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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家的样子
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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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轿车稳稳停在徐姥姥家院外的老槐树下,车身沾着沿途土路扬起的浅黄尘土,车轮缝里还卡着细碎的草屑,一看就是一路赶得急,没敢耽搁半分。
赖淑雯推开车门,高跟鞋刚沾地,就快步往院门走。
指尖刚碰到那对冰凉发亮的铜门环,老旧的木门就“吱呀——”一声,带着几十年岁月的沉厚气息,缓缓向内敞开。
徐姥姥扶着木门框站在里头,脊背微微佝偻,上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褂,花白的头发用一根旧蓝布绳简单束在脑后。
看见门外风尘仆仆的女儿,老人浑浊的眼睛瞬间亮了一亮,像蒙尘多年的老玉被轻轻擦净,可那点光亮没撑几秒,眼角就迅速染上湿红,藏着压不住的牵挂与后怕。
“妈!”
赖淑雯一步上前,一把攥住母亲粗糙干硬的手。
那双手布满厚厚的老茧,指关节因为常年洗衣、做饭、下地劳作,有些僵硬变形,掌心纹路里还嵌着洗不净的浅褐色菜渍。
她拉着母亲,上上下下、仔仔细细打量,指尖发着颤,摸过她的胳膊、她的后背,甚至把衣角都轻轻掀开看了看,生怕漏过一丁点磕碰伤痕:
“您没受着伤吧?没吓着吧?昨天接到电话,我魂儿都快吓飞了,一夜没合眼,闭眼睛就是那些吓人画面,就怕您出点什么事……”
“我没事,好着呢,硬朗得很。”徐姥姥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力道不大,却格外安稳踏实,“一根头发都没少,你别自己吓自己。”
老人目光越过赖淑雯,看向后面缓步走来的徐海渊,脸色淡淡淡沉了一下——她这辈子,向来不待见这个女婿。
当年若不是他,女儿也不会年纪轻轻就未婚先孕,背着流言蜚语在乡下躲躲藏藏,受了那么多外人的指点与白眼。
这些年,她心里那根刺,一直都在。
但终究,老人还是轻轻叹了口气,侧身让开门口的位置,声音透着几分掩不住的疲惫:
“进来吧,外头日头毒,晒得慌。”
徐海渊跟着走进小院。
脚下的青石板路被岁月踩得凹凸不平,一踩上去,就发出轻微的“咯吱”细响,院角杂草悄悄冒了头,墙角堆着晒干捆好的柴火,屋檐下挂着几串红辣椒、干豆角,处处都是浓得化不开的乡下生活气息。
他站在院子中央,没敢随便乱动,双手下意识贴在身侧,目光落在院中央那棵枝繁叶茂的石榴树上。
树干上,还留着徐淮卿小时候拿小刀子刻下的歪歪扭扭的一个“安”字,被岁月磨得浅了,却依旧清晰。
他看着赖淑雯小心翼翼扶着徐姥姥在石凳上坐下,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觉得浑身都不自在。
“妈,您跟我们去沪城住吧。”赖淑雯挨着母亲坐下,声音软和得像棉花,一点不敢逼急。
“那边房子大,采光也好,家里有专门做饭、打扫的阿姨,不用您动手操劳半点,我们照顾您也方便。等淮卿放假,就能过去看您,一家人凑在一块儿,热热闹闹的,多好。”
徐姥姥却轻轻摇了摇头。
枯瘦的手指,指了指身边的石榴树,又指了指这方小小的院子:
“不去啦,在这儿住了一辈子,街坊邻居都熟,张婶李伯天天来串门,有说有笑的。这院子、这树、屋里那些锅碗瓢盆、老桌椅,离了人不行,我得守着。”
