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欲壑初现 冈德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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冈德已经闷头吃掉了小半块肋排——洛奇总是把他的那份切得更大。他腮帮子鼓鼓地咀嚼着，目光闲闲得飘到了对面。
洛奇面前的餐盘几乎没动。他的视线透过车窗投向远处简陋的棚屋群，侧脸的线条在晨光中显得有些疏离。那双总是清澈冷静的碧眸微微敛着，眉头轻蹙，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困扰着。
冈德咀嚼的速度慢了下来。他不喜欢洛奇这副样子——是在思考什么沉重到不能与他分享的事。他想让那双眼睛重新看向自己，像往常那样带着一点点的笑意。
他挪动巨大的身躯，紧挨着洛奇坐下，古铜色的手臂带着温热的触感，轻轻碰了碰洛奇垂放在身侧的手肘。然后，他微微侧头，凑到洛奇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那细腻的耳廓，声音压低，带着一丝刻意的撒娇：“来喂我吧？”
洛奇的身体抖了一下，自己对冈德的管束变多的同时，他也趁此给自己提了很多条件，无理取闹。洛奇回过头，对上冈德那双纯净黑眸中闪烁的、带着狡黠和期待的亮光。
洛奇心中无声地叹了口气。拒绝的话在舌尖打了个转，无理取闹若是成了，错就不只在无理者的身上，他也无法对冈德硬起心肠。
“你啊…”洛奇轻轻摇头，他拿起精致的银质餐刀和餐叉，开始分割自己盘中那份几乎未动的肋排。他仔细剔去细小的骨头，将最厚实、烤得恰到好处、汁水丰盈的肉块单独切下，然后用餐叉稳稳地叉住。
冈德依旧维持着靠近的姿势，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那块诱人的肉，却故意抿着嘴，他在等待，期待着洛奇说点儿哄他的话。
洛奇唇角忍不住勾起一丝浅笑。他举着叉子，将肉块递到冈德嘴边，带着点哄劝的意味：“再吃些吧？冈德宝贝。”
冈德这才心满意足地张开嘴，将肉块叼走，腮帮子立刻鼓了起来，一边咀嚼一边发出满足的咕哝声。那得意的神情，仿佛打赢了一场了不起的战役。
愉快的喂食结束，洛奇的神情重新变得认真。他伸出食指，指尖凝聚起一点纯净的白色光晕，轻轻点在了冈德的右眼皮上。
“只是一只眼睛有魔力视野。特殊的魔力我做了标记，那是‘诅咒’残留的路径。顺着它，往深处找到被它影响最厉害的恶魔。”
冈德闭上左眼，右眼睁开。视野瞬间发生了变化——简陋的聚集地景象上，如同被泼洒了一层流动的金沙！无数细碎、蜿蜒、散发着微弱光芒的金色丝线，在地面、在棚屋墙壁上、甚至在空气中，勾勒出清晰的路径！它们最终汇聚向聚集地深处一个方向。
“好！我看到了。”冈德瓮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发现猎物的兴奋。
洛奇点点头，又补充道，“小心些。这是第一次它开始影响恶魔，有什么不对劲，立刻回来。”
冈德拉开车门跳了下去。顺着他右眼中流淌的金色丝线立刻锁定了方向，迈开大步正要朝聚集地深处走去。
“早啊！”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笑意响起。
莱恩像是早就等在这里似的，斜倚在一根支撑棚屋的木桩旁，朝着他挥手。
冈德只用右眼冷冷地扫了对方一下，确定那金色痕迹并未再次缠绕在莱恩身上，便不再理他自顾自地准备离开。
“等等！”莱恩跑了几步跟了上来，保持着同步，脸上带着点不好意思，“多谢您和您…主人。”他说的有些迟疑，看冈德即没赶他也没反驳，就接着开了口“…我还不知道该怎么称呼您呢？”他的语气真诚，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
冈德脚步顿了一下，不满的撇了一眼莱恩，想到蒙尘带自己取的那个假名，不情不愿地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罗铎。”
