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育魔》花二都

31、闲日心绪 接下来

　　接下来的几天，冈德很快便摸清了这片贫民窟的大致布局。哪里是居住区，哪里是简陋的工坊，哪里堆放物资，他闭着眼睛都能走个来回。

　　他开始习惯独自在聚集地里穿行。最初那些警惕、敌视的目光，在日复一日的“相安无事”中逐渐麻木。低等恶魔智力有限，依旧会本能地躲闪他巨大的阴影。中等恶魔们则学会了视而不见，把他当成一个会移动的、需要小心避让的景观。算上最开始接触自己的莱恩在内的合作派恶魔对他释放的有限善意，像滴入油锅的水，虽未完全消融敌意，却也微妙地改变了氛围。冈德在他们眼中，渐渐从一个“可能的威胁”，变成了一个有点古怪的“巡逻者”。

　　在此期间冈德还会处理被诅咒气息影响的恶魔。他做得很顺手，指尖弹出的蓝焰火星精准，对于情况严重些的，洛奇会给他一种装在透明小瓶里的、泛着淡淡光泽的魔药，小心地洒在对方附近。魔药挥发后，低等恶魔往往会猛地一颤，脸上会出现骤然痛苦的神色；中等恶魔则大多闷哼一声，表情大多是莫名的疑惑。冈德观察过，效果似乎都不错，那些恶魔事后虽然虚弱，但那些诡异的行动都消失的彻底，为什么多多少少总会增加被诅咒影响的恶魔呢？冈德在又处理完一个后停下脚步静静的想，痕迹都这么明显的话，他本体肯定像洛奇那样散发着强烈的金色光，魔力视野一定可以看到的，总不可能强大去洛奇那般的恶魔还需要躲着自己吧？

　　这些，都被一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隔着距离，无声地记录了下来。

　　赫拉，“新芽”的首领，拥有着与这贫瘠之地格格不入的坚韧与敏锐。她暗中检查过那些被“治疗”的恶魔，火焰的痕迹微不可查，魔药的残留纯净得惊人，都非毒害。她甚至凭借超凡的隐匿技巧和意志力，远远尾随过冈德几次，最终确定了那辆白色篷车的位置。篷车里散发出的、若有若无的魔力波动，对她产生了一种奇异的、难以言喻的吸引力。她决定，必须亲自接触一次。但不是在聚集地。

　　冈德对此一无所觉。他完成了每日的“巡查”，右眼里的金色痕迹越来越淡，指向也越来越分散，似乎“诅咒”在此地的活跃期已经过去。他本该感到轻松，但另一种更粘稠的情绪却漫了上来——无聊，以及一丝连自己都未明确察觉的失落。

　　莱恩再也没来找过他。

　　回篷车的路上，这个念头偶尔会冒出来，随即被他烦躁地摁下去。不来烦他，不是好事吗？那个满嘴奇怪道理、还会问可怕问题的家伙，离远点才好。冈德用力甩甩头，把“莱恩”这个词连同那张总带着笑的脸一起甩出脑海。

　　可回到篷车，迎接他的往往不是温暖的怀抱或精致的点心，而是洛奇专注投入实验的背影。小小的活动室几乎变成了临时的实验室，空气中漂浮着微小的魔力符文，各种采集来的、沾染了诅咒气息的样本被小心封装。

　　洛奇并没有完全忽视他。相反，在每次暂告一段落的时候他会把冈德叫到身边，指着那些复杂的符文和反应，洛奇教得很好，深入浅出，冈德也理解的很快，但他没心思听。

　　冈德刻意的敷衍，这样洛奇可能会换种方式再讲一遍，夸赞和奖励都不重要了，他甚至希望洛奇可以因此发怒，这样注意力就完全属于他了，但这种主动分给自己的时间也在洛奇有一次被敷衍后消失了。

　　这次没有在继续讲，而是静静的看了一会他，冈德有些心虚的不敢对视，不知道洛奇是何种表情，最后洛奇无奈的笑了一下，便哄着冈德去睡觉了。随后洛奇的注意力便永远呃沉入那些瓶瓶罐罐和闪烁的符文之中。冈德根本睡不着，他有些委屈的从被子里面探出头，看着洛奇清瘦挺直的背影，看着那缕总是滑落额前的银发，心里空落落的。

