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雪如故》若月盈茫

4、婚事 自苏瑶

　　自苏瑶珺应下婚事，苏姜两家的婚事传遍了京城，有说苏姑娘好福气的，有说苏家高攀的，就是没人再敢提及苏叶两家的婚事，此事也在无言中揭过
　　站在苏家门外，看着姜家聘礼浩浩荡荡抬入府中，叶恪修第一次直面内心的恐惧，手中紧握的玉佩被冷汗浸湿，那檀木匣子被深深埋藏，不再出露。他曾隐晦地向苏婉吟表达心意，却得知“瑶珺心另有所属”
　　不知不觉盛夏悄然而至，苏府为了筹备婚事，忙得不可开交
　　西跨院里却偷得闲暇，海棠花树上停了几只知了窸窸窣窣地叫着，苏瑶珺一身淡黄色木兰襦裙，发间戴着流苏，避开人群的喧闹，独坐在假山上
　　看着下人们正将红色的绸缎挂满府院，想到每日夜里苏慎之书房里的灯，苏婉吟为她特意准备的夜宵，，总是一个劲哄自己开心的苏逸遥，这些都是她所努力想要守护的，苏瑶珺心里百感交集
　　两个月前，也就是她应下镇国公府的婚事当晚，窗外的雨下得淅沥，窗棂突然发震，苏瑶珺走到窗前，打开窗户，苏逸遥把一包油纸抱着的玫瑰酥放到苏瑶珺手上，苏逸遥浑身湿透了，发间还在滴着雨水
　　苏瑶珺急忙让翠雀拿来毛巾，苏逸遥却正色严肃地问了她一句“你是真的愿意嫁吗？若你不愿，二哥不会让任何人逼你”
　　苏瑶珺的心颤了一下，她把毛巾放到苏逸遥手里，告诉他“我喜欢他”，苏逸遥愣了一下，却用坚定的眼神告诉妹妹“以后受欺负了别自己憋着，哥哥永远是你的后盾”
　　苏瑶珺比任何人都更懂得沈靖筠口中的时局，和苏婉吟口中的凶险，翠雀曾问过她，是因为喜欢镇国公世子吗？
　　这个回答苏瑶珺自己也说不明白，苏瑶珺的坚定，果决应下婚事，不是少女青涩懵懂的爱慕生发的冲动，而是冷静理性思考下做出的最优选择，是出于五分喜欢，五分利益考量的考量
　　初遇时姜逸寒在她最无助时出现，给与她最大的安心，她心底生发出了青涩的爱慕，但那份心动很浅，不足以支撑高门大户的联姻
　　镇国公的举动是政治联姻中必走的一步棋，而她作为苏家嫡女，既享了家族荣誉便势必也要做出取舍，她必须为了苏家的利益，只身入局
　　五分喜欢，五分利益这也正是苏瑶珺的清醒与冷静，在感情和利益交织驱使下，她选择以身破局
　　“姑娘，镇国公世子来了，在听松堂”翠雀从后面走过来，小心翼翼地说，略带几分惊异，苏瑶珺俯身起来，眼底并未浮现太多波澜，她轻步向听松堂走去，流苏步摇在发间轻响
　　青年一身玄色暗纹云锦，挺立在堂上，黑色瞳仁如一潭深渊，冷峻中透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
　　苏瑶珺提裙缓缓走到姜逸寒前，微微行礼“世子”，姜逸寒也回礼，“苏二姑娘”眼底却很冷漠，不带半分颜色
　　苏瑶珺示意下人先离开，姜逸寒让随从离开，“苏二姑娘，此桩婚事是家父独断，前两月我在外办公差，未能及时解释清楚，抱歉”姜逸寒拱手，眼底划过一丝愧疚，苏瑶珺眼底淡淡地，并未有太多惊讶，“世子不必如此，这桩婚事世子身不由己，我亦然”
　　姜逸寒刚回盛京，萧越川就来找他，酒楼上，萧越川一身青衣，不怀好意地笑着，姜逸寒盯着他“有事说事”，萧越川回答“准新郎回京了”
　　姜逸寒盯着他，萧越川轻笑“是镇国公特意去苏家，为你求娶苏家二小姐，苏瑶珺，上次你救下的姑娘，陛下和太后都默许了，此桩婚事对你百利无一害”
　　姜逸寒起身离开，萧越川喊“去哪？”，姜逸寒冷冷地回一句“皇宫”
　　慈宁宫，太后拍拍姜逸寒“给她一个机会”
　　姜逸寒始终觉得，这桩婚事对苏瑶珺不公平，不能为了一己私欲，将她拖入局中，太过凶险
　　苏瑶珺那日在马车中见姜逸寒纵马疾驰，再思及这几日提亲，镇国公世子却不在，心里便也猜到了七八分，此婚事应当是镇国公独断专行
　　姜逸寒眼底稍为放松“苏二姑娘，姜家是虎穴龙潭，还是要想清楚”，苏瑶珺放松紧紧攥着衣角的手“地狱若有你，未必比人间差”
　　姜逸寒愣了一下，冷淡开口“我无心娶妻，我给苏二姑娘三日考虑时间，三日之内，苏二姑娘若有悔意，随时遣人来寻我，之后姑娘若议亲，我必奉上厚礼为姑娘添妆”
　　姜逸寒走后，苏瑶珺心底还在发怵，翠雀上来扶她，“姑娘，没事吧？”，苏瑶珺这才慢慢放松“没事”

