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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诏狱寒囚偶逢旧故 徐门夜泣绝断新知 ...

  •   江明恕是被冰冷的地面硌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只觉头疼欲裂,挣扎着爬起身,看了看四周。

      这地方他再熟悉不过——是诏狱。

      江明恕只记得自己进殿面圣,谁料纪铭没见到,他倒是被人打晕了拖到这里来。江明恕越想越觉得气愤,摇摇晃晃地站起身,便手抓着栅栏朝牢房外喊道:

      “还有没有王法了?我是中书舍人兼翰林学士江明恕,无过无罪,为何要拿我?”

      没有人理他,狱卒离他很远,正几个人站在一起打瞌睡。

      江明恕气极,碍于教养又不好开口大骂,只得泄愤似的一踢铁门,锁链被他踢得“哗啦哗啦”的响,除了足尖钝痛,这一踢没起到任何效果。

      江明恕心知这多半是徐珩阑搞的鬼,但徐珩阑怎么可能假借官家的名义?难道是……

      江明恕突然想到了什么,在袖里找了找。

      奏疏不见了。

      正在他心里纳罕间,就听到旁边有人说道:

      “不必忙了,他们御史台都散衙了,就算再怎么叫唤,能放你出去的人也早走了。”那人的声音格外的苍老疲惫,“多半是故意想关你一夜。”

      江明恕一愣,朝声音的来处走去。

      “敢问您是……”

      他离栅栏越来越近,终于,他看到了隔壁牢房内的,须发皆乱蓬蓬的老人——虽然看不清脸,但那人就算化成灰,江明恕也认得。

      “林孟心。”林乾均回答道,边说边抬起浑浊的眼珠看向他,“才过了几日,连我的声音都听不出来了?”

      “孟心?!”江明恕难以置信地皱起眉,“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

      “阶下囚罢了,还谈什么体面?”林乾均自嘲道,“你我向来不对付,今日却也被关到一处了,这也算是有缘分。”

      林乾均的模样让江明恕的心情久久不能平复——很难相信前几日还养尊处优的林国公,今日却成了这番落魄模样。虽说这也是自找的,但江明恕也感觉到了一种感情包裹他全身,将他的心轻柔地握在手里,略微一跳动就能触碰到那只手粗糙的皮肤。

      他本无比期待林乾均能落网,可今日真的见到这幅样子的林乾均,他又不禁觉得他可怜。

      他说不出话来,半晌才挤出一句:

      “你我同年考中进士,都是出身贫寒,谁知……”江明恕叹了口气道,“我本不该说这些的。只是你我虽不对付……但我也把你当朋友。毕竟同窗情谊……想放都放不下。”

      “事到如今了……”林乾均很平静地说道,“说这些也没用了。明日便是我的死期,再放不下,也得放下了。”

      “可我朝太祖皇帝有祖训……”

      “到现在了,他们能把中书舍人随随便便关到诏狱一晚上,你觉得这祖训还有人当回事吗?”林乾均闭着眼摇摇头,“杀我只是个开始,官家这是要与百官为敌啊。”

      若是江明恕在今日之前听到这番话,他恐怕只会说林乾均是胡说。可今日……他在崇文殿,在纪铭起居的崇文殿内,竟被几个阉人摁倒在地,又被关到阴湿黑暗的诏狱,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这话,江明恕也有几分信了。

      “你以为真是因为贪腐?”林乾均继续道,“贪腐只是我身上最小的罪过,我这几日也想明白了——官家要杀我,一是把治国无方的罪过推到林党身上,二是……我们都太嚣张了,我是,你也是……官家这是要收权啊。”

      江明恕一怔,林乾均的话似乎对他来说很难消化。半晌他才很艰难地问道:

      “为何要和我说这些?”

      “行之啊……”林乾均苦笑道,“漫漫长夜,不知该怎么熬。死了倒还算痛快。”

      江明恕面色不改,似乎在思索林乾均的话,又似乎完全没听进去。

      ……

      徐珩阑独自骑马在回府的路上。漳京城没有宵禁,即便是在深夜,街道上也是灯火通明,不少小摊小店还开着,路上行人也不少。

      繁华之象,丝毫看不出来这是一个正在经历困顿的国家。

      徐珩阑感叹间,便看到徐府门前有个人提着灯,看样子是在等她。

      徐珩阑见状翻身下马,走近了些,这才看清那人的脸。

      是林溶。

      在徐珩阑去燕北的那段时间里,林溶领了差遣到稽州办差,但在听说了父亲出事后,他恐怕是快马加鞭赶回了漳京。

      来这见的第一个人,不是林乾均,反而是徐珩阑。

      徐珩阑走到他身前,脸上没有笑。

      “林……唔——”

      徐珩阑话没说完,就感觉到自己左脸结结实实受了一拳,徐珩阑险些栽倒在地上。她摸了摸,指尖上沾满了血。

      “你知道我为什么打你。”林溶咬牙切齿道,边说边一把抓住徐珩阑的领口,“我让你不要查,你不听劝。你让我说你什么好?父亲对你不够好吗?我们林家对你徐珩阑不够好吗?你为何要这么做?为什么?说话啊!”

