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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总算告一段落了
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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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里的笑闹声正掀到高处,童衍盯着屏幕上苏沐好画得歪歪扭扭的树干和几片零散耷拉的叶子,琢磨半天忽然一拍大腿,声音又稳又亮:
“歪脖子树!肯定是歪脖子树!”
话音刚落,游戏界面“叮”地弹出猜对了的金色提示。
苏沐好立刻从椅子上蹦起来,攥着手机欢呼,小脸上全是得意。
郑悦苓抱着胳膊在一旁起哄,病房里闹成一团,连空气都轻飘飘的。
可就在这最热闹的一瞬——
病房门被轻轻、缓慢地推开。
一股极沉、极稳、久居上位才有的气场,顺着门缝无声漫进来,像一片安静的云,一瞬间就把屋里所有喧闹轻轻压了下去。
所有人的笑声,戛然而止。
进来的是一男一女两位长辈。
男人身着一身挺括深灰西装,面料熨帖得没有半分褶皱,每一道线条都利落严谨。
鬓角虽染了浅浅霜色,却半点不显老态,脊背挺得笔直,眉眼间沉淀着常年执掌大事的威严与沉稳,目光沉静有力,不怒自威。
正是最高人民检察院检察长——颜守元。
他身边的女人,穿一身月白色真丝旗袍,领口绣着细碎清雅的兰草纹样,针脚密致如诗,衬得她气质温婉端庄,每一步都从容轻缓,是从小浸在书香门第里才有的大家闺秀气度。
是颜守元的妻子,汪蕊珠。
两人一进门,目光就牢牢定在床头的宋颜她身上,再也没有移开过。
那眼神里裹着跨越十六年的思念、牵挂、疼惜与失而复得的颤抖,浓得化不开。
汪蕊珠眼圈先一步红了。
她脚步急切,却又拼命克制,怕太莽撞碰伤孩子,快步走到床边,又轻轻蹲下身,只敢小心翼翼攥住宋颜她那只没打针、没输液的手。
她指尖微凉,却带着滚烫的暖意,声音哽咽发颤,每一个字都像憋了十几年:
“美美……我的外孙女……这么多年,外婆终于见到你了……”
宋颜她整个人僵在原地,像被突然按下暂停键。
她下意识往身边郑悦苓身后缩了缩,小手紧紧攥着郑悦苓的衣角,睫毛慌乱地颤着,看向宋清复和江婉茵的眼神里,全是茫然、无措、不安。
这两位陌生的老人……
为什么用这样热切又心疼的眼神看着她?
为什么一口一声,喊她“外孙女”?
宋清复喉结狠狠动了动,眼底闪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心疼、愧疚、无奈,还有终于要摊开真相的决断。
江婉茵脸上的笑也彻底敛去,神色变得郑重又沉重。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答案。
藏了十八年的秘密,今天,必须说了。
宋清复朝童衍递了一个极沉、极严肃的眼色,声音压得很低:
“你先带悦苓和沐好出去走走,在楼下等,不管听见什么,都别上来。”
童衍虽完全不明就里,可看这阵仗、这气场、这气氛,也知道是天大的家事、绝不能外传的秘密。
他不敢多问,不敢多停留,伸手一左一右拉住还在发愣的郑悦苓和苏沐好,三人轻手轻脚退出门外。
“咔嗒。”
病房门被轻轻合上。
把所有喧闹、好奇、外人的目光,全都隔绝在外。
病房里瞬间静得可怕。
只剩下汪蕊珠压抑不住的轻颤抽气声,空气里弥漫着一层淡淡的、让人喘不过气的伤感。
宋清复在宋颜她床边慢慢坐下,动作放得极轻极柔,像是怕惊扰一只易碎的蝶。他声音压得极缓、极温柔:
“美美,有些事……爸妈瞒了你这么多年,现在,也该告诉你了。这对你,对我们,对颜家,都该有一个交代。”
江婉茵也走过来,挨着宋清复站定。
她指尖微微发颤,掌心沁出一层细密冷汗。
这个秘密,她守了十六年。
今天终于要揭开,她既怕孩子接受不了,又盼着孩子能认祖归宗,知道自己真正的来处,知道自己从来不是没有根的人。