她拍了拍赖淑雯的手背,语气带着老人独有的执拗:
“你们过好你们的日子就成,我在这儿舒坦,自由自在,抬头能看见天,出门能踩着地,比在大城市高楼里憋得慌强多了。”
赖淑雯还想再劝,想说沪城医疗条件好,万一有个头疼脑热、风寒感冒,看病方便,可徐姥姥却摆了摆手,眼神坚定得没有半分转圜余地,显然是铁了心要守着这片老家。
她和徐海渊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无奈,终究只能妥协——老人家年纪大了,念旧、恋土,强行把她接走,她心里不痛快,身子也未必能舒坦。
“那成,您在这儿好好的,按时吃饭,别太累着,别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我常回来看您。”赖淑雯轻轻叹了口气,又轻声道。
“淮卿现在在闽城上学,学校条件挺好的,等放了假,我就把他接到沪城去,逢年过节,一定让他回来陪您住些日子,陪您说说话、解解闷。”
徐姥姥这才点了头,脸上皱纹一点点舒展开,眼里漾开点温和笑意:
“好,好,阿余这孩子孝顺,心善,回来陪我待几天也好。”
她顿了顿,忽然像想起什么要紧事,语气一下子满是心疼:
“他那几个朋友也都很好,尤其是那个叫颜她的丫头,真是个万里挑一的好孩子。
第一次见她的时候,穿一身月白色的旗袍,那料子看着就金贵,身后还跟着个稳重的小保镖,一看就来头不小,不是普通人家的姑娘。
可这孩子一点架子都没有,说话温温柔柔的,还主动帮我择菜、递东西,一点不嫌弃乡下地方简陋。
昨天那些黑衣人冲进来的时候,她明明自己也吓得脸色发白,身子都在抖,却还是第一时间挡在我前面,硬生生替我挨了那一下……想想我就后怕,心一直揪着。”
院里的老槐树影斑驳落在石桌上,筛下一片片细碎阴凉。
赖淑雯给母亲递过一杯晾温的白开水,看着母亲鬓边刺眼的白发,轻声说起宋颜她,语气里带着几分郑重:
“妈,这次拼了命救您的宋小姐,来头确实不小,比咱们想的,还要厉害得多。”
徐姥姥正低头飞快剥着豆角,翠绿鲜嫩的豆角在她手里三两下就褪掉外皮,闻言微微抬眼,浑浊眼里带着几分真切好奇。
“她是宋家的大小姐。”赖淑雯声音放得更低,一字一句都稳。
“就是咱们常听说的,闽城七大家族里排第三的那个宋家,根基深,势力大,放眼整个京圈、沪城,也没人敢轻易怠慢。
她爸爸宋清复,是宋家现在的掌舵人,手段厉害得很,在商界说一不二,生意做得遍布全国。
而且在她很小的时候,就把她定为宋家唯一的继承人,从小带在身边接触公司事务、见世面,不是那种娇生惯养、只会享福的大小姐。”
徐姥姥剥豆角的手猛地一顿。
眼里露出真切的惊讶,手里半截豆角掉在石桌上,都没察觉。
她活了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最多也就是听人闲聊时提过几句“大家族”“大人物”,从来没想过,这样金贵到天边的人物,会真真切切出现在自己身边,还为了护她这个乡下老太太,受了伤。
“不光这样。”赖淑雯又轻轻开口,语气里多了几分惋惜与心疼,“她生母那边,是颜家。
颜家在咱们这边虽排在七大家族之下,但在整个H国,那也是数一数二的顶尖人家,家底厚、人脉广,一点不比宋家差。
她外公更了不得,是H国最高人民检察院的检察长,年轻时候出国留学,还在M国最有名的律所任职,后来毅然回国,为国家做事,威望极高。
她妈妈是颜家的独女,从小也是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可惜啊……生下宋小姐没多久,就因为难产去世了。”
赖淑雯轻轻叹了口气:
