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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蒙昧心规(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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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一片相对平坦的黑色岩地上,一群低中等恶魔正围着一个身影。
被围在中央的,赫然是一个气息相当强悍的高等恶魔——皮肤呈现出一种灰蓝色,覆盖着粗糙的鳞片,头顶一对断裂的犄角,此刻正半跪在地,身体微微颤抖,似乎受了伤或者状态极差。
让冈德吃惊的并非这高等恶魔的存在,而是围着他的那群恶魔!他们衣衫虽然陈旧但规规整整,并且绑腿和束袖样式一模一样。可气息驳杂混乱,在冈德眼中简直不堪一击的他们,居然能撂倒这样一个高等恶魔?跟随着一股强烈的战斗欲望瞬间涌起的还有若有似无的维护。
“咪咪!你快…”冈德兴奋地转过头,话还没说完,眼睛却猛地瞪圆了!
只见那个半跪在地的高等恶魔,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站了起来,他身上并无明显外伤,像一座随时会爆发的火山。
然而,预想中的战斗并未发生。
那高等恶魔站起身后,并没有立刻发动攻击,反而对着那群围着他的中低等恶魔嘶吼着什么,声音充满了一种被冒犯的狂怒。那群恶魔也没有立刻溃散,为首的几个中等恶魔似乎在努力地解释、劝说,双手比划着,姿态甚至带着一丝恳求。
谈判?
冈德完全懵了。这比他们能击倒这个高等恶魔更让他难以理解!在他刚刚成型的世界观里,这就像蠕虫试图和魔狼讲道理一样荒谬!低等恶魔面对高等,要么俯首称臣,要么被碾碎吞噬。
显然,那个恶魔也是这么想的。只见他脸上的暴怒越来越盛,猛地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粗壮的手臂带着撕裂空气的恐怖力量,瞬间就将离他最近、那个一直在努力解释的中等恶魔——像撕开一张破布般——从中劈成了两半!鲜血和内脏碎片喷溅开来!
“啊!”冈德下意识地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拳头瞬间握紧。
剩下的中低等恶魔并未像冈德预想的那样惊恐溃逃!他们脸上虽然充满了恐惧和愤怒,动作却异常迅捷!如同演练过无数次,在同伴被杀的瞬间,他们非但没有乱,反而以惊人的默契迅速保持着一个松松散散的阵列散开,形成了一个较大的包围圈!
几个动作敏捷的中等恶魔如同鬼魅般在外围游走,不断投掷出散发着恶臭的泥团、带有麻痹效果的毒刺,或是发出刺耳的尖啸干扰。他们并不靠近,只进行骚扰。而力量稍强的则手持简陋的骨矛或石锤,在高等恶魔试图追击外围骚扰者时,悍不畏死地冲上去进行短促的拦截和撞击,哪怕只是稍稍迟滞其脚步。他们的阵型如同一张韧性十足的网,有好几次那高等恶魔都已经重伤一侧的恶魔,正打算乘胜追击时,却又被外围骚扰的恶魔扯住了脚步,只得再找机会。
“哦?”被叫过来的洛奇也注意到了这伙恶魔小队,他透过车窗看着外面那场力量悬殊却又异常坚韧的战斗,碧眸中闪过一丝端倪,他们应该是要牵制住这个大块头,并且完成撤退,但撤退的方向竟然是自己的篷车…像是被洪水威胁的火蚁,不向着高地逃离,而是向着深潭行进。
“这不对!”冈德终于忍不住低吼出声,巨大的手掌烦躁地拍在沙发扶手上,“那些低等的…虫子!怎么会这样!”他刚刚构建弱肉强食,阶级固化的世界观正在受到强烈的冲击,让他有些不甘心,同样面对如此实力悬殊的对手,还尚有一战之力,而自己…结合之前的遭遇,这让他感到一种莫名冒犯的感觉。
就在冈德暗暗腹诽,高等恶魔被几个低等恶魔的舍命撞击逼得怒吼连连、脚步踉跄,整个战团距离篷车已不足百米时——
洛奇轻轻抬起了手,对着窗外那片混乱的战场,指尖优雅地一划。
一道几乎透明的、如同晨曦薄雾般的白色魔能悄无声息地弥漫而出,迅速在战场外围扩散,形成一个巨大的、半球形的柔和光罩,将整个缠斗中的恶魔群体连同他们周围数十米的范围都笼罩了进去。
“嗯?”那个正被骚扰得怒火中烧的高等恶魔首先察觉到了异样。他猛地停下追击的脚步,疑惑地看着四周升起的白色薄雾。一个负责外围骚扰的中等恶魔反应极快,他似乎对能量波动异常敏感,立刻尖声高呼:“防护!快!”他认出了这是一种保护性的屏障!残余的恶魔们闻声,立刻放弃了牵制,如同受惊的鱼群,拼命地朝着白雾光罩的中心区域——也就是篷车的方向聚拢。
高等恶魔感受到光罩上散发出的、诱人无比的精纯原初魔力,发出一声贪婪的嗤笑,“用面包垒的房子么?”他狞笑着,张开大口,猛地对着光罩一吸!
