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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共鸣 同病相怜 ...

  •   顾寄清在国公府小住了下来。

      说是小住,却也没有确切归期。谢珩的友人说他在京城还有些事要办,便托府中照看几日。谢珩没说什么,只吩咐客院好生伺候,便由着他去了。

      沈棠本以为那日水榭边的偶遇只是偶然,可接下来几日,她发现自己总能遇见他。

      有时是在花园的小径上,他刚从水榭练完琴回来,与她擦肩而过,微微颔首算是招呼。有时是在库房附近的回廊里,他不知为何走到那边,看见她捧着香料经过,便侧身让路,目光在她手里的香盒上停留片刻。

      沈棠觉得有些奇怪,却也没多想。

      这日午后,她刚从库房出来,怀里抱着一匣新晒好的沉香,准备送去给沈姑姑过目。走到花园拐角时,迎面又遇见了顾寄清。

      他今日没带琴,只穿着一身青衫,负手立在桃树下,不知在想什么。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看见是她,唇角微微弯起。

      “沈姑娘。”

      沈棠福了福身:“顾先生。”

      顾寄清看着她怀里的香匣,目光里带着一丝兴味:“这是香料?”

      沈棠点了点头。

      “姑娘懂香?”

      沈棠低声道:“略懂一点皮毛。在库房当差,免不了要接触这些。”

      顾寄清“嗯”了一声,目光从香匣移到她脸上。那目光依旧清澈干净,却让沈棠觉得有些不自在。

      “姑娘是哪里人?”他忽然问。

      沈棠愣了一下,不明白他为何问这个。

      “奴婢……”她顿了顿,“父母是北边来的。遭了灾,流落到京城,父母去世后,被卖进府里。”

      顾寄清沉默了片刻。

      “我也是。”他说。

      沈棠抬起头,看向他。

      顾寄清望着远处的天空,眼神飘得很远。

      “父母早亡,四处飘零。小时候在庙里住过几年,后来又被人收养,学了琴。再后来收养的人死了,就一个人到处走。”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说别人的事。

      可沈棠听着,心里却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她想起自己的父母,想起那年冬天父亲病死时的绝望,想起母亲临终前拉着她的手,却什么都说不出来的模样。

      她想起自己被叔父卖进府里时,那些漫长的、没有尽头的日子。

      “那顾先生是怎么活下来的?”她听见自己问。

      顾寄清转过头,看着她,笑了。

      那笑容依旧干净,可眼底却多了一丝沈棠看得懂的东西。

      他抬起手,在她面前晃了晃。

      那是一双修长的手,骨节分明,指尖带着薄薄的茧——是常年弹琴留下的痕迹。

      “靠这个。”他说。

      沈棠看着那双手,忽然想起自己的手。

      她的手也是靠手艺活下来的。调香、辨香、研磨、配比——那些精细的活计,没有这双手,她早就饿死了。

      她想起那些在香料坊打杂的日子,母亲握着她的手,一遍遍地教她辨认各种香料。想起母亲说过的那些话——“丫头,记住这些,将来好歹有个手艺糊口。”

      她活下来了。

      靠这双手。

      沈棠低下头,看着自己怀里那匣沉香,沉默了许久。

      顾寄清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站着。

      春风拂过,吹落几片桃花瓣,落在沈棠的肩头。顾寄清伸手,轻轻拂去那片花瓣。

      沈棠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那目光里,有她看得懂的——同病相怜。

      也有她看不懂的——一些别的东西。

      “多谢先生。”她低声道。

      顾寄清摇摇头,收回手。

      “姑娘去忙吧。”他说,“改日若有空,来水榭听琴。我教你一曲。”

      沈棠愣了一下,不知该如何回应。

      顾寄清已经转过身,负手离去。青衫在春风中轻轻飘动,那背影依旧孤独,却多了几分说不清的暖意。

      沈棠站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背影,久久没有动。

      那日后,沈棠心里一直记着顾寄清那句话。

      “改日若有空,来水榭听琴。我教你一曲。”

      她没有去。

      不是不想去,是不敢去。

      她只是一个奴婢,哪有资格去听琴学琴?让人看见了,不知又要传出什么闲话。

      可她心里,总是忍不住想起他说的那些话。

      “父母早亡,四处飘零。”

      “靠这个。”

      她看着自己那双手,想起他抬起手在她面前晃过的模样。

      一样的手。

      一样的活路。

      她忽然很想为他做点什么。

      第三日傍晚,沈棠从库房出来时,怀里多了一只小小的青瓷香盒。

      她犹豫了许久,还是往水榭的方向走去。

      顾寄清正在水榭里弹琴。琴音袅袅,在暮色中飘荡,像一缕轻烟。

      沈棠站在桃树下,静静听完那支曲子。

      琴音停了。

      顾寄清抬起头,看见她,唇角弯起。

      “姑娘来了。”

      沈棠走过去,站在水榭边,把那青瓷香盒递给他。

      “这是奴婢自己调的安神香。”她低着头,不敢看他,“顾先生若不嫌弃,可以试试。”

      顾寄清接过香盒,打开,凑近鼻端。

      他闭着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片刻后,他睁开眼,看向沈棠。

      那目光里,有惊讶,有赞赏,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这香……”他顿了顿,“是姑娘自己调的?”

