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吻》柳成音

1、捞女 齐御的目光

　　周六夜里十点多，海底捞里正是热闹的时候。
　　灯火通明，人声嘈杂，锅底沸腾的白气一缕缕往上冒。
　　房灿灿负责五张桌子，她今年大三，在这儿做兼职做了两年多，每周来两天的小时工，多的时候一晚上能赚好几百。
　　这波翻台还没完，正是最忙的时候。偏她手机在兜里震起来，一条又一条，全是语音消息。
　　是她男朋友邵子炀发来的。他今天晚上和朋友聚会去了。
　　房灿灿没空点开听，那头见她不回消息，紧跟着打来电话，手机震个不休，她只得找个空隙把手机贴在耳朵上。

　　电话那头也吵得很，杯子碰桌子，人声混成一片。房灿灿隐约听见邵子炀大着舌头喊她的名字，拖着调子，像小孩子撒赖。
　　“房灿灿？”打电话的是个陌生男声，吊儿郎当的。
　　她说是。
　　那男的说他们聚会结束了：“炀子喝醉了，要你来接她。”

　　“麻烦地址发我一下吧。”
　　桌上的客人叫她，房灿灿来不及听那边说什么，直接挂了电话，把刚才说的话发了条文字消息过去。
　　有催菜的，有要加汤的，有刚坐下还没递菜单的。
　　她忙了好一会儿，再打开手机时看见邵子炀发了个定位过来。

　　房灿灿看向负责旁边几桌的许舟：“小舟姐姐，你帮我盯一下这几桌吧，我有点事得先走。这就去找领班请假。”声音是虚的，带着点求人的意思。
　　店里正值用餐高峰，一批接一批的客人不断进来，许舟正忙着收拾桌子、接待新客人，是最忙的时候。她这时候要请假走人，就会打乱节奏把活压到同事身上。
　　她俩比较熟，许舟好不容易转过身来，把手里平板递给她：“你男朋友？”

　　房灿灿没答，点点头，接过平板，手指在上头飞快地点了几下。把自己那几桌的菜品状态转给她，说了声谢谢。
　　这种火烧眉毛的时候，她突然撂挑子走人，许舟忍不住道：“你男朋友什么人啊，你说你，你怎么对他这么言听计从的。”
　　身后的热闹还在继续，火锅咕嘟咕嘟地开着，房灿灿把平板还回去，抱歉地笑笑，没接话，把围裙解下来向员工通道走去。

　　她一边走一边想，她男朋友什么人？是她的债主。
　　邵子炀家里有钱，从小就是少爷。两个人在同一个学校，有几回上公共课，他总是坐她后面，一来二去的熟了，后来就在一起了。
　　邵子炀在学校外面有房子，平时住在那儿，她偶尔过去，替他收拾收拾屋子，有时在外面太晚过了宿舍宵禁，就到他那住一住。
　　今天晚上邵子炀说去跟几个发小哥们聚会，原想着他喝了酒，大概就在外头凑合一宿，谁知他又要回来住。

　　除了有些少爷脾气，邵子炀对她挺好的，出手大方，人也不错，他有什么要求，只要不过分的，房灿灿都迁就。

　　另一头，邵子炀早喝得烂醉，歪在沙发里，眼皮都抬不起来，要他留宿，他还不肯，闹着要房灿灿来接自己。
　　孙淮炳，就是方才给房灿灿打电话那位，歪着头打量他一阵，问旁边的人：“邵子炀什么时候又换女朋友了？”

　　旁边的人有一搭没一搭喝着酒，听他问，道：“这个都快谈一年了，他没告诉你？”

　　孙淮炳因为家里的事休学了一年，不在k市，这些日子刚回来。他跟邵子炀是从小到大的哥们，这人什么德性他最清楚，从初中就会追着女孩子跑，女朋友换得比衣裳还勤快。
　　“能让他转性，”孙淮炳啧了一声，往邵子炀那边瞟了一眼，“这女的厉害啊。”

　　旁边的人哈哈大笑，拍着手道：“厉害，是厉害，很能捞。”

　　“这才多久，炀子快扔给她几十万了吧。他爸听说后，气得把卡都停了。”

　　孙淮炳听了，挑起眉毛，又“啧”了一声。原来是个捞女，怪不得邵子炀不提，家里都知道了，估摸着也快分了。
　　他这么想着，也不再多问，看着满桌狼藉的啤酒瓶，有点困了，说：“等会谁在楼下别忘了给那女的开门，我先上去睡了。”

　　他说着抬头揉了揉脖子，正看见有个人从楼梯上下来。
　　楼上走廊没开灯，暗沉沉的，那人像从阴影里浮出来似的。一身黑色丝绸睡衣，软软地垂着，随着步子带出些微的光泽，个子高，腿又长，走得不紧不慢，一头黑发抓得有些乱了，几缕落在额前，却压不住那张俊脸，眉骨高，眼窝深，微光幽幽落进去，黑沉沉地看过来，叫人心里忽然空了一拍。
　　这人正是他表哥齐御。

