赵婆子方才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瞧老奴这记性,都忘了遣个丫鬟陪着姑娘。二姑娘,床铺好了,咱们早些回去安置吧。”说罢暗暗朝陈夫人摇了摇头。
陈玉锦只作不知,向陈夫人福了福身,“那母亲慢些走,女儿这就回去了。”
“嗯,你去吧。”
陈玉锦回到自己的小院,果不其然,寝室里的各个角落都有翻动的痕迹。虽都归位了,但还是能看出细微的不同。
“赵妈妈也去歇息吧,你们也都下去,这里不必留人伺候了。”
“是,姑娘。”
待众人退去,玉锦闩紧房门,俯身轻抚小腿肚,方长长吁出一口气——银钱无处藏匿,钱匣的分量又差那么多,为了防着她们搜屋子,她就把金锭绑在了小腿上。好在贵族小姐的裙裙幅逶迤宽大,放下罗裙,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三日后,逢生父休沐。
阖家用罢午膳,玉锦便辞别侯府,乘着青帷小车离了京城。
同行的除了赵婆子,另外还有两个丫鬟,一个叫雨香,一个叫露香。
养父母留下的庄子比较偏远,马车颠簸两日才走到。
陈玉锦心中早有诸多设想:十数年无人过问,仅留一管事看守,恐庄院早已荒颓,那姓严的管事在否亦未可知。
然而到了房舍前,只见房舍并无破败,虽然屋檐墙壁都有风霜侵蚀的痕迹,但整体修葺得当,可见是有人长期打理的。
房舍后面的农田,远远望去禾苗青碧,其间还有弯腰劳作的农人。更远处的山上也是树木丰茂,一派生机盎然的样子。
不过陈玉锦还来不及高兴,庄门打开,一个陌生婆子探头出来,兜头便是一盆冷水:
“去去去!什么主家姑娘,什么百夷刀家,这里是严家庄!这整座宅院,后面的农田,山头,统统都是严家的!”
陈玉锦闻言蹙眉,养母姓刀,傣族造纸术穿女不传男,所以陈玉锦随母姓,也姓刀。陈姓是她回侯府才改的,而这个庄子上的管事,正是姓严。
赵嬷嬷看笑话似的,扭头看回来:“姑娘,莫不是你找错地方了?”
契书上白纸黑字,怎么会找错地方。
陈玉锦眼神凉凉地回了赵嬷嬷一眼:“嬷嬷,母亲派你来我的身边是让你协助我,却没想到你如此不济事,被一个婆子说几句,就没了章法。既然你护不住我,不如我们今天就家去吧,纵使侯府规矩再大,也好过在这乡野之地,受这些下人的鸟气!”
赵嬷嬷面上顿时一慌,夫人早在离府前就吩咐了,夫人不想看见这个女儿,让她务必要把陈玉锦稳在庄子上,最好嫁人之前都别再回来!
如今才刚出来两天,若此刻便折返,夫人岂能饶她!
一念及此,赵嬷嬷面上掠过一丝狠戾,扭身扬手,“啪”地一记耳光甩在那婆子脸上,厉声叱道:
“呸!睁大你的狗眼看看,我们姑娘是侯府千金,刀家夫妇乃是我们姑娘的养父母,这庄子原就是刀家的产业,姑娘现今就是你们的新主子!你却是个什么东西,胆敢在姑娘面前叫嚣!速去把你们的管事喊来,再有怠慢,立时捆了发卖到煤窑里做苦力!”
那婆子何曾见过这等阵仗?一时被打懵了,捂着脸愣怔片刻,方扭身连滚爬爬奔回庄内。
不多时,一个四五十岁的汉子随她出来。
这汉子身材白胖,一双小眼睛打量地在主仆四人间看了又看,最后笑眯眯地拱手道:“在下严德义,是庄子上的管事,姑娘既说是这庄子的主人,不知有何凭据?”
陈玉锦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契书,赵嬷嬷接过去,走到那管事的面前,抖开纸张:“你睁大眼看清楚了,这是你的卖身契!这是这庄子、田地、山林的地契,我们姑娘是你货真价实的主子!”
严德义死死盯着两张契书,看了又看,脸上再不复刚才的笑眯眯,眼神狠得像是要把这两张契书戳出个洞来。
赵嬷嬷被他看得心头一毛,忙收起契书,回来交给陈玉锦。
“原来真是主家姑娘,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姑娘别见怪。”严德义忙笑着换了副恭敬的姿态,又给陈玉锦作了个揖。
赵嬷嬷凑近陈玉锦,压低声音:“姑娘,我看这个姓严的不是善类,咱们住这不会有事吧?”
陈玉锦也看到了严德义前后的表情转变。
其实想想也能理解,主家离京十几年杳无音信,这庄子不就等同于自己的私产一样吗。这么大的庄子享受了那么多年,结果突然有一天,主家又来人了,要接手这片庄子,换谁也不会心甘情愿。
这个严德义是要提防,不过,这也不妨碍她在这住。
上一世她见过的阴谋诡计多了去了,区区一个庄头管事,还不值得她放在眼里。
陈玉锦玉锦面上不动声色,只淡然摆手:“罢了,不知者无罪,速去收拾一处洁净院落,我最近要住在庄子上。”
“是,小人这就去办。” 严德义躬身应道,眼底却暗流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