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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庸俗 因为喜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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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灿灿是被憋醒的。从讲座开始到现在,一直没去过厕所,方才又输液,她现在小腹胀得厉害。
意识渐渐清明,她发现自己正躺在医院里,病房里只留着床头一盏小夜灯,光线昏昏沉沉的,消毒水的味道掺在空调气里,凉飕飕地往鼻子里钻。
让她意外的是身旁陪床的人。
年轻男人靠在椅子里,两条长腿随意地交叠着,拿着手机,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划动,像是在打游戏。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的,把那张脸照得轮廓分明。
听见动静,齐御反应极快地抬起头来。一双眼黑而沉,定定地看了她一眼:“醒了?”
房灿灿“嗯”了一声,嗓子又干又疼。
齐御将手机搁在一旁,椅子往前挪了半寸:“要喝水吗?”
她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哑哑的:“我想去厕所。”
齐御起身将药瓶从钩上取下来,高高举着。
房灿灿下床提着输液管,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到卫生间门前,一时都站住了。
事情有些尴尬。
男女有别,他不能跟着进去。可她一只手扎着针,若要用另一只手举着吊瓶,哪里还腾得出手来再去解衣裳、上厕所。
他轻咳,偏过头去,低声问:“你还能再忍一会儿吗?护士说就剩最后一瓶了。”
只见少女微微弯腰虚捂着肚子,仰头盯着他目光游移的眼睛,笃定地摇了摇头。
齐御“啧”了一声。
值班护士推门进来巡查,一抬眼便看见了这一幕。
洗手间的门虚掩着,留了条窄缝。男生背对着门站在外面,一只手高高举着吊瓶,输液线从门缝里穿过去,隐没在里头的灯光中。
护士脚步顿住,目光在男生和他手中的吊瓶之间扫过,了然笑问:“你女朋友在里面?”
话音未落,里头恰好传出一阵马桶冲水声,哗啦啦,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
男生的耳根薄红,声音压得很低的:“嗯。”
里头又是一阵哗哗的水声,房灿灿艰难地用单手洗了洗脸。
片刻后,她从卫生间出来,低声:“我好了。”
她脸上湿漉漉的,水珠顺着下颌往下滴,睫毛也湿成一缕一缕的。扎着针的手小心翼翼地护在身前,另一只手沾过水,轻轻甩了甩。
他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俯身伸臂将床头柜上的纸巾盒拿过来,递到她面前:“擦擦。”
扯了几张纸在脸上按了按,重新躺回床上。她想说谢谢,无奈嗓子不舒服,声音像哑蝉似的。
护士一边换药一边说:“幸好你喝的酒度数低,也年轻,代谢快。等会儿再抽个血看看,打完针观察一会,没什么问题拿点药就能出院。”
齐御替她说了声谢谢。
护士一走,屋里又静了下来。
齐御后脚跟着出了病房。
双人间的临时病房今晚只住了她一个,对面的床空荡荡的,白惨惨的灯光照在上面,有几分诡怪。
她睡够了,在没有困意,也不知道该做什么,脑子有点懵,摸出手机看时间,已经过了零点了。
提醒她昨天发生的一切都已经翻篇了。
齐御端着只一次性纸杯回来,递到她面前:“喝口水吧。”
她接过来抿了一口,温热的水顺着喉咙滑下去,舒服不少。
“谢谢,”
声音还是哑的,但比方才好一些。
他“嗯”了一声,重新拿起手机。
屏幕亮起来,游戏画面定格在“GAME OVER”几个大字上,他看了一眼,干脆退了出去。
她迷迷糊糊地躺着,脑子里断断续续浮起一些零碎的画面,忽然想起什么来,侧过头问了一句:“陈学姐呢?”
“她先回家了。”他说。
房灿灿“哦”了一声,顿了顿,斟酌措辞:“真是麻烦你了……我已经醒了,现在好多了,你要不也回家吧,时间不早了……”
齐御不接话,她说得有些尴尬。
听她说完这么一长串话,到头来是赶他走的意思。他暗暗咬了咬牙,心说刚才真是多余好心给她端茶倒水。
于是不太高兴地瞥了她一眼,目光凉凉的:“送佛送到西,等会儿我送你回学校。”
房灿灿张了张嘴,想说不用了,可看他面色阴沉沉的,眉眼间笼着阴翳,有些骇人。
她犹豫一会儿,到底没敢把拒绝的话说出口,只好装作关心的样子,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你不困吗?”
齐御低下头,又打开了手机上的游戏,声音淡淡的:“不困。”
“……”
又无话可说了。
她手机的电量已经见底,没带充电宝,匆匆回了几条消息就赶紧关上了。
睡不着。手机不能玩。他又不肯跟她说话。
房灿灿百无聊赖地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轻轻翻了个身,面朝他那侧,终于忍不住微微探出头去,偷瞄他手机屏幕上闪动的光影。
倒是巧,那游戏她认得。
“神降?”
“嗯,”他手指没停,“你也玩?”
房灿灿摇了摇头。她知道这个游戏是因为邵子炀,他从前常在客厅用手柄玩这个游戏,一玩就是一整晚,她看久了,记个大概。
齐御没看见她摇头,自顾自地问了下去:“那你觉得这个游戏有什么优缺点?”