　　“哥，你怎么下来了？”孙淮炳回过神，声音里还带着几分心虚。
　　这房子是齐御的，借给他开party，在客厅里喝酒唱歌，任他们在底下怎么闹，他哥就在楼上书房里工作。
　　跟他们隔了一个世界似的。

　　初中那会儿他哥就开始捣鼓游戏直播，攒了一拨粉丝，那时候家里人还当他不务正业，结果人家高中没毕业直接拿了美本offer，学的就是游戏设计。毕业后在那边待了几年，去年才晃悠悠回来。今晚说是要直播内测什么新游戏，早早就撂下话，说你们玩你们的，反正房子隔音。
　　明明只比他大四岁，可齐御往那儿一站，像不在一个图层似的，聪明能干，偏偏相貌也长得认真，眉眼鼻梁，没一处敷衍的。

　　“刚下播，渴了。”齐御言简意赅，看了他们底下这些人一眼。

　　孙淮炳说：“我们也快散了。”
　　说着驱赶还坐在沙发上的几个人，“快，该回家的回家，该睡觉的睡觉，睡觉在一楼找房间，随便睡，别到楼上去。”
　　齐御从冰箱里拿了罐可乐，坐在水吧边的高脚凳上喝。

　　大家都动起来，齐御的目光就落在邵子炀身上，孙淮炳道：“一会儿有人来接他，甭管他，哥你喝完也快去睡吧。”
　　齐御点点头，一楼充斥着各种烟味酒味，熏得人头疼，他拿过遥控器打开空气净化，屏幕上显示外面暴雨，夜间温度偏低，但室内反而热，他调低了几度。

　　快到零点了，人走得差不多，他正打算把一楼的灯关上。
　　门铃响了。
　　可视屏幕里幽幽映出张人脸，黑发湿漉漉贴着煞白的脸颊，两只眼漆黑，乍一看跟个女鬼似的，怪唬人。
　　齐御吓了一跳，正要开口问，那“女鬼”先出声了，声音倒是清甜好听，隔着对讲机传进来：“我是邵子炀女朋友，来接他的。”

　　齐御没吭声，按了开门。

　　他依旧坐在厨房边上的吧台里，手里捏着喝一半的易拉罐，脑子里过了过“邵子炀女朋友”这几个字。
　　邵子炀这样的二世祖，他在圈子里见得多了，仗着家里积攒的底子，不用努力也能舒舒服服躺一辈子。齐御嘴上不说，心里是看不大上的，平日也从不与这样的人来往。孙淮炳那是他表弟，又从小宠着的，没办法。

　　正想着，人已经进来了。
　　大概是在外头淋了雨，她一身湿漉漉的，从门口踩着水进来，鞋底在大理石地面上印出一溜浅浅的脚印，真像个刚爬上岸的水鬼。
　　走到客厅中央的琉璃灯下，那张“女鬼脸”倒不那么骇人了，很白净的一张脸，眼睛圆溜溜的，没浓妆艳抹，清清爽爽的五官，细看还挺耐看。
　　女生四周环顾一圈，没发现他，齐御屏着气。
　　她走到沙发边找着了男朋友，背对着他，齐御慢悠悠地打量两人。
　　女生腰细腿长，穿着牛仔裤，白T恤，被雨水淋透了，后背贴出内衣扣子的轮廓来，细细的花纹隐约可见。

　　齐御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捞女的打扮。

　　房灿灿照着发来的地址打车时，压根没料到邵子炀他们在这么远的地方聚会。
　　二十多公里，将近俩小时，开了一百多块的车钱，等于一晚上兼职白干还倒贴。她倒是不肉疼，因为付钱时走的邵子炀亲密付。

　　谁知半路下起雨来，越下越大。到了地方，小区门口拦着不让陌生车辆进，她只得下了车，冒雨一路小跑进来。这别墅区大得离谱，路又弯弯绕绕的，她转了好一会儿才找到那栋亮着灯的门牌。衣服早就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雨水顺着脖子往下淌，别提多狼狈。
　　站在门口喘着气按铃，房灿灿心里头那股火蹭蹭往上蹿。
　　邵子炀的朋友都非富即贵，她进来的时候没多大意外，就是生气，这别墅里房间绝对不少，怎么都能住下。偏要大半夜的把她从二十多公里外叫过来接人。

　　门开了，房灿灿进去一眼就看见邵子炀趴在沙发上，跟滩烂泥似的，不省人事。

　　心里有气，还淋了雨，看见邵子炀也不高兴，房灿灿走过去，蹲下身，拍了拍邵子炀的脸，啪啪两声下手挺重的，脸色也不大好：“喂，醒醒！还回不回去了？”
　　语气不好，她自己也知道，但实在压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