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育魔》花二都

29、安度噩梦

　　莱恩身体微微前倾，眼睛闪烁着热切的光芒，正试图向隔着薄纱只露出剪影的洛奇阐述他的理想。

　　“…我们相信，地脉孕育万物，本意绝非让高等恶魔肆意吞噬低等同族！这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浪费！”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布道般的感染力，“低等恶魔同样拥有智慧、情感，可以协作、学习、创造价值！我们尝试建立互助网络，在据点内进行分工…”

　　冈德坐在双人沙发上，冷冷的隔在洛奇与莱恩之间。莱恩的声音如同无数只细小的、带刺的飞虫，持续不断地钻进他的耳朵，在他刚刚建立起来的、脆弱而宝贵的秩序认知上爬行、叮咬。低等就是低等，高等就是高等，中间是深渊，是规则。凭什么要“互利”？凭什么要“平等”？这简直荒谬透顶！

　　他努力维持着索文那样的“冷酷的上位者”的姿态——挺直脊背，下颌微收，双臂抱在胸前——但内心的烦躁如同被困在笼中的火蜥蜴，疯狂冲撞。他的视线死死钉在莱恩不断开合的嘴唇上，又迅速移开，仿佛多看一眼都会被那荒谬的言论污染。他看向洛奇的背影，希望咪咪能像往常一样，用一句冷淡的“够了”终结这场闹剧。

　　然而，洛奇只是静静地听着，偶尔从驾驶座方向传来一声极轻的“嗯”，或者一句简短的、听不出情绪的提问。这细微的回应却像给莱恩打了强心剂，让他的声音更加激昂，描绘起那个在冈德看来如同海市蜃楼、一戳就破的未来蓝图。

　　“…虽然还很稚嫩，但我们相信，只要坚持下去，星星之火…”

　　“吵死了！”

　　冈德终于忍无可忍，低吼一声，如同闷雷在车厢内炸开。他抓起沙发上一个柔软的靠垫，带着一股无处发泄的怒气，狠狠砸向还在滔滔不绝的莱恩！动作粗暴，带着明确的驱逐意味。

　　莱恩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吓了一跳，但反应极快，下意识伸手接住了飞来的靠垫。他脸上非但没有怒意，反而因这“互动”露出一个有些无奈又仿佛包容的笑容。他顺势将抱枕搂在怀里，调整了一下坐姿，对冈德眨了眨眼睛，那眼神仿佛在说“我懂，把你给忘了”，然后竟准备继续换个话题接着说——“还不知道您的名字呢？”

　　砰！

　　冈德猛地站起身，巨大的身影带着一股实质般的低气压，让车厢都似乎晃了晃。他看都没再看莱恩一眼，那副故作轻松的表情只让他更觉火大。他粗暴地拉开隔开活动区与休息室的帘子，一言不发地走到双人床边，重重坐了下去，目光固执地穿过推拉门的缝隙，落在坐在一旁小几旁的洛奇背影上。

　　莱恩的声音终于识趣地低了下去，但并未完全停止，变成了和同伴间压低的、断断续续的交谈。

　　冈德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堵得发慌。他的讨厌已经表现得这么明显了！那个满嘴胡话的骗子，那些荒谬绝伦的言论，有什么好听的？！

　　他猛地扑倒在床上，将头深深埋进带着洛奇气息的枕头里，用行动表示自己“要睡觉了”，试图用柔软的织物和熟悉的气息隔绝那恼人的一切。

　　洛奇的声音终于响了起来，带着一丝被打扰的无奈，清晰地传进休息室：“好了，莱恩，今天就到这里吧。需要安静了。”

　　莱恩的声音戛然而止。车厢内瞬间被一种略带尴尬的安静填满。但过了一会儿又响起了同伴们压抑的、战战兢兢的嘀咕声，恐惧着冈德的态度，以及莱恩低低的安抚。

　　洛奇回到了休息室。他挥了挥手，一层由精纯魔力构成的、近乎透明的轻纱无声无息地从车厢顶部缓缓落下，温柔地将双人床区域笼罩起来，彻底隔绝了外界的声息。

　　冈德依旧保持着埋头的姿势，但全身的感官都集中在洛奇身上。他听到布料摩擦的窸窣声——是洛奇在换睡袍。他期待着，心脏在胸腔里笨重地擂动。期待洛奇能像以前那样，轻轻拍拍他，或者低声问他怎么了，哪怕只是说一句“别理他们”也好。