“这位是颜守元外公,这位是汪蕊珠外婆。”
宋清复先轻轻指了指两人。
宋颜她眼里的茫然更重,睫毛湿湿地颤着,像被雨打湿的蝶翼。
宋清复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终于咬着牙,一字一句,说出那个藏了十八年的真相:
“你从小就问,为什么很多长辈说你和你母亲长得像,可你总觉得,和婉茵妈妈不像……
其实——婉茵妈妈,是你的继母。
你的亲生妈妈,是外公外婆唯一的女儿,
叫——颜也瑶。”
“颜也瑶”三个字,轻轻落地。
汪蕊珠的眼泪,瞬间彻底决堤。
大颗滚烫的泪珠顺着脸颊滑落,一滴、两滴,砸在宋颜她的手背上,温热、潮湿,带着十八年未断的思念。
颜守元伸手,稳稳扶住妻子的肩,指节微微收紧。
他目光落在宋颜她脸上,那是他没能护住的女儿,留下的唯一血脉、唯一念想。
铁骨铮铮的检察长,此刻眼底全是化不开的疼惜与愧疚。
宋清复的声音,低了下去,沉进遥远又温柔的回忆里:
“我和你妈妈,虽然最初是家族联姻,可相处下来,我们是真的相爱了。她温柔、善良,还带着一点小小的任性娇憨,是我这辈子最珍视、最放在心尖上的人。”
他顿了顿,声音微微发哑:
“她怀你的时候,身体本来就弱,医生一遍遍劝她多休养,可她总笑着说,要给我生一个最漂亮的女儿。每天开开心心,亲手给你做小衣服、小袜子、小鞋子,一针一线,全是盼着你到来。
后来……生你的时候难产,大出血。我们在手术室外守了整整一夜,医生进进出出,能做的都做了……她还是没能挺过来。”
宋颜她的嘴唇,控制不住地哆嗦起来。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像断了线的珠子,顺着脸颊滚落,一滴滴砸在被子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她看看宋清复泛红的眼眶,又看看江婉茵满是担忧与心疼的脸,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带着哭腔,抖得不成样子:
“那……那婉茵妈妈……她一直都知道吗?她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江婉茵立刻蹲下身,轻轻握住她另一只手。
她掌心的温度,暖得像春日最软的阳光,一点一点焐热孩子冰凉的指尖。
“你妈妈走后,我怕刚出生的你没人好好照顾,日夜难安。婉茵是我的青梅竹马,她心最善,最软,知道我的难处,不顾家里所有人反对,愿意嫁给我,替你妈妈守着你、疼你、爱你。”
宋清复声音低沉。
江婉茵接着往下说,眼眶通红,却笑得温柔:
“这些年没告诉你,一是怕你太小,承受不住失去亲生妈妈的痛苦;二是怕你觉得,我抢了你妈妈的位置,怕你跟我生分,怕你不再亲近我,怕你心里有疙瘩……
美美,对不起,让你蒙在鼓里这么多年。”
宋颜她没有说话。
只是眼泪掉得更凶,肩膀轻轻颤抖。
她一会儿看看哽咽不止、满眼疼她的汪蕊珠,一会儿看看眼眶发红、温柔护着她的江婉茵,心里像被一只手紧紧揪着,又酸、又疼、又暖。
原来……她有过亲生妈妈。原来那个从未谋面的人,曾那样满心欢喜地期待她降临。原来这些年对她视若珍宝、掏心掏肺、温柔体贴的“妈妈”,藏着这样深的隐忍、成全与温柔,默默为她扛了这么多年。
病房里静了很久很久。
只有汪蕊珠偶尔压抑的啜泣,和宋颜她轻轻的、压抑的哭声。
宋颜她望着眼前两位老人发红的眼眶——那里面的疼惜、牵挂、思念,半分假都做不了。
又看向身边紧紧握着她手、满眼都是她的江婉茵,看向沉在回忆里、满眼温柔的宋清复。
她喉咙动了动,攒了很久、很久的力气。
终于,带着浓重的鼻音,轻轻、怯怯、却清晰地喊:
“外……外公,外婆。”
这一声轻得像羽毛的呼唤,像一颗石子落进平静深水,激起层层涟漪。
颜守元猛地抬头。
他眼底的红血丝更重,整个人都微微发颤,却用力点头,声音压抑不住地抖,怕太大声惊扰了这来之不易的一刻:
“欸!!欸!!我的好外孙女!外公在!外公终于……等到你喊我了!”
