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夜路 “我开车送 ...
-
客厅里满地狼藉,酒瓶子东倒西歪,空气里混着烟味和残酒的气味。邵子炀趴在沙发上,好容易抬抬眼皮,见了是她,也不意外,咕哝着朝她笑了笑,含含糊糊说难受。
房灿灿捺着性子拍了拍他的背,顺手把胳膊上的雨水都抹在他衣服上,声音有些疲惫:“快起来,带你回家。”
邵子炀一身酒气咧嘴说好,却没动,眼睛一闭,又睡了过去。
她只好自己动手去拉他。
少年的骨架子比她大,虽说不胖,却沉得像死人,她拖了几下,纹丝不动,反倒累得自己胸口微微起伏。
客厅里装饰得富丽堂皇,此刻却空旷幽暗,水晶灯只亮着几盏,光晕落在深色的地毯上,照着那些横七竖八的空瓶杯。夜已经深了,四下里静得有些发沉。
正不知道该怎么办,背后忽然“咔吧”一声,很轻很脆。
她闻声转过头去。
靠近厨房的地方没开灯,一片漆黑里,有个人走出来。影影绰绰的轮廓,走得近了,灯光一寸寸描出他的身形,身高腿长,步子不紧不慢,手里捏着个扁了的易拉罐,手指修长清瘦,骨节分明,像弹钢琴的手。
是一个穿着黑色睡衣的男人。
他很年轻,看着比邵子炀大不了几岁,偏身上有一种不合年龄的沉稳与严肃,不动声色的,像什么都见过、什么都不稀奇似的。
男人往那儿一站,便让人下意识觉着,这就是这里的主人。
房灿灿有些局促,低声说了句“你好”。
齐御的目光从她身上移开,落到沙发上那滩烂泥似的男人脸上,停了一停,才说:“换身衣裳再走吧,找人帮你扶他。”
他这么一说,房灿灿才猛地意识到,自己的白T恤湿透了,薄薄一层布料贴在身上,什么都遮不住。
她下意识抱住手臂,脸微微发烫,正要开口说句什么,那人已经转身进了电梯。电梯门合上,他连个眼神都没再递过来。
就这么扔下一句话,没影了。
房灿灿愣在原地,有些摸不着头脑。转念一想,大约是帮她叫人去了吧。她又低头看了看邵子炀。
湿衣服贴着肉,确实尴尬。房灿灿想找件外套遮一遮,沙发上倒是有邵子炀脱下来的,可凑近一闻,全是烟酒味儿,熏得人头疼。她皱了皱眉,嫌弃得不想往身上披。
房灿灿重新打量起这房子,三层的别墅,中间是吊灯与旋转楼梯,一楼也有电梯,看上面显示的数字,男人去了二楼。
她没干等着,又试着拉了一下邵子炀,废了浑身力气,差点把人拽到地上去。
电梯叮咚一声响了。
她回过头去,男人正从里面出来,臂弯里搭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灰色衬衫。
齐御走到她面前,递过去,声音低哑的:“披一下吧。”
他家里没有女人的衣裳,就找了件自己的干净衬衫。
房灿灿本想拒绝,话到嘴边又咽下去。她犹豫了一瞬,还是接过来了,低低说了声谢谢。
衬衫像是洗过的,干净清爽,一点儿杂味都没有。她抖开往身上一套,袖子长得过了指尖,下摆直垂到大腿。她隔一颗扣一颗扣子,很快整理妥当。
房灿灿抬起头,正撞上男人的目光。
男人斜斜立在一旁,曲着一条腿,手臂抱在胸前,光影里他的眉眼深邃,正歪着头看她。
齐御嘴角微微弯一点弧度,觉得眼前的人有些意思。
房灿灿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垂下眼看手机,声音也比方才低:“麻烦你帮我扶一下他吧,我打个车。”
齐御忽然笑了。
只是嘴角微微扬起,却让他的眉眼都跟着动了动。
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房灿灿见那表盘在灯下幽幽一闪,不知道是什么牌子。
“还能打着车?”