      沈棠点了点头。

      顾寄清又闻了闻,眼底的惊讶更深了。

      “沉香为底,檀香为辅,加了少许乳香和甘松,还有一味……”他看向她,“龙脑?”

      沈棠点了点头。

      顾寄清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干净得像春日里的阳光,可眼底却多了一丝复杂的东西。

      “这香比我在宫里闻过的都好。”他说,“姑娘这手艺,可惜了。”

      沈棠愣了一下。

      可惜了?

      顾寄清没有解释,只是把香盒小心收好,看着她。

      “多谢姑娘。”他说,“这香,我很喜欢。”

      沈棠垂下眼,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暖意。

      不是因为他的夸赞,而是因为他懂。

      他懂这香好在哪里。

      他懂她的手艺。

      就像她懂他那双手一样。

      “姑娘。”顾寄清忽然开口。

      沈棠抬起头。

      顾寄清看着她,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倒映着她的身影。

      “往后,若有空,常来坐坐。”他说,“一个人弹琴,挺寂寞的。”

      沈棠愣了一下,不知该如何回应。

      就在这时,她余光瞥见不远处有一道玄色的身影。

      那人站在月洞门边,负手而立,不知看了多久。

      谢珩。

      沈棠心头猛地一紧。

      隔得太远,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可那道身影,那沉默的姿态,让她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压迫。

      顾寄清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也看见了那道身影。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收回目光,对沈棠微微一笑。

      “姑娘去忙吧。”

      沈棠回过神来,福了福身,转身快步离去。

      走出几步,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月洞门边,那道玄色的身影已经不见了。

      她收回目光,加快脚步,消失在暮色里。

      水榭边,顾寄清站在原地,望着她离去的背影。

      他把那青瓷香盒拿出来,又打开,凑近鼻端闻了闻。

      沉香,檀香,乳香,甘松,龙脑。

      一样不多,一样不少。

      他唇角微微弯起。

      有意思。

      他把香盒收好,转身回到水榭,重新坐下。

      手指搭在琴弦上,却没有弹。

      他只是望着满池落花,不知在想什么。

      听雪院书房。

      谢珩站在窗前,望着花园的方向。

      暮色渐深,水榭边的灯火已经亮起。隔着重重院落,他看不清那里有没有人。

      可他知道,刚才那一刻,她站在那里,和顾寄清说话。

      她递给顾寄清什么东西。

      顾寄清接过去,闻了闻,笑了。

      然后她看见了他,匆匆离去。

      谢珩转过身,走回书案后。

      案上放着一份密报——顾寄清的底细,他已经查清楚了。

      父母早亡,四处飘零,被琴师收养,学得一手好琴。后来收养的人死了,他便四处游历,在江南一带颇有名气。

      身世清白,无可疑之处。

      谢珩把那密报放在一旁,拿起那块璞玉,对着烛光端详。

      玉石温润,隐隐透着絮状纹路。

      他想起方才那一幕,她站在水榭边,和顾寄清说话的模样。

      她低着头,手里捧着什么东西。

      她看着他的眼睛。

      她没有看他。

      谢珩闭上眼,把那股莫名的烦躁压下去。

      可那画面,挥之不去。

      “夜七。”他淡淡道。

      黑暗中,一道身影浮现。

      “那丫头今日去了水榭。”

      夜七低声道:“是。待了一盏茶工夫,给了顾先生一盒香料。说是她自己调的安神香。”

      谢珩的眸光微微动了一下。

      她自己调的。

      给顾寄清。

      “顾寄清收了?”

      “收了。”

      谢珩沉默了片刻,挥了挥手。

      夜七退下。

      书房里重归寂静。

      谢珩望着窗外那片夜色,眸光沉得像一潭深水。

      她自己调的香。

      她从来没给他调过。

      可给了顾寄清。

      他想起她每次见自己时那低垂的眼睫,那恭顺的姿态,那小心翼翼的语气。

      在顾寄清面前,她抬起了头。

      她看了他。

      谢珩的手微微收紧。

      那块璞玉被他握在掌心,冰凉的触感传来。

      他低头看着它,看了很久。

      窗外夜色渐深。

      远处那间低矮的耳房里,沈棠躺在板床上,睁着眼望着黑暗中的房梁。

      她想起自己给顾寄清送的那盒香,想起谢珩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她忽然有些后悔。

      不该去的。

      可她想起顾寄清接过香盒时,眼底那抹惊喜的笑意,又觉得不那么后悔了。

      她闭上眼,把那念头压下去。

      睡吧。

      明天还要早起。

      可脑海里,却反复浮现两个身影——

      一个青衫,一个玄色。

      一个笑着看她,一个沉默离去。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枕下那只青瓷药瓶,依旧冰凉。

      夜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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