汪蕊珠更是激动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只是把宋颜她的小手,紧紧贴在自己脸上,眼泪掉得更凶,嘴角却扬着欣慰、释然、狂喜的笑,一遍一遍、哑着嗓子应:
“哎,外婆在呢,美美……我的好孩子,外婆在这儿……外婆在啊……”
等情绪稍稍平复,呼吸慢慢稳下来。
颜守元在床边椅子上轻轻坐下,目光一刻不离宋颜她的脸,越看越心软,越看越像他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女儿:
“你妈妈以前啊,也跟你一模一样。眼睛亮得像星星,笑起来眼角有个小小的梨涡,跟你现在,分毫不差。连说话轻轻软软的语气,都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汪蕊珠也轻轻接话,声音温温柔柔,裹着浓浓的怀念:
“她小时候最是调皮,爬树掏鸟窝、下河摸鱼虾,什么都敢干。偏偏生得一副娇俏模样,皮肤白白嫩嫩,像个瓷娃娃。你外公总说她是‘窝里横’,在家胆大包天,出去见了生人,反倒会害羞,躲在我身后,不肯出来。”
她抬起手,极轻、极柔地拂开宋颜她额前的碎发,指尖带着暖意:
“你这眉眼,这性子,这份刻在骨子里的善良……跟她年轻时,真是一模一样。连喜欢吃甜、怕苦、心软,都一模一样。”
宋颜她静静地听着。
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像沾了露珠的蝶翼,却不再是刚才那样撕心裂肺的疼。
心里反倒像被什么温暖、柔软、沉甸甸的东西,一点点填满。
她在脑海里,一点点想象那个叫“颜也瑶”的女人。
想象她小时候调皮捣蛋的样子,想象她怀着自己时温柔笑着的神情,想象她亲手为自己缝小衣服的模样。
好像……
离那个从未见过、却血脉相连的人,近了一点,再近一点。
不再只是一个冰冷、遥远的名字。
宋清复在一旁静静看着,也红了眼眶。
他伸手,轻轻揉了揉宋颜她的头发,声音裹着满满的宠溺与温柔:
“你名字里的‘颜’,就是随了你妈妈的姓。”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柔、更轻:
“你出生那天,你妈妈还笑着说,要给你取一个最好听的名字。既要带着她的痕迹,让你永远记得自己的根;又要祝你一生顺遂,一辈子开开心心。
后来……她走了。
我和你外公外婆商量,就定下了这个‘颜’字。一取颜家的根,让你永远记得自己的来处;二取笑颜的暖,盼着你这辈子,总能笑着过日子,永远没有烦恼。
而且你名字里的‘她’,也是根据你妈妈名字的‘也’字改过来的。
就是想让你身上,永远带着你妈妈的影子。
让她永远陪着你,一天都不离开。”
“美美……”
汪蕊珠把宋颜她的手再次贴在自己脸上,眼泪又落了下来,这一次却全是喜悦与释然,“好名字,真好。
你妈妈若是能看见你现在这样健康、善良、勇敢,一定会笑得合不拢嘴,一定会为你骄傲,一辈子为你骄傲。”
颜守元也重重点头。
看向宋颜她的目光里,满是疼惜、珍视、宠溺,像是要把这十八年缺席的疼爱、亏欠、陪伴,一次性全都弥补回来。
病房里的空气,不再是刚才那样沉重压抑。
反倒裹着一层淡淡的、温柔的暖意,混着老人的絮语、浅浅的泪意、浓得化不开的牵挂。
那些藏了十六年的秘密、思念、遗憾、期盼,
一点点、温柔地,递到宋颜她心里,生根、发芽。