　　然而，身边的床铺只是轻轻凹陷下去。然后…便是一片寂静。只有洛奇逐渐变得平稳悠长的呼吸声。

　　冈德的心，瞬间从期待的高峰跌落谷底。巨大的失落感和委屈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淹没。

　　就这么睡了？

　　但他没有立刻发作。心智的成长给了他扭曲的耐心。他静静地等着，一动不动，像一块顽固的石头。也许咪咪是在等他先开口？或者在酝酿？

　　时间一点点流逝。窗外暮夜时的灰白微光透过轻纱，柔和地洒在车厢内。冈德等了很久，那均匀的呼吸声如同最残忍的计时器，一点一点消磨掉他最后的期待。

　　一股巨大的不甘和烦躁在他胸腔里翻腾。他失眠了——诞生以来的第一次。

　　他烦躁地翻了个身，床垫发出细微的呻吟。又翻回去。再侧身。动作越来越大，但这并没有缓解，只让内心的火越烧越旺。

　　最终，他悄悄坐起身，决定做点什么来分散注意力，或者……确认一下外面的安全。他轻轻掀开薄纱一角，目光投向活动室。

　　下一秒，他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

　　借着窗外微光，他看见——莱恩并没有像其他同伴那样东倒西歪地睡着！他背对着休息室的方向，坐在原地，脖子以一种不正常的角度扭转着，头颅昂起，那双在黑暗中依旧反射着微光的眼睛，正死死地、一眨不眨地“盯”着洛奇所在的休息室方向！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如同两潭死水，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专注。

　　冈德的怒火瞬间被冰冷的危机感取代，保护欲和暴戾同时冲上头顶。他无声地掀开被子，脚掌轻轻落地，肌肉贲张，就要冲出去——

　　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按在了他虬结的小臂上。

　　冈德猛地转头，对上了洛奇清澈冷静的碧眸。他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或者说，根本未曾深眠。他对着冈德极轻微地摇了摇头，眼神示意：别动，看着。

　　只见洛奇自己坐起身，悄无声息地走到帘子边，同样观察着莱恩。然后，他做了个让冈德不解的动作——伸出手，在莱恩空洞的视线前，缓慢地左右晃动了几下。

　　莱恩的头颅，竟然随着洛奇手指的晃动，极其轻微地、同步地左右摆动了几下！仿佛他的眼睛不是在看，而是在“追踪”着某种无形的、只有他能“看到”的东西。但他依旧没有醒来的迹象，呼吸平稳得诡异。

　　洛奇收回手，对冈德做了个口型，并指了指冈德的手。

　　冈德立刻明白了。他屏息凝神，意念集中于指尖。一点幽蓝的、纯净的初火火星，如同被小心捧出的萤火，在他食指指尖悄然浮现。

　　洛奇指了指莱恩的方向，点了点头。

　　冈德小心翼翼地将那点火星弹向莱恩。火星划出一道微不可见的蓝线，轻盈地落在莱恩的肩头，没有引燃衣物，而是如同水滴落入海绵般，悄然渗入。

　　“唔……”莱恩的身体极其轻微地痉挛了一下，喉间发出一声模糊的咕哝。他脸上那种空洞的“凝视”感消失了，眼皮开始沉重地耷拉下来，头颅也无力地垂落。仅仅几秒后，他便保持着坐姿，发出了真正熟睡的、轻微的鼾声，身体也松弛下去。

　　洛奇示意冈德回来。重新躺了下来。

　　经过这番无声的插曲，车厢内的气氛变得有些不同。先前那种单纯的烦躁和委屈，此刻混杂了更深的困惑和一丝残留的警觉。

　　冈德依旧僵硬地躺着，但先前的辗转反侧消失了。他意识到自己之前的动静可能影响了洛奇休息，这个认知让他感到一丝笨拙的歉疚。他努力控制着身体，一动不动。

　　就在他以为这个夜晚将在这种紧绷的静止中熬过去时，身边传来轻微的动静。

　　洛奇侧过身，撑着上半身，静静地面对着他。在昏暗的光线里，冈德看不清那双碧眸中的情绪。

　　然后，脸颊上传来一点温热柔软的触感——一个很轻、却无比清晰的晚安吻。

　　“安梦，冈德。”洛奇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疲惫，却异常清晰，“没事了。”