“罗铎大人！”莱恩眼睛一亮，像是得到了什么珍贵的回应，笑容更灿烂了，“名字真大气！”他见冈德脚步停了下来，便胆子大了起来，决定用点“激进”的小手段拉近距离。
他用手肘轻轻戳了戳冈德，脸上露出一个带着点促狭和八卦意味的笑容，压低声音，揶揄道：“嘿，罗铎大人，您跟篷车上您的那位主人…是不是还有什么…‘特殊’关系？”他挤了挤眼睛，在他看来，如此强大的恶魔，成长的漫长岁月里，应该不会吝啬分享一点点他丰沛的魔力，或者由他那位神秘的主人分享。
莱恩那带着促狭笑意的声音还没完全落下，冈德整个人就如同被冻住了一般僵在原地。
“特殊关系”四个字像是一根冰锥，狠狠凿进了他刚被昨晚诡异景象搅乱的心绪里。说的是他跟洛奇的那种源于本源魔力的链接？亲王都看不穿的莱恩怎么就知道了？难道昨晚那空洞的“凝视”…？
巨大的震惊和被窥破的恐慌瞬间淹没了冈德。他猛地扭过头，那双纯净的黑眸瞪得滚圆，里面写满了难以置信和一丝几乎要溢出来的惊惧。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被堵住了，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只能死死瞪着莱恩那张依旧带着试探笑容的脸。
莱恩被这反应弄得彻底懵了。笑容就这么僵在了脸上，他不明白这个话题怎么还会出现这种反应：“罗铎大人？您……”
“你——”冈德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一点嘶哑的声音，却再也不敢多待。他最后狠狠剜了莱恩一眼，那眼神里混杂着警惕、愤怒和一种莱恩无法理解的慌乱，随即猛地转身，巨大的脚掌重重踏地，不是冲向聚集地深处，而是头也不回地朝着篷车停驻的方向狂奔而去！带起的风压掀起了地上的尘土，留下莱恩一人呆立在原地，完全摸不着头脑。
砰！
篷车门被冈德有些粗暴地拉开又关上。他巨大的身影带着一阵风冲进车厢，胸膛还在微微起伏。
洛奇正坐在小桌旁看着一份简陋的皮质地图，闻声抬起头，碧眸中闪过一丝询问。
“咪咪！”冈德几步跨到洛奇面前，声音里还带着未散的惊疑，“那个莱恩！他、他问我们是不是有‘特殊关系’！昨晚那样…果然我得烧了他！”他语速很快，巨大的手掌无意识地握紧又松开。
洛奇看着他这副如临大敌、几乎要炸毛的样子，先是微微一怔，随即眼中掠过一丝了然，接着化为无奈的好笑。他放下地图，朝冈德伸出手。
洛奇握着冈德的手，拉着让他坐在自己身边，带着冈德的手碰到自己的脸颊，轻轻蹭了蹭，魔力随着接触的地方缓缓的沁入双方的皮肤。
“他说的‘特殊关系’，是说这种魔力交换的一种方式。”洛奇的声音平和，松开了冈德的手，笑道“中低等恶魔交换魔力不比我们，他们会采用的比较麻烦又费力的方式。大量的交换魔力液，他们魔力贫瘠，无法溢于体表，于是跟我们的交换方式不一样。他只是好奇。”
“魔力液…”冈德先是想到了血，接着想到了莱恩那揶揄的笑，随即他的眉头便皱了起来“他们会互相咬么…可这不是什么好笑的事吧…”
洛奇被冈德的小声腹诽给逗笑了，他边笑边把魔力凝炼出来团成了个小球，他将那团子放进冈德掌心：“低等恶魔或许会分不清，在交换过程中混淆成食欲…但莱恩肯定不会这样，他会像你享受点心那样享受那个有些麻烦的过程。”
掌心的团子散发着令人安心的温暖，指尖流淌的魔力平静而稳定。点心么…冈德站起身来，若有所思地出了门。
没再遇到莱恩，冈德踏入“新芽”聚集地深处，环境立刻变得拥挤而嘈杂。低矮的棚屋鳞次栉比，泥土夯实的小路上，中低等恶魔们看到冈德的身影，反应各异。有的像受惊的地鼠般哧溜一下钻回屋里，只留下一条晃动的门帘；有的则停下手中的活计，用毫不掩饰的警惕甚至敌意的目光瞪着他；还有些躲在棚屋阴影或缝隙后面，目光闪烁地窥视着，视线大多黏在他偶尔拿出来吃一口的、那散发着诱人魔力光泽的小点心上。
若是之前，这些目光只会让冈德感到冒犯。但现在，他心情不错，嘴里还残留着清甜的味道，右眼中那些流淌的金色痕迹如同清晰的指路标，让他有种在执行重要任务的使命感。