　　并非讨厌知识本身，只是孩子气得怨着这些冰冷的死物，还有那个远在天边、只留下些恶心痕迹的“诅咒”，这些东西对洛奇的吸引力，竟然能超过近在咫尺的他。

　　于是，冈德对“莱恩不再出现”这件事，终于有了迟来的、清晰的实感。是因为那天自己嫌肉难吃？可那肉真的很难吃啊！他说的是事实！冈德觉得心就像被无形的东西硌着了，不疼，但就是不舒服。

　　这天傍晚，汇报完毫无新意的巡查结果后，洛奇又沉浸到了新一轮的数据核对中。冈德在车厢里待得闷，索性跳下车，漫无目的地晃进了聚集地深处。

　　夕阳将棚屋的影子拉得很长，恶魔们陆续归巢，喧哗渐息。冈德晃到一片相对空旷的、用作训练场的硬土地边缘，脚步停了下来。

　　只有一个恶魔还在那里。

　　是莱恩。

　　他背对着冈德，正对着一个用稻草和旧皮革扎成的简陋靶子，反复练习着几个基础的格斗动作：冲拳、侧踢、格挡。每一次出拳踢腿都带着明显的疲惫和滞涩，呼吸粗重得不正常，汗水浸透了他单薄的粗麻上衣，紧紧贴在背上。

　　冈德远远看了一会儿。他只在最初遭遇高等恶魔时，远远见过莱恩小队战术性的缠斗与撤退，像一群协作的鬣狗。这样的对抗训练，还是第一次看。

　　一些无聊的把式被软绵绵的重复… 冈德看得有点不耐烦，忍不住出声打断。

　　莱恩吓得浑身一激灵，动作猛地僵住，喘息着回过头。看到是冈德，他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冈德看不懂。莱恩并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扬起笑容打招呼，只是抿了抿唇，低下头，眼神游移着。

　　他不想见到冈德。至少现在不想。

　　冈德看着他这副神情，心里那股莫名的憋闷更重了。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场地里显得有些突兀：“你……想不想来点实在的？”

　　莱恩愣住了，抬起汗湿的脸，困惑地看向冈德。“实在的？”他一时没理解。

　　“对打。”冈德言简意赅，甚至有些跃跃欲试地活动了一下肩膀。这些日子他筋骨都快生锈了，洛奇不陪他，新芽里的恶魔大都怕他，连搭个话都难。眼前这个虽然弱，但好歹能动，总比对着空气强。

　　莱恩的脑子因过度疲劳和缺氧而有些昏沉，此刻才彻底明白冈德的意思。对打？和这位？他差点气笑了，但更多的是荒谬和无力。“不……不，罗铎大人。”他扯出一个干巴巴的笑容，开始找补，“我太弱了，只会耽误您时间……”

　　“我可以只防不打。”冈德立刻接上，黑眸里闪着认真甚至有点急切的光。他不想放过这个机会。

　　莱恩一时愣住了。这位大人今天是怎么了？之前明明对自己爱答不理，甚至被惹恼过，现在却主动邀战，还提出这种“让步”条件？可他真的累极了，全身肌肉都在尖叫，每一口气都带着铁锈味。被打断前，他是靠着一股不服输的狠劲在硬撑，现在这口气一泄，疲惫如同潮水般淹没上来，让他连站着都觉得费力。

　　他看着冈德，一股幼稚的、带着点报复意味的念头忽然窜上莱恩心头。

　　“……如果真要打，”莱恩喘匀了一口气，避开冈德的视线，语气刻意放得平淡，“也得等我休息好。今天……不行。” 说完，他也不管冈德会有什么反应，忍着肌肉的酸痛，踉踉跄跄地、几乎是逃也似的，小跑着离开了训练场，很快消失在棚屋的阴影里。