没过多久,医生准时来查房。
他翻开病历,看了看监测数据,又仔细检查了宋颜她腹部的伤口愈合情况,再看看她虽然带着泪痕、却明显气色红润、精神稳定的样子,终于笑着松了口:
“恢复得比预期还要好,伤口愈合得很顺利,没有发炎、没有红肿。今天就能办出院了。回家之后注意多休息,别做剧烈运动,别弯腰、别拎重东西,按时换药、按时回来复查就行。”
这话一落定。
病房里所有人,都长长松了一口气。
脸上终于露出,这些天来久违的、真正轻松的笑容。
宋清复和江婉茵立刻起身,忙着去办出院手续、结算费用、叮嘱医生后续注意事项,脚步都带着轻快。
颜守元则仔细叮嘱汪蕊珠,给宋颜她裹好薄毯、戴好小毯子,又一遍一遍检查随身带的药品、换药包,生怕她路上着凉、吹风、不舒服。
没有多耽搁。
四人轻轻护着宋颜她,直接前往机场。
他们要先带她,去京城的墓园。
去看一看颜也瑶。
让这对分离了十六年、从未真正见过一面的母女,好好“见”一面。
宋清复早已在京城宋宅,备好颜守元和汪蕊珠的住处,一切都是最高规格、最舒服的布置。
他想让宋颜她,多陪陪这两位盼了她十八年的老人家,好好弥补这些年空白的亲情。
另一边。
徐海渊和赖淑雯跟徐淮卿简单打了招呼,开着苏家那辆闲置的轿车,先往徐姥姥家赶。
邵县这边的事,基本告一段落。
叶盈盈的案子,已经正式交由警方处理,该负的法律责任,一个都跑不掉。
他们要回去收拾些行李,还有徐姥姥反复托付、一定要带走的几样老物件——那是徐淮卿小时候的衣服、鞋子、照片,是老人守了十几年的念想。
按之前的打算,收拾妥当,便往沪城去。
告别这段风波,开启新的生活。
徐淮卿则一个人留在空荡荡的病房里。
他安安静静、仔仔细细,把宋颜她住院这些天用惯的东西,一样一样归置整齐:
她不离手的保温杯、垫着最舒服的靠枕、几本没看完的书、带来换洗衣物、护肤品、小发圈、头绳……
连一根细细的发绳,他都小心叠好,放进专属小袋子。
分门别类、整整齐齐装进箱子,生怕遗漏任何一件她习惯用的东西。
他要等后面,一起给她带走,送到她身边。
苏沐好是跟着苏家赶来的管家走的。
临走前,她特意跑到宋颜她原来的病房门口,踮着脚尖、扒着门框,往里面使劲望了望。
没看到那个熟悉的、笑着的身影,她才有点失落地松开手。
却还是扬起小脸,朝着空病房,脆生生、大声喊:
“美美姐好好养身体!等你好了,我们再一起玩!”
喊完,才一步三回头,被管家牵着手慢慢离开。
小小的身影里,全是藏不住的不舍。
等宋清复一行,顺利登上飞往京城的航班。
徐海渊他们也已经收拾妥所有行李。
徐姥姥站在小院门口,一手拄着门框,一手紧紧拉着徐淮卿,反复叮嘱,一遍又一遍,眼眶红红的:
“不论是到了沪城还是回闽城上课,要好好照顾自己,按时吃饭,别熬夜。常给姥姥打电话,一有空就回来看看……”
眼里全是放不下的牵挂与不舍。
徐淮卿把宋颜她的行李、他们自己的东西,一并规整妥当。
几人一同赶往机场。
赖淑雯、徐海渊、徐淮卿,还有放心不下宋颜她、执意要跟着去闽城等她回来的郑悦苓。
四人一起换好登机牌,登上飞往闽城的航班。
飞机缓缓滑行,腾空而起。
舷窗外,云絮一层层翻涌,柔软洁白。
像是把这些日子的所有波折、惊险、慌乱、牵挂,都轻轻拢在云里,悄悄带走。
只余下前路稳稳的暖意,和对未来清清楚楚的期盼。
在万米高空之上,静静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