面对那些瞪视，他就毫不客气地瞪回去，甚至偶尔突然朝某个方向龇一下牙，看着对方吓得一哆嗦，心里便升起一点恶作剧得逞的小小得意。而那些躲在暗处、眼巴巴瞅着他手中点心的视线，则让他更起了炫耀的心思。他故意放慢动作，将洛奇给的魔力团分出一小块，在那些窥视的目光中缓缓放入口中，咀嚼得夸张，听着那些阴影里传来清晰的吞咽口水声，心里乐开了花。
他就这么一路走走停停，吓唬吓唬这个，馋馋那个，同时右眼不断追踪着金色丝线的浓度变化。痕迹时浓时淡，在一些看起来毫无特别的棚屋前汇聚，又蜿蜒散开。他记住了几个痕迹最重的位置，但都没有看到受影响的恶魔。
不知不觉，他晃到了一片相对开阔的空地，这里摆着几口硕大的、用黑石垒砌的简易灶台，上面架着同样粗糙的铁锅，里面正咕嘟咕嘟炖煮着什么东西。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极其浓烈、甚至有些呛鼻的辛辣气味，混合着兽肉久煮的气息。这里似乎是聚集地的公共食堂。
冈德停下脚步，右眼扫视了一圈锅灶附近，金色痕迹很淡，几乎可以忽略。他正打算离开，一个熟悉的声音从旁边响起，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罗铎？”
莱恩从一口大锅后面转了出来，手里还拿着个长柄木勺。他脸上带着点残余的尴尬，但看到冈德神情平静，甚至嘴角还有点没收回去的、刚刚恶作剧得逞的弧度，便松了口气。“怎么到这儿来了？是在找什么吗？”他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自然。
冈德瞥了他一眼，没回答，目光落在“嗤嗤”冒着热气的锅盖上。
莱恩顺着他的视线看去，连忙道：“啊，这是今天刚分下来的刺背兽肉，加了火焰椒一起炖，是我们这儿难得的硬菜了。您…尝尝？”他话说出口，其实没抱什么希望。高等恶魔怎么会看得上他们这种粗劣的食物？但食材已经下锅，这位大人又正好在这儿…
那辛辣味非常霸道，直接冲进鼻腔，带着一种蛮横的、原始的刺激感。洛奇有时也会做带辣味的菜肴，他事很喜欢——那是多种香料在魔力调和下产生的、层次丰富又克制的辣，能激发食欲，让肉味更显鲜美。可眼前这气味……只有一种单纯的、火辣辣的“痛”感。
然而，正是这种从未体验过的、近乎粗暴的刺激，反而勾起了冈德一丝好奇。会是什么味道？他有点跃跃欲试。
见冈德没立刻拒绝，甚至眼神里流露出一点兴趣，莱恩连忙掀开旁边一个小一点的陶罐盖子，里面是专门留出来的一小份炖肉，显然品质更好些。他用木碗盛了冒尖的一碗，递了过来。“您试试？这肉是挑的最好的部分，火焰椒也放得足。”
冈德接过粗糙的木碗。深色的肉块浸泡在浑浊的、漂着红色油脂和红色碎末的汤汁里，一闻鼻子就开始痒了。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起旁边一根细木枝，扎起一块看起来炖得最软烂的肉，吹了吹，送进嘴里。
下一秒，他的脸瞬间皱成了一团！
肉又柴又硬，纤维粗糙得塞牙，更可怕的是那股味道——除了咸味，就是一股烧灼般的、毫无香韵可言的辣，像是一团火直接砸在舌头上，除了痛感和麻木，什么回味都没有。这和他习惯的、任何一道经由洛奇手出来的食物，都天差地别。
他下意识就想吐掉，可视线一偏，正好看到莱恩手里端着的、正在给他自己盛的那份食物——那是一碗灰绿色、黏糊糊、散发着古怪草木腥气的糊状物，里面几乎看不到一点油星或肉渣。
冈德动作僵住了。他强忍着口腔里的不适，腮帮子鼓动了两下，最终没有吐出来，伸长脖子，极其艰难地、囫囵地将那块几乎没怎么嚼的肉硬咽了下去。喉咙火辣辣地疼。
太难吃了。他总算明白洛奇说的“挑食”是什么意思了。他一直觉得自己跟洛奇不同，完全不挑，原来洛奇从没让他吃过真正“难吃”的东西。
看着碗里剩下的肉，冈德犯愁了。他盯着那浑浊的汤汁，忽然灵机一动。指尖微不可察地动了动，一丝极其细微的、温和的魔力从他指尖流出，悄然渗入碗中的肉块和汤汁里。魔力如同最灵巧的手，试图抚平肉质过于粗韧的纹理，中和那霸道的辣味，赋予一点柔和的底味……
一股奇异的、混合了肉类醇香和淡淡香料气息的馥郁香味，极其微弱，却真实地从碗中飘了出来。虽然远比不上洛奇的手艺，但比起之前那纯粹的“攻击性”气味，已然是天壤之别。
