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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裂痕 你没有等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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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棠这几日依旧常去水榭。
不是故意的。只是每次路过,那琴音像有魔力,勾着她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下来。顾寄清从不问她为什么来,也不赶她走,只是自顾自地弹琴。偶尔弹完一曲,会抬头看她一眼,微微颔首,便继续下一曲。
她喜欢那种感觉。
不用说话,不用解释,不用算计。只是静静站着,听琴音在春风里飘荡。
可她不知道,每次她站在桃树下听琴时,听雪院书房的窗前,都有一道玄色的身影,负手而立,望着她的方向。
那目光沉沉的,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这日午后,沈棠刚从水榭回来,便听见揽月阁方向传来争吵声。
她脚步一顿,下意识往那边看去。
声音是从揽月阁正厅传出来的,隔着门都能听见谢镜芙那带着哭腔的质问:
“为什么不继续查?你明明知道那件事有蹊跷!”
沈棠心头一紧,连忙垂下眼,加快脚步想离开。
可采苓已经看见了她,匆匆跑来,拉着她的衣袖低声道:“沈棠姐姐,你快去帮忙收拾一下,小姐和公子吵起来了,摔了好多东西……”
沈棠想拒绝,可采苓已经把她拉进了揽月阁。
正厅里一片狼藉。
茶盏碎了一地,茶水溅得到处都是,几案上的花瓶也歪倒在一旁。谢镜芙站在窗边,背对着门,肩膀微微颤抖。谢珩站在厅中央,面色阴沉得可怕。
沈棠垂着眼,和采苓一起蹲下,默默收拾地上的碎瓷。
谢镜芙的声音再次响起,沙哑,却字字清晰:
“那日她被扶出来时,嘴角那抹笑,你看见了吗?”
谢珩没有说话。
谢镜芙转过身,看着他。她的眼眶红着,脸上挂着泪痕,可那双眼睛里,没有软弱,只有一种倔强的愤怒。
“我看见了。”她说,“所有人都以为她受了委屈,可她那笑,我看得清清楚楚。那不是委屈,那是……得逞。”
谢珩终于开口,声音低沉:“镜芙,够了。”
“不够!”谢镜芙的声音拔高了,“她设计我!她故意让人叫我去后罩房,想让我被撞破!如果不是沈棠让采苓拦住我,今日被逼着出嫁的就是我!”
沈棠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
她感觉到谢珩的目光从自己身上掠过,可她没有抬头。
谢珩沉默了片刻,才道:“查了。事情只能到这里了。”
谢镜芙愣住了。
“什么叫只能到这里?”
谢珩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疲惫。
“那件事已经被宫里压下去了。”他说,“淑贵妃亲自过问,懿旨都下了。你让为兄怎么查?查出来又能如何?”
谢镜芙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谢珩继续道:“淑贵妃原本属意的是你。三皇子中意的也是你。如今闹成这样,你以为淑贵妃不遗憾?可再遗憾,也不能让谢婧姝做侧妃。这桩婚事,宫里不满意,三皇子不满意,谢家也不满意。可事情已经传出去了,骑虎难下,不认也得认。”
谢镜芙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棠以为她不会再开口了,才听见她轻轻问:
“那江临风呢?”
谢珩的目光微微一沉。
谢镜芙看着他,眼底的泪又涌了出来,可她没有低头,就那么直直地看着他。
“大哥,你不是一直看不上他吗?说他不学无术,说他是纨绔子弟,说他护不住我。”她的声音颤抖着,“可他现在在读书了。他在准备秋闱。他让我等他回来。”
谢珩没有说话。
谢镜芙往前走了一步,声音里带着哀求:“大哥,你让我等他,好不好?”
谢珩看着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掠过一丝复杂的东西。
“镜芙,”他的声音很低,“哥哥会为你找一个好儿郎。比他好十倍百倍的。”
谢镜芙的眼眶又红了。
“我不想要什么好儿郎。”她说,声音沙哑,“我只想跟我喜欢的人在一起。”
“他不是你的依靠。”谢珩的声音沉了下来。
“他在努力了!”谢镜芙的眼泪终于落下来,“他为了我在读书,在准备秋闱,你还要他怎么样?”
谢珩沉默了片刻,才道:“时间不等人,镜芙。你没有等他成长的义务。他能长成参天大树,可你的时间呢?你的青春呢?”