      徐珩阑仰头俯视着他,余光瞥见徐府里的小厮闻声出来。徐珩阑抬了抬手,示意他们不必过来。

      “对不起。”徐珩阑沉声道,“但重来一次,我还会这么做——我不后悔。”

      林溶的脸颤抖着,眼泪从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流出来。他松开了手。

      “我不知道来说什么。”林溶低下头,“我们从小玩到大,父亲得了什么好的,有我们兄弟姊妹一份,就必有你一份。凝丫头和你最好,那么冷性子的一个姑娘,却日日都缠着你。他们都打趣……以后没准你还要做林家的姑爷。真可笑啊,是不是?真可笑啊。你当时是怎么想的?”

      “我们没什么好说的。”徐珩阑看着他,“你走吧。回辰州去吧,你若是被牵连了,林乾均就白……”

      “你叫父亲什么?”

      徐珩阑不说话,只是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林溶似乎明白了什么,他不禁后撤几步——他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徐珩阑,从来没有。

      “走吧。”说着,徐珩阑绕过他就要离开,却被一只手抓住了袖子。

      “你就没什么想……”林溶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想和我说的吗?”

      徐珩阑动作一顿。她背对着林溶,他看不见徐珩阑的表情。

      “他是个好父亲,但不是个好官。”徐珩阑的声音听不出一点波澜,“有多少人因为他家破人亡,那些百姓也有疼爱他们的父亲。他们失去父亲就不可怜吗?你们好歹还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可你知道穷苦百姓过的是什么日子吗?”

      徐珩阑越说越激动,她转过身,胸口大幅度地起伏,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你吃过树皮吗?你知道饿到极致了是什么感觉吗?你知道跪在尘埃里,伸着手跟人讨生活是什么感觉吗?你知道亲眼看着自己的亲人在教坊勾栏被人糟蹋是什么感觉吗?你知道……”徐珩阑哽咽到失声,眼睛里满是泪水,方才那个冷血精明的徐珩阑似乎才是不真实的幻象,“真到了那个时候,尊严体面算什么东西?连一丝一毫对未来的念想都不敢有,只能想方设法地活下去。而你林澜舒呢?”

      徐珩阑眼神凛冽,“你连进士都是靠出身得来的。你们吸百姓的血吸久了,连眼睛都瞎了,连心都没有了吗?”

      林溶说不出话,半晌才挤出一句:“我……”

      “我们不是一路人。”徐珩阑冷声道,“多少人寒窗苦读,挤破了脑袋,就为一个功名,为了一个前途。到了你们林家,都是一句话解决的事。我只知不该是这样,现今不该是这样的世道。我确实忘恩负义,但我不后悔这么做——你走吧。”

      说罢,徐珩阑决绝地推开林溶的手。

      “是因为如曼吧。”

      徐珩阑顿时感觉全身僵硬,动不得半步。

      “你是为了如曼报仇。”林溶朝她走过来,“到现在了,你还是没一句实话吗?”

      “我劝你还是尽快走吧。”徐珩阑没有转身,声音里也听不出来异常,“明日我去敬国府查抄,若又见到你,那时就别怪我不讲昔日情面了。”

      话语一落,徐珩阑也不等林溶回答,只径直朝徐府走去。江离迎上来,很戒备地看了看她身后的林溶。

      “徐珩阑!”林溶肝胆俱裂,大喊道。

      徐珩阑没有像从前一样笑着回过身,也永远不会了。

      ……

      冰冷的水浸透少女粗糙苍白的手指,关节针刺一样的痛。少女一下又一下搓洗着手里的衣服,却怎么也洗不干净。

      她能感觉到自己在流血。

      冰冷的身体里流出来温热的血——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小腹撕裂一样的疼。

      少女疼得泪流不止,眼泪落在血泊里,掉在手背上。

      要是能有件棉衣就好了。她这么想着,任由无边无际的黑暗吞噬她……

      ……

      “侯爷?”暗云的声音在徐珩阑耳边响起,“侯爷?能听到我说话吗?侯爷?”

      徐珩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眼前不是打满补丁的脏衣服,取而代之的是徐府奢华的房间。昂贵的裘衣搭在一旁的架子上。

      但她的手确实是冷的。

      “什么时辰了?”徐珩阑爬起身。暗云不由分说朝她怀里塞了一个汤婆子,又站起来拿药。

      “才三更天。”暗云把药端到徐珩阑嘴边,“快喝了。我本不想扰侯爷歇息,但侯爷一躺下就开始发热,恐怕是着了风。先喝了这个散散热,后半夜也好睡些,不至于这样做噩梦。”

      徐珩阑拿过碗一饮而尽。

      “我说梦话了?”徐珩阑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在做噩梦的?”

      “眉头都皱成那样了。”暗云用手指点了点徐珩阑的眉心,又接过来徐珩阑递过来的碗,“亲娘都不见得有我这么体贴。”

      “那是……”徐珩阑的声音有些虚弱,但还是笑道,“我亲娘早不在了,至于亲娘是什么样的,我也不知了。”

      “这时候就别说自己惨了。”暗云又为她掖了掖被子,“折腾得我也半夜三更睡不安稳。侯爷有空说这些有的没的,不如明日找个太医好好看看,总是这么病,也不是个法子。”

      “嗯……”徐珩阑含糊不清地应道,抱着汤婆子,蜷缩着似乎睡着了。

      暗云见状,不禁笑了。

      “多大的人了,还跟个孩子似的。”

      她站起身,轻手轻脚地出去了,关上了门。

      一出院子,暗云就立刻换了副面孔,斥道:“我就发了一日月钱,忙得抽不开身,你们就能捅这么大的篓子?那人单枪匹马地来,你们几个小厮还赶不走?跟你们发月钱干什么吃的?门外的石狮子也比你们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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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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