“所以这个孩子,从小就没了妈妈,肩上的担子重得很。她现在不只是宋家的继承人,未来还很有可能要接手颜家的一切,小小年纪,扛着两边的重担。”
徐姥姥慢慢放下手里的豆角,枯瘦的手紧紧攥在一起,长长叹了口气,眼里满是愧疚与不安:
“这么金贵、这么不容易的孩子,倒为了护我这么个老太婆,受了伤……真是折煞我了,折煞我了。
等她伤好了,我得亲自过去,给她磕个头,好好谢谢她这条命。”
“您可千万别这么想,别往心里去。”赖淑雯赶紧握住母亲的手,轻声安慰。
“宋小姐心善,是个好孩子,可这事本就因咱们家起,是我们连累了她,该道谢、该补偿的是我们。等她好利索了,我们一定带着厚礼过去,认认真真给人家赔罪、道谢。”
暮色渐渐漫上来,染红西边整片天空。
院子里的人影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老槐树叶在晚风中轻轻晃动,投下晃动的碎影。
徐海渊把车子重新发动,一路平稳开回县医院,停在楼下一排梧桐树下。树叶沙沙作响,筛下点点快要亮起的星光。
赖淑雯先下了车,晚风轻轻拂起她的衣角,带来一丝微凉。
她回头等徐海渊,目光却先定格在不远处花坛边的一道身影上。
徐淮卿正站在那里,手里捏着一个空了的保温杯,指腹一遍遍摩挲着杯身纹路,眼神放空,安安静静望着住院部三楼的窗户。
那是宋颜她病房的方向。
“淮卿。”赖淑雯轻唤一声,声音温柔得不像平时。
徐淮卿缓缓回过头,看见他们两人,微微一怔,才轻轻应了声,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急切:
“回来了?姥姥怎么样?身体还好吗?有没有吓着?”
“挺好的,精神头足得很,拉着我说了半天话,还让我们常回去看她。”
徐海渊走过去,站在赖淑雯身侧,沉默了几秒,才郑重开口,“淮卿,我和你妈妈商量好了。
等这边宋小姐的事告一段落,叶盈盈的案子也有了结果,我们就带你回沪城住。”
徐淮卿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语气带着明显的抗拒与不适:
“回沪城?我已经习惯住在邵县了,姥姥也在这儿,我还要在冀城上学,转学太麻烦,而且我也不想去陌生的地方。”
“邵县我们会经常回来,你平时上学在闽城,放假、周末就回沪城,逢年过节,肯定带你回来陪姥姥。”
赖淑雯接过话,声音温软,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定。
“沪城的教育、医疗、环境,都比这边好得多。你也慢慢大了,总要有个安稳的落脚地,不能一直跟着姥姥在乡下吃苦、受委屈。
你回到徐家,认祖归宗,以后不管是上学、工作、做人,都不会被人看不起,能有个正经依靠,不用什么事都一个人扛。”
赖淑雯心里,藏着一肚子没说出口的软话。
她一开始,根本不想让徐淮卿进徐家的门。
一是刚跟徐海渊在一起时,对他不算了解,怕他对淮卿不上心、不真心;
二是因为自己在徐家没什么根基,怕自己混得不好,反而让儿子跟着受委屈、被人排挤。
可这些年相处下来,事实证明,徐海渊还算靠谱。
对她的好,不用挂在嘴边,都在实处;私下里给淮卿的补贴、照顾,也从来没少过,对淮卿和他那两个同母异父的姐姐哥哥,从不厚此薄彼。
她只是想,给儿子一个更安稳、更体面的将来。
徐淮卿抿紧唇,没说话,脸色明显不情愿。
他这辈子,没怎么离开过邵县。
在他心里,有姥姥、有那方小院的地方,才是家,一家人就该守在一处,粗茶淡饭也安稳。
可看着赖淑雯眼里藏不住的期盼、愧疚与心疼,又想起这些年自己跟着姥姥过得紧巴巴的日子,想起刚开学时,因为穿着朴素、家境普通,被同学在背后偷偷议论、指指点点的场景,到了嘴边的强硬反驳,竟硬生生咽了回去。