　　冈德还保持着微微前倾的邀战姿势，愣在原地。

　　…被拒绝了？

　　一股混杂着错愕、尴尬和淡淡懊恼的情绪涌上来。他下意识地四下张望，好在天色已暗，并没有其他恶魔目睹他这被“晾”在训练场中央的窘样。他有些悻悻地收回架势，摸了摸鼻子，转身离开了空旷的训练场，朝着篷车的方向走去。

　　然而，当他靠近篷车时，一种极其细微的、不属于洛奇也不同于寻常中低等恶魔的魔力残留，引起了他的警觉…很新鲜，就在不久前！

　　冈德心中一紧，猛地拉开车门冲了进去！

　　“咪咪！”声音带着急切。

　　洛奇正坐在小桌旁，指尖捻着一片似乎刚被使用过的净化符文，看到冈德紧张的样子，他微微皱眉：“怎么了？”

　　“有别的恶魔来过！很强的气息！”冈德瓮声道，目光锐利地扫视着车厢每个角落。

　　洛奇了然，点了点头：“嗯，是‘新芽’的首领，赫拉。她刚走不久。”他的语气平常。

　　冈德却如遭雷击！自己怎么完全没察觉？！让他心头火起，“你怎么能单独见别的恶魔？你为什么不叫我？！”

　　洛奇看着他，有些疑惑的歪了歪头，“我以为你知道。”他轻声说，“你身上，这几天一直带着一丝极淡的、属于她的魔力印记。我今天见到她，才确定来源。” 他顿了顿，看着冈德瞬间变得尴尬又自责的脸，像是安慰般的补充说：“她没有敌意，只是来确认一些事情。我应付得来。”

　　冈德的怒火一下子泄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窘迫和自我怀疑。身上被别的恶魔留下了印记而浑然不觉……这种粗心大意，让他瞬间想起了在危地希尔时，那些比他弱小缺能悄然接近、让他后知后觉的魅魔。难道他从那时到现在，在感知方面一点长进都没有吗？他怎么能让这种疏忽发生在洛奇身边？

　　“我……”他想解释，又觉得无力，一股混杂着后怕、自责和莫名委屈的情绪冲上来，让他对那个素未谋面的赫拉和眼前平静的洛奇都生出了一股迁怒。他见洛奇还想说点什么，更是火大起来，他不想再听到任何一个分散洛奇注意力的名字！

　　“我不听了！”他有些孩子气地低吼出声，上前一步，大手猛地攥住洛奇的手腕，不由分说地就往休息室兼用的浴室方向拉，“有味道！洗澡！”

　　他力道有些失控，洛奇被他拉得一个趔趄。稳住身形后，洛奇就行了任由冈德拉着，他低下头，肩膀却几不可察地轻轻抖动着。

　　冈德知道，洛奇在笑。笑他的幼稚，笑他的大惊小怪。这让他更憋闷了，手上的力道却没松，几乎是将洛奇半拖半拽地拉进了狭小的浴室。

　　关上门，密闭的空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蒸腾的水汽渐渐模糊了镜面，也稍稍缓和了冈德激烈的情绪。他憋了太多的话，他一边去帮洛奇解睡袍的带子，一边闷闷得开口：“莱恩今天…我主动去找他玩，可他拒绝和我对练…难道是我说他饭不好吃…”说着看向洛奇的手，这才后知后觉地看到洛奇的手腕上，被自己攥出了一圈清晰的红痕。

　　冈德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巨大的不安涌上心头：“咪咪，手……”

　　洛奇却仿佛毫不在意，轻轻活动了一下手腕，一丝纯净的魔力流过，那圈红痕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淡去、消失。他抬起头，看向冈德，水汽朦朦胧胧，冈德这次依旧没能看清洛奇的表情。

　　“最近……是有些疏忽你了，我们不久就会离开。”洛奇的声音很轻，在氤氲的水汽中显得有些飘渺，“我需要为接下来的行程做些准备。这段时间，你可以自由安排。”

　　冈德懵懂地听着，随意安排时间……意味着洛奇可能又要忙别的“准备”，还是没空多陪他，但只要再次回到之前的状态就可以了。在此之前…冈德坏坏的一笑，就最后陪这个分不清大小王的莱恩玩一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