　　只是简单的一句话，那股一直堵在冈德胸口的、混杂着愤怒、委屈和不安的硬块，却在这轻吻和低语中，悄然松动、消散了大半。

　　他依旧因莱恩那诡异的状态和诅咒的存在感到困惑和警惕，但洛奇的平静和掌控感传染了他。

　　“……嗯。”冈德从喉咙里挤出一声沉闷的回应，身体终于真正放松下来。他闭上眼，吸了吸鼻子，不再强迫自己入睡，只是沉浸在身旁令人安心的气息和脸颊残留的温热触感中。不知过了多久，在精神紧张后的疲惫和这种安心的包裹下，他竟也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当冈德再次睁开眼时，休息室内已是一片魔界晨雾时特有的灰粉色的光线。身边的位置是空的。

　　他猛地坐起身，自己居然睡过头了，这打破了他们之间不成文的规矩——他们会同时起床。

　　一股难堪涌上心头。他匆忙掀开那层魔力轻纱，但随即便停下了动作。

　　篷车停了。

　　他猛地拉开帘子——门口那块原本铺着柔软地毯的位置，空空如也！连同地毯上坐着的莱恩和他的同伴们，一起消失了！

　　一股被冒犯和欺骗的怒火瞬间冲上头顶！他就知道！这群低等货色怎么可能守规矩！偷东西！小偷！无耻！

　　他甚至没看旁边小桌上洛奇准备好的早餐，低吼一声，如同被激怒的公牛，猛地拉开篷车门冲了出去！

　　“你们——！”咆哮刚要出口，却硬生生卡住。

　　篷车停在一个简陋却井然有序的聚集地边。入口处，莱恩手里正抱着那块熟悉的地毯——湿漉漉、还在滴着水！他身边几个同伴正拿着布巾仔细擦拭边缘。

　　冈德的怒火被这景象浇灭大半，随即被另一种更憋闷的感觉取代。他脸色铁青地瞪着莱恩。

　　莱恩看到他，立刻抱着地毯上前，脸上是坦然的笑容：“大人，您醒了？我们正想把毯子清洗干净再放回去。队员们都得到了及时的治疗，非常感谢！”他语气真诚，将地毯递向冈德，“您看，洗得很认真…您检查一下？”

　　冈德看着那块洗得焕然一新的地毯，又看看莱恩那坦然得刺眼的笑容，哑口无言。他想找茬，但地毯确实干净得挑不出错。

　　他张了张嘴，憋了半天，最后只能挤出一声沉闷的：“…哼！”算是默认。

　　莱恩眼中笑意一闪，趁机提议：“大人，要不要和我们一起用个早餐？虽然简陋，但是大家的心意。”他指了指聚集地深处的炊烟。

　　“不要！”冈德斩钉截铁地拒绝，几乎带着迫不及待，转身钻回了篷车。洛奇和精致的早餐还在车上，那才是他的秩序和他的位置！

　　“大人，”莱恩对着篷车方向提高声音，“再次感谢！我们‘新芽’的大门，永远向朋友敞开！”

　　冈德重重关上车门，隔绝了外界。他看了一眼小桌上的早餐，又看看正静静坐着、等下他一起用餐的洛奇。

　　洛奇背对着他，目光透过车窗，平静地扫视着这片规模不小的贫民窟。他的感知早已确认，这里就是“新芽”的总根据地。莱恩能说服同伴带他们来此，本身就不简单。更关键的是，在扫过聚集地时，他明确地捕捉到了更为凝实的“诅咒”气息。

　　“吃点东西吧。”洛奇没有回头，声音平淡。

　　冈德闷闷地“嗯”了一声，坐到小桌旁，拿起刀叉，沉默地开始切割肉排。他努力将莱恩那张带笑的脸和干净的地毯从脑海里驱逐出去，试图找回和洛奇独处时那份被“规矩”和安全包裹的平静。

作者有话说

　　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