齐御说得漫不经心,有点不知道她是单纯还是单纯的蠢。
这地方偏,又是深夜,确实难打车,就算打着了,车费也不会便宜。
房灿灿脸上浮起一层难堪的神色,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齐御瞥了一眼沙发上她那歪着头睡得人事不知的男朋友。
他收回目光,像是忽然发了善心似的,开口道:“我开车送你……们。”
原来这别墅还有地下车库。
电梯到负一层,门一开,冷幽幽的空气扑面而来。声控灯亮起,灯下齐刷刷停着一排车。
房灿灿不认得那些车标,直觉随便哪一辆都价值不菲。
男人一只手扶着邵子炀,另一只手按着遥控器指了指,角落里一辆车的车灯应声而亮。
她帮着把邵子炀往那边架,费了好大劲儿把邵子炀塞进后座,他歪着头像睡死过去。
房灿灿有些不放心,扶着车门,正要跟着钻进后座,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咳。
“别光把我当司机,成么。”
他声音不轻不重,带着点慵懒的调侃。
她回过头,见男人正站在驾驶座那边,一手搭在车门上,看向她时眉眼间似笑非笑。
房灿灿脸上发热,尴尬地道:“怕他吐车上……”
说着,关上了后座的门,绕到副驾驶那边坐了进去。
外头的雨还没停,但比她来的时候小了些。
房灿灿在车载屏幕上输入地址导航,车子驶出车库,雨刷摆动着不断将挡风玻璃上的水痕抹干净。车里有一股淡淡的皮革味,开了空调,清冽冽的,和外头湿漉漉的雨夜像是两个世界。
男人专注地盯着前方的路,显得格外静。房灿灿偷偷打量他,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利落,好看的。可她总觉得男人随时会扭过头来,心里虚虚的,视线便往下挪。
他仍穿着睡衣,领口敞着,喉结分明,露着锁骨,睡衣盖住膝盖,匀称有力的小腿露在外头,脚上是一双黑色穆勒鞋,踩油门的脚踝骨节分明。
男人忽然微微侧过头来。房灿灿心里一跳,忙抢先开口:“怎么称呼您?”
您……
仿佛他很老似的。
齐御从镜子里看了她一眼:“我姓齐。”
房灿灿秒回:“谢谢齐哥。”
这还差不多。
齐御等了一等,见她没有往下说的意思,便又开口:“你呢?”
“哦,我叫房灿灿,您叫我灿灿就行。
齐御问:“灿烂的那个灿,还是璀璨的璨。”
房灿灿说第一个。
齐御点点头,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敲:“我叫齐御。齐是整齐的齐,御是双人旁加一个卸货的卸。”
他说得很详细,一字一顿的,像怕她记不住似的。
房灿灿没听邵子炀提起过这个名字,想来应该不是关系特别近的朋友,也就没在意。
齐御想开口说句话,邵子炀突然在后面梦呓了一句,女生立刻扭头去看,齐御闭了嘴,觉得说什么都显得冒昧,都不对。
车程一个多小时,雨刷器的声音太催眠,房灿灿靠在副驾驶座上,眼皮渐沉,脑袋止不住往旁边斜,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睡着了。
窗外的雨悄悄停了,车停在空旷无人的十字路口等红灯。
齐御扭头看向旁边的女生。
那件衬衫被他拿出来之前,熨得整整齐齐挂在衣帽间里,此刻却皱巴巴地裹在一个陌生姑娘身上,她穿着他的衬衫,袖子长得盖过指尖,领口松垮垮地敞着,露出一小截白皙的脖颈,肩头胸前已经被她头发上流下来的水渍湿了一片。
齐御收回目光,盯着前方漫长的红灯倒计时,心里涌起一阵烦躁。
旁边的女生穿着他的衣服,却和他没什么关系,何况她男朋友还在后座睡着,鼾声若有若无地飘过来。这些信息让他莫名有些胸闷,说不上来是什么。
他忽然有些后悔。
刚才真是脑子坏了,应该打电话叫个司机过来,为什么非要自己揽这趟差事,简直自讨苦吃。
车子忽然往前一冲,房灿灿的身子跟着向前一栽,惊醒了。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湿凉的风从驾驶座打开的车窗吹过来,有些冷。
她往旁边看了一眼:“不好意思,刚才睡着了。”
男人没看她,只闷声道:“没事,快到了。”
凉风随着加速迅疾地涌进来,将他的衣领吹得翻起,紧贴着脖子。
房灿灿觉出他语气里有些不高兴,便想着说点什么缓和一下:“这么晚了,你也困了吧。”
“还好。”齐御惜字如金。
他过惯了美国时间,晚睡晚起,这个点儿对他来说确实不算困。
房灿灿又试着问:“是不是麻烦你了?”
齐御没答。
这不是废话么。
大半夜的,开着车送一个陌生姑娘和她那烂醉的男朋友回家,他图什么?图她那句“谢谢齐哥”?
他有点不想搭理她了。
房灿灿不死心,大概是觉得这样沉默着太尴尬,又开口说:“你要是不介意,等会儿留家里吃个宵夜吧。我做饭挺好吃的。”
齐御终于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女生脸上带着讨好的笑,眼睛亮亮的,像是真心实意的感激。
可他只想赶快甩开这对麻烦精,回到自己安静的房间去。
“不用了。”他说,语气却比方才缓和了几分。
房灿灿也不过是客气客气,她心里清楚得很,他们这样的富家少爷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说不定自家阿姨的手艺都比她好,谁稀罕她一碗宵夜。
人家推辞,她也不再多说,干脆把脸转向外,也降下车窗,冷风刮进来,吹透衬衫里面潮湿的T恤,瞌睡醒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