一股强大的吸力从他口中爆发,笼罩战场的白色薄雾如同被无形的漏斗牵引,丝丝缕缕地涌向他的口中!光罩肉眼可见地变得稀薄!
然而,随着他吞噬的魔雾越来越多,异变陡生!那些被他吞入腹中的精纯魔力并未被他顺利转化吸收,反而像投入滚油的冷水,在他体内剧烈地冲突、膨胀!他那灰蓝色的皮肤下,仿佛有无数光蛇在疯狂游走、冲撞!
“呃…?!”高等恶魔脸上的贪婪瞬间被痛苦和惊骇取代!他庞大的身躯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仿佛承受着巨大的内部压力。
就在这时,光罩上的白色魔雾骤然变得浓郁凝实!仿佛有无穷无尽的力量在瞬间注入!一股无形的、沛然莫御的净化与还原之力轰然降临!
那个气息强悍的高等恶魔,如同被戳破的气球般,身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急剧缩小、凝实!他那狰狞的外表褪去,覆盖的鳞片消失,最终变成了一个看起来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年模样!皮肤苍白,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凶狠和茫然。
少年惊恐地看着自己的双手,又惊怒交加地看向光罩内那些他刚才还视作食物的恶魔,色厉内荏地吼道:“该死的渣滓!你们用了什么邪术?!”他显然清楚自己失去了碾压性的力量优势,却又不甘心的停留了一阵,实在不知道怎么突破后,撂下一句狠话,转身就朝着荒野深处跌跌撞撞地跑去。
笼罩战场的白色魔雾缓缓散去。
然而,危机解除的瞬间,新的痛苦降临了。几个靠光罩边缘太近的低等恶魔,在魔雾骤然增强的瞬间,身体如同被无形的巨手狠狠攥住!他们发出凄厉的惨叫,皮肤表面鼓起一个个可怖的魔力气泡,身体痛苦地蜷缩在地,剧烈抽搐,仿佛随时会被过于精纯的魔力撑爆!即使是那几个中等恶魔,也脸色发白,捂着胸口,额头渗出冷汗,显然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这并非针对他们的力量,仅仅是靠近就得承受这可怕的余波。
洛奇轻轻挥散了最后一丝残留的魔力波动。这群恶魔的状态才慢慢好转。车厢的窗帘被一只白皙的手微微掀开一角,只露出洛奇的一只眼睛。他的声音透过车厢壁,清晰地传入外面惊魂未定、痛苦呻吟的恶魔耳中:
“你们是谁?训练有素…是哪个公爵的民兵吗?你们围攻的那个恶魔是你们敌对方的么?”