正小口喝着自己那碗糊糊的莱恩，鼻尖猛地耸动了几下。他诧异地抬起头，四处嗅了嗅，最后目光定格在冈德手中的木碗上，眼睛慢慢睁大了。
“罗铎……刚才……”他看到了冈德指尖那尚未完全消散的魔力微光，也闻到了那截然不同的香气，脸上充满了不可思议，“您……把魔力……加进食物里了？”他的声音干涩，带着无法理解的呢喃，“为什么？加进去，又不会全部再吃回来……”
冈德正准备对着那碗被魔力初步“处理”过的肉进行第二次尝试。闻言，他头也不抬，含糊地答道：“口感不好。”
口感？莱恩咀嚼着这个陌生的词汇。他看着碗里那依旧卖相不佳、但已然飘散诱人香气的炖肉，又低头看看自己手里这碗只为果腹、毫无滋味可言的糊糊，喉结不由自主地滚动了一下。那香味像一只小钩子，挠得他心痒，手里原本还能勉强下咽的食物，此刻忽然变得难以入喉。
冈德扎起了第二块肉。经过魔力调和，肉质似乎稍微软化了一点点，辣味也不再那么呛人，但底子实在太差，那股柴硬和调味单一的缺陷依然明显。他迎着莱恩的目光，努力控制着面部肌肉，飞快地咀嚼了几下，再次囫囵吞了下去。不行，还是很难吃，他实在没有勇气吃第三口了。
看着碗里还剩大半的肉，又看了看莱恩那直勾勾的、仿佛看着什么不可思议珍宝般的眼神，冈德心里竟生出了一丝罕见的、将自己的苦难给出去的淡淡胆怯。他把木碗往莱恩的方向推了推。
“你要吃么？”他瓮声道，语气有点硬邦邦的。他想再说点儿什么缘由或者给自己的逃避找点借口，但随后只嘶了口气，踟躇着晃着身子站起来，“我吃不了辣…”他偏着头，最后还是憋出来一个谎。
莱恩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接了过去，甚至忘了客气。他直接用手指捏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只咀嚼了一下，眼睛就瞪大了！原本粗韧的肉质变得可以接受，霸道的辣味转化成了醇厚的暖意，甚至隐隐尝出了一丝肉本身的鲜甜！这是他从未体验过的味道！原来食物……可以是这样？
他大口嚼着，含糊不清地问：“罗铎…你平时…吃的都是这样的？用魔力…弄过的？”
“嗯。”冈德点点头，看着莱恩狼吞虎咽的样子，自己竟看饿了，越发想念车上洛奇准备的午餐。“要让魔兽和魔植好吃，得还没开始烹饪前就加魔力调和口感去除一些腥气。然后用魔力萃取过的调味料…“说到这，嘴里开始泌出涎水，不知是想到了那美味的滋味还是单纯被那生硬的辣味给激发的。
莱恩其实听得不明所以，他想象不出来那该是何等滋味，风卷残云般将碗里的肉吃了个干净，连汤汁都喝光了。他意犹未尽地舔舔嘴唇，看着空碗，一个念头自然而然地冒了出来，几乎是没过大脑就问出了口：
“那……如果每顿饭都要加魔力进去，吃一顿岂不是……反而要消耗魔力？这怎么够呢？”
冈德已经站起身，准备回去了。闻言，他甚至没回头，只听着笑了一下，回答道：
“对啊，所以我回去吃了，总不能吃你吧～”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朝着篷车的方向迈开大步，背影很快便消失了。
莱恩举着空碗，呆呆地站在原地。
那句轻飘飘的话，像一道冰冷的闪电劈进他的脑海，那么理所当然，那么轻松随意。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慢慢爬上来。莱恩一直以为，高等恶魔的压迫是出于贪婪、是制度、是可以谈判、可以改变的东西。但这压迫似乎是源于一种更根本的认知差异——可如果自己也变得像他这样强大，会忍住不对美味的同类下手么…
莱恩就这么呆站着想，直到几个同伴被刚才的香味吸引，循迹找了过来，惊喜地围着他问：“莱恩！什么味道这么香？你偷吃什么好东西了？”他才猛地回过神。
他低头看了看空碗，又抬头望向冈德消失的方向，聚集地嘈杂的声音重新涌入耳朵。
他慢慢放下碗，脸上重新堆起惯常的笑容，对同伴们说：“没什么，一种新摘的香草，闻着香而已。肉还是老样子，辣得很。”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欲壑初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