房灿灿愣了一下,想了想,以她那点有限得可怜的了解,搜肠刮肚地挤出几句:“优点……人物建模不错,玩法也挺新颖的。缺点的话,数值跟付费绑定得太紧,战斗机制不够平衡……”说着声音逐渐低下去,自己也觉得底气不足。
齐御手指微顿,抬起眼看了她一眼:“说得都对。”
“随便一个人都能看出这么明显的问题,可它还是能拿出来赚钱。”他叹道,语气里满是无奈。
她听人提过这个游戏有他参与制作。但“随便一个人”,这话是什么意思?她看起来就那么随便吗?
她不吭声了,默默看他打完这一局。
由于没有购买限定付费武器和时装,他打得很艰难。血条几次掉到红线,都是靠着极限操作和风骚走位硬生生苟活。
最后勉强获胜的时候,队友在公频里连连打出“牛b”“666”,对面有几个氪金拉满一身满精装武器的人已经开始问候他的祖宗了,粗鄙的字眼像污水一样瞬间灌满对话框。
他没等她看完那些话,关上对话框,退出了游戏。屏幕暗下来,映出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房灿灿:“……”
她之所以能看出这场游戏的较量,全托了邵子炀的福。邵子炀是个不折不扣的氪金玩家,每次游戏里打不过,便鬼哭狼嚎地狂给账号充钱,每次几千几万不等,眼都不眨一下,仿佛游戏里就没有氪金解决不了的困难,如果有,那就再充一笔。
可齐御却奇怪得很。他明明有足够的资本走捷径,那些花里胡哨的付费装备、限定皮肤,于他不过一串数字罢了。
可他偏不,偏要靠自己的游戏理解和手法操作,但她看他的表情,方才屏幕上跳出“胜利”两个大字的时候,他脸上也没有多少喜色。
眉头皱着,嘴角抿着,看不出高兴,好像输赢对他来说根本不值一提。
想想也是,他参与制作的游戏嘛,可能他压根没有把自己当玩家的身份玩游戏,自然也就不关心这些输赢的结果。
齐御放下手机,偏头看她,这会儿精神倒是不错,眼睛亮亮的,不像刚来医院时那样迷糊了。
便问:“你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送到医院来吗?”
房灿灿似乎已经渐渐习惯了他这种提问的方式,认真想了想,说:“因为我喝醉了,还感冒了。”
他点了点头,道:“嗜酒对一个女孩子来说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她面上掠过一丝尴尬,低声说:“平时没有这个习惯。”
齐御饶有兴趣:“怎么,昨晚心情不好?”
“现在已经好多了。”房灿灿答得飞快,像是急着把那一页翻过去。
齐御却没打算放过她,追着上一个问题继续问:“因为什么心情不好?因为我?”
他微微一顿,目光落在她脸上,“因为我装作不认识你?”
房灿灿怔了一下,随即垂下眼。这人未免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不是。”她说。
“那是什么?”齐御声音淡淡的,见她不说,他便猜测道,“你失恋了。”
房灿灿没有接话,但沉默比任何回答都诚实。
齐御看着她的表情,嘴角微微上扬,究竟没再说什么。
她安慰自己似的,又说:“我已经放下了,没事的,不过就是分手了。”
他问:“你很喜欢他?”
“……”
房灿灿说不出不喜欢,也说不出喜欢了。
齐御有些吃味,喉结微微滚动,声音便有些发紧:“喜欢为什么还和他分手?”
房灿灿只好道:“他家里不同意。”
又无可奈何地补充:“我们两个家庭差太大了。”
齐御听完,反而轻轻笑了一声:“现在难道是封建社会吗?恋爱还要讲究门当户对?”
她抬起眼看他。昏暗的病房里,他眉眼分明,身上的衣裳、腕上的表、脚上的鞋,光彩照人的气质,哪一样不是钱堆出来的?她觉得他更是没资格说这话的人,心里忽然生出一点拧着的劲儿,便坚硬地呛回去:“难道你将来就会娶一个远不比自己有钱、有背景的女孩?”
她执拗而气愤地盯着他,齐御没有躲,直直看进她的眼睛,里面有他的样子。
“说不定。”他说。
房灿灿觉得可笑极了:“为什么呢?”
“什么为什么?”
“那她什么都没有,你为什么还会和她在一起呢?”
“因为喜欢。”
“你喜欢她什么?”她问得有些咄咄逼人了。
他想了一下,像是在认真地想,又像是在随口胡诌:“喜欢她……性格好?长得漂亮?都说不定。”
她冷嗤一声,嘴角弯起一个讥诮的弧度:“庸俗。”
他觉得她在这个话题上未免太较真了,说:“你没有必要依照一段失败的关系来否定其他人。”
“所以你喜欢的人,是一个贫穷无恃、性格逆来顺受、相貌略有姿色,但在你眼中只看到她脾气好而且长得不错的女孩吗?”
她自以为是地设问,又替他回答,“想必不是吧。”
他静静地注视着她,目光沉沉,讳莫如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