　　偏院绣房，自从听说苏瑶珺和镇国公世子定亲，苏念初心里就没好受过，成天心里难受，以泪洗面，心里的嫉妒越发强烈
　　刚听下人说姜逸寒来找苏瑶珺，苏念初的奶妈正跪在地上捶胸顿足："凭什么…又是二姑娘！又是叶家又是镇国公府，她不过就是占了嫡出…"话音未落，苏念初猛然摔了茶盏，碎瓷片溅在青砖上，映出她涨红的脸。
　　晌午，苏府膳堂已飘起袅袅热气，紫檀木桌上，整整齐齐地摆着数十道佳肴，水晶烩蟹酿橙、杏仁豆腐、八宝葫芦鸭…每一道都是苏瑶珺喜欢吃的，苏瑶珺坐在苏婉吟旁边，苏逸遥和沈靖筠去了官署还没回来
　　苏婉吟舀了一碗鱼汤放在苏瑶珺前面，满脸宠溺“多喝点，厨房做了你喜欢吃的茯苓糕，等会给你送到西跨院去”，苏瑶珺慢慢地喝鱼汤，嘟着嘴巴点头
　　苏慎之想问问今晨镇国公世子，终是考虑到苏瑶珺的心情，这毕竟是她的事，自己不好插手，没问出口
　　突然门外来了一群人，是太后身边的随从，苏慎之带着妹妹出去迎“不知吴嬷嬷今日来？”，“太后娘娘请苏二姑娘进宫”
　　苏瑶珺眉毛蹙起，一时有点惊讶，苏婉吟也没反应过来，回头看苏瑶珺“嬷嬷，能否让令妹略做梳妆”，眉眼向一旁丫鬟示意
　　丫鬟将一包银子塞到嬷嬷手里
　　苏婉吟帮苏瑶珺梳洗装扮，一袭月白淡蓝渐变的鲛绡襦裙，上襦交领处绣着银线勾勒的并蒂莲，泛着清冷光泽。广袖流仙裙，裙裾曳地时，缀着的贝壳发出轻灵的声音，发间插着支珍珠流苏步摇，几缕碎发垂落增添柔美。
　　“到了宫里，凡事小心谨慎”苏婉吟拉着满脸担忧，苏瑶珺轻轻点头回应
　　吴嬷嬷“苏二姑娘请吧”
　　苏瑶珺提起裙摆，缓缓上了马车，到了宫门口，换成了轿子，举手投足，苏瑶珺都非常得体有礼，一旁的嬷嬷看了都不觉称道，莲步缓缓，宛若仙子，又多添了几分清冷
　　穿过御花园就到了慈宁宫，仪凤亭上挂着蜀锦做的帷幔绣着百鸟朝凤，太后坐在里面，苏瑶珺在亭外恭恭敬敬地行礼“苏瑶珺见过太后娘娘”，太后缓缓抬手“起来吧，过来哀家看看”，穿过帷幔，太后坐在金丝凤雕椅上，穿着红丝凤凰朝服，发髻带着九凤朝阳金步摇，“坐”太后指了指旁边的座位，苏瑶珺缓缓坐下
　　太后看着苏瑶珺，“你觉得姜逸寒是个什么样的人？”苏瑶珺回答“世子是少年英雄”“旁人都觉得他难以亲近，孤傲，你觉得如何”苏瑶珺想了一会“旁人见世子冷峻，我总觉得他眼神中…有几分…孤寂”
　　太后正色了几分，嘴角浅浅上扬，“尝尝宫里的杏仁酪怎么样”指了指桌子，苏瑶珺浅尝了几口，太后问道“怎么样？实话说”
　　苏瑶珺回答“有些苦涩”，“这…是逸寒从小吃到大的，有些人就像这杏仁酪，看起来光鲜，白净，尝过了才觉苦涩，但多放些饴糖，或许难溶，但若是二者能融为一体，便是可口”
　　苏瑶珺若有所思，太后拉起苏瑶珺的手，“你是个聪明孩子，逸寒不是生来如这杏仁酪一般又苦又涩，有些事是在后天经历了一些事后才发生了改变，他从小活得艰难，背负了太多东西了，而这些事只有他自己可以告诉你，我知道这场婚事或许并不如你或他的意，他是个有分寸的孩子，如今你们有共同的经历，他对你有愧，你已与其他女子不同了，我想请你给他一个机会，成为他的饴糖”
　　苏瑶珺垂首，心底思绪万千，心底涌上几分共情“太后娘娘，我不一定能做到，但是…我愿意试试”少女眼神清澈而纯粹
　　太后让嬷嬷拿出一个檀木匣子，从中拿出一只羊脂白玉镯子给苏瑶珺带上，苏瑶珺疑惑“这…？”，太后眉眼带笑“这镯子是攸宁的”，苏瑶珺眉眼轻蹙“嘉宁郡主？世子生母？”
　　“你既要嫁给逸寒了，这镯子也该传给你”太后声音很柔和，“今后若有任何麻烦，大可以来找我”
　　出了宫已是晚间，暮色临夜，西跨院内，苏瑶珺坐在案几前，院子里摆着镇国公府送来的聘礼，桌子上是提亲时送来的九凤衔珠钗
　　少女的手轻轻抚着手上的镯子，镯子在月光下照得皎洁，一边转，一边想今天发生的事，内心万千思绪
　　初见时便觉得这位京城中人人称道的“贵公子”有所不同，他的眼神中有几分孤寂，清冷，让人有一种想陪着，想护着，但他好像总也拒人于千里之外，不想让人进入他的世界
　　趴在茶几上，月光拨弄着少女碎发，院里的垂丝海棠浅浅低挂，带着雨后的清露
　　夜晚的慈宁宫，嬷嬷正在给太后按摩，嬷嬷轻声问“太后好像很喜欢苏瑶珺”，太后眼角上扬“这姑娘眼睛干净，或许她是那个能让逸寒改变的人”这么多年太后也非常同情姜逸寒
　　“再说当年的事终是姜家欠苏家的，便也是因果际会吧，躲不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