“淮卿,你放心。”徐海渊看出他的犹豫与挣扎,语气郑重了几分,眼神里满是诚恳。
“我会好好照顾你妈妈,也会把你和姥姥都照顾好。
你要是愿意,就跟我们回沪城住,那里才是你真正的家。家里的产业,以后也会有你的一份,我不会让你受任何委屈,更不会让别人欺负你。”
赖淑雯也轻轻点头,眼里带着温柔的期盼:
“是啊,家里一直给你留了一个房间,装修、家具,都是按照你这个年纪的男孩子喜欢的风格弄的,就等你过去。你去了也热闹,还有哥哥姐姐,他们也一直想见见你。”
徐淮卿沉默了很久很久。
目光一直望着住院部三楼那扇亮着暖灯的窗户,心里五味杂陈。
他想起宋颜她,想起闽城三中那些日子,想起自己藏在心底、不敢说出口的那点小心思,终于轻轻叹了口气,摆了摆手:
“罢了,我知道了,我会回沪城的。
只是……要常回来看看姥姥,她一个人在这儿,会寂寞。”
“一定!肯定!”徐海渊立刻应得干脆,心里悬了一路的大石头,终于重重落地。
赖淑雯也慢慢弯起眼睛,眼角细纹都显得格外温柔。
那块在她心里悬了十几年、日夜不安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与此同时,病房里却是另一番全然不同的热闹景象,与楼下的静谧安静,形成鲜明对比。
宋颜她靠在床头,背后垫着两叠柔软厚实的靠枕,脸色比前几天红润了不少,嘴唇也染上淡淡的血色,不再是那种苍白得让人担心的模样。
她举着手机,笑得眉眼弯弯,眼睛弯成两道小月牙,屏幕上亮着的,是“你画我猜”的游戏界面。
郑悦苓坐在床边椅子上,一头蓬松卷发随意披散,急得直轻轻拍大腿,声音清脆又委屈:
“不对不对!不是小鸭子!是天鹅!你看这翅膀,多优雅多好看,我画的是天鹅啊!你怎么能猜成小鸭子呢!”
苏沐好趴在床头柜边,胳膊肘稳稳撑在桌面上,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涂涂画画,眉头皱得紧紧,一脸认真严肃,仿佛在做什么天大的正事。
童衍凑在她旁边,微微弯腰,压低声音,一本正经给她出主意:
“画个简单点的,别画那么复杂,她现在身子弱,猜不出来会着急。画个太阳!就一个圆圈加几条线,最简单。”
宋颜她被他们吵得笑个不停,笑声清亮悦耳,比前几日多了许多鲜活气,眼角眉梢都带着暖洋洋的光。
她一不小心画错一笔,把“兔子”画成了尖嘴“老鼠”,自己先笑倒在枕头上,肩膀轻轻颤抖。
“哎哟宝贝慢点!”郑悦苓赶紧伸手轻轻扶她一把,又嗔又心疼,“别扯着伤口,笑岔气、笑疼了可怎么办,听话轻点笑。”
宋颜她笑着点头,眼角余光不经意瞥见窗边的江婉茵,和沙发上的宋清复。
心里一瞬间,暖得发烫。
江婉茵站在窗边,背对着众人,压低声音讲电话,语气干练利落,是平时处理大事的沉稳模样:
“项目那边的合同我看过了,有几条条款还需要修改,明天让法务再仔细核对一遍,一个字都不能马虎,务必确保没有漏洞……”
另一旁,宋清复坐在沙发上,手指轻轻敲击扶手,眉头微蹙,对着手机沉声安排工作,语气严肃:
“生产线的问题必须今天解决,不能耽误下周出货,让技术部的人加班加点,有任何情况,第一时间向我汇报。”
两个人,一个站、一个坐,都在处理公司最紧急、最繁重的事务,语气认真、决策果断,却自始至终,都刻意放低了声音,压着语调,没让电话那头的忙碌与紧张,扰了病房里这一片小小的嬉闹与欢喜。
宋颜她看着这一幕,嘴角笑意更软。
吵也好,闹也好,忙也好,累也好。
这样热热闹闹、有人牵挂、有人守护、有人为你把风雨挡在门外的样子,才是真正的家啊。
暖灯照亮一屋人,笑声轻轻飘出窗外,和晚风融在一起,温柔得不像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