痛苦的低吟渐渐平息。劫后余生的低等恶魔们茫然地抬起头,看着那辆神秘而强大的篷车,眼中充满了敬畏和恐惧,智力所限让他们无法回答,只是本能地瑟缩着。几个中等恶魔则挣扎着站起,脸上惊魂未定之余,在听到标准的通用官话腔调,难以掩饰地流露出了强烈的憎恶和警惕。只有一个中等恶魔,强忍着不适,上前一步,对着车厢恭敬地行了一个十分生疏的礼。
他的声音温和,带着一丝疲惫却清晰的理性:“尊敬的大人,感谢您的援手。我名叫莱恩。”他指了指身后痛苦蜷缩的同伴和地上那具被劈开的尸体,声音低沉下去,“我们不是民兵,这里也不属于哪个公爵的地界…而且我们并非在围攻他,恰恰相反,我们在尝试治疗他,希望能与他沟通。”
洛奇随即放下了帘子,没有回应。莱恩紧张的等了一会儿,显然眼前这个高等恶魔跟他们刚刚遇到的不一样,虽然态度依旧不算友善,但也没有明显的恶意。
莱恩见等不到洛奇反应了,便往窗口靠了靠,胸腔中翻涌着一股奇异的灼热感——自打听到篷车里那个恶魔的声音起他就觉查了自己的异样,但这感觉并不坏,甚至压住了本能对高等恶魔的颤抖,忍不住地想要接近。
他强忍着不适,望向那辆神秘的篷车,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尊敬的大人……不知能不能,帮帮我们,把伤员尽快送回我们的据点?”
“莱恩!你疯了?!我们刚差点被高等恶魔当点心!你现在要带另一个回去?!”,身边正准备悄悄离开的同伴见他还在说,有些慌张地去扯他胳膊,直接被他说的话吓了一大跳,拉扯他作势要走,示意见好就收,不要才脱狼口又入虎穴。
莱恩呼吸急促,眼中闪过一丝挣扎,但那股莫名的冲动再次涌上,让他脱口而出: “但他不一样!你看到他的魔力了吗?如此纯净……如此强大……如果我们连这样的存在都不敢信任,那我们‘新芽’所谓的‘团结一切可能’,岂不是一句空话?!”
“那是贵族!是吸血的寡头!” 另一个同伴压低声音怒吼,“这些被权力腐化的家伙……”
莱恩猛地打断,声音因激动而嘶哑,“拜托拜托,相信我吧,看看我们这些重伤员的状态吧……没有外援,他们连撑不完我们的脚程的!我愿意赌这一次——赌这位阁下,与我们过去见过的所有高等恶魔都不同!”
车厢内,洛奇微微蹙眉。莱恩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异常狂热,他感知到了牵拉着恶魔神经的那个丝丝缕缕的东西。
——真的可以影响到恶魔。
可…为什么?为什么是这么强烈的程度?为这种空想理念押注么?或者“诅咒”有长时间的逗留…
莱恩似乎已经跟其他的同伴谈好了,大部分都互相搀扶着离开了,只留下莱恩和几个“撑不起脚程”的重伤员。
车厢门拉开,冈德庞大的身影堵在门口,脸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他居高临下地扫视着这群狼狈不堪、身上还沾着血污和泥土的中低等恶魔,学着索文那种带着疏离和居高临下的口吻,硬邦邦地命令道:
“坐在那边地毯上。不准乱动,不准碰任何东西。”他指了指活动室入口处那片相对空旷的地毯区域,自己则坐回了双人沙发,抱着双臂,如同守卫领地的雄狮,冷冷地监视着他们。
几个中等恶魔闻言,知道他应该是刚刚说话的那个高等恶魔的使魔之类的存在,毫不客气地狠狠翻了冈德一个大白眼,脸上写满了“狗仗人势”的鄙夷。低等恶魔们则反应各异:有的呆呆傻傻,顺从地按照命令坐在地毯边缘,缩成一团,便再没了动静;有的则好奇又带着点怯意,小心翼翼地用手指摩挲着身下柔软干净的绒毛地毯,脸上露出一点点满足的神色,仿佛这已经是难得的享受。
冈德毫不在意那些白眼和鄙夷。他看着这些恶魔遵守着自己定下的“规矩”,坐在他指定的位置,一种奇异的满足感悄然升起。就像当初索文要求他遵守规矩时他也有过不满,但现在,他理解了。
欣然接受别的恶魔对自己的不满,并让恶魔遵守自己定下的秩序,这不就是亲王所拥有的力量的体现吗?
莱恩最后一个上车。他没有像同伴那样立刻坐下,也没有对冈德表现出不满。他目光在冈德身上停留了片刻,带着一丝纯粹的好奇和探究。见冈德眼神不善地回瞪着自己,他便低下头,也安静坐在了地毯区域的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