谢镜芙愣住了。
谢珩看着她,眼底有着她从未见过的疲惫和复杂。
“你能等几年?三年?五年?十年?他若考上了,自然皆大欢喜。可他若考不上呢?你怎么办?”
谢镜芙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谢珩继续道:“就算他考上了,他又能护你几分?江家门第不低,可他在家中的地位如何?他一个次子,上面有兄长压着,下面有庶弟争着。他能给你什么?”
谢镜芙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那孟姐姐呢?”她忽然问。
谢珩的脸色瞬间变了。
谢镜芙看着他,眼底有着一种复杂的、近乎残忍的执着。
“你和孟姐姐当初,不也是这样吗?因为怕拖累对方,所以错过。大哥,你后悔吗?”
谢珩没有说话。
可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节攥得发白。
谢镜芙看着他,眼泪止不住地流,却还倔强地不肯低头。
“我们当初……不是你想的那样。”谢珩的声音很低,低得几乎听不见,“算了。你不懂。”
谢镜芙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转身,哭着跑了出去。
采苓吓了一跳,连忙追上去。
正厅里只剩下谢珩,和跪在地上收拾碎瓷的沈棠。
空气仿佛凝固了。
沈棠低着头,一下一下地捡着碎瓷片,大气都不敢出。她能感觉到谢珩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目光沉沉的,像一座山压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谢珩忽然开口:
“你觉得那件事,有蹊跷?”
沈棠手上的动作一顿。
她没有抬头,只是低声道:“奴婢……不敢妄言。”
谢珩没有说话。
沈棠继续收拾着地上的碎瓷。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沉重地敲打着耳膜。
她以为谢珩会追问,会质问,会像往常那样试探她。
可他没有。
她听见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
然后他按了按眉心,挥了挥手。
“下去吧。”
沈棠愣了一下,连忙叩首,起身退出。
走出揽月阁,她才敢深深吸了一口气。
春日的阳光照在身上,她却觉得浑身发冷。
她想起方才谢珩问她那句话时的眼神——不是试探,不是审视,而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疲惫。
她想起他按眉心时的模样,想起他那句“算了。你不懂。”
她忽然有些好奇,那位孟姐姐,到底是谁。
可她不敢问。
有些事,不该问的,问了也没答案。
听雪院书房。
谢珩站在窗前,望着揽月阁的方向。谢镜芙跑出去后,就再也没出来。采苓守在门口,急得团团转。
他想起妹妹方才那句质问——“你和孟姐姐当初不也是这样吗?”
孟姐姐。
那个名字,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这么多年都没能拔出来。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一张温婉的脸,眉眼含笑,轻声唤他“阿珩”。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久到他以为已经忘了。
可原来,从没忘过。只是藏得太深,深到连自己都骗了过去。
他睁开眼,眼底一片沉寂。
他走回书案后坐下,拿起那块璞玉,对着光端详。
玉石温润,隐隐透着絮状纹路。
可他的目光,却落在一旁那份密报上——关于寿宴那日席间的香料,他已经派人去查了。
谢婧姝的事,他从不相信是意外。
可有些事,查了又如何?
查出来,又能如何?
他放下璞玉,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可脑海里,却浮现出另一张脸。
那张脸苍白瘦削,眉眼清晰,眼尾微微上挑,瞳仁却极黑极亮。那双眼睛总是低垂着,不敢看他,可偶尔抬起的瞬间,他能看见那底下藏着的东西。
不是恐惧,不是顺从,而是一种锐利的、清醒的光。
那光,他见过。
在雪地里那只小狐狸的眼睛里。
他想起方才揽月阁里,她跪在地上收拾碎瓷的模样。她低着头,一下一下地捡着,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惊扰什么。
他问她话时,她手上顿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可他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在权衡,在犹豫,在想该不该说。
最后她说了那句“不敢妄言”。
谢珩睁开眼,唇角微微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不敢妄言。
她从来都是这样,谨慎,小心,把自己藏得严严实实。
可他知道,她看见了。
她看见了很多。
只是不说。
“夜七。”他淡淡道。
黑暗中,一道身影浮现。
“那丫头这几日,还去水榭?”
夜七顿了顿,低声道:“是。每日午后都会路过,听一曲就走。”
谢珩的眸光微微沉了沉。
每日午后。
听一曲就走。
他想起那日水榭边,她递给顾寄清那盒香时的模样。她低着头,手捧着香盒,像捧着什么珍贵的东西。
顾寄清接过去,闻了闻,笑了。
她也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清。
可他看见了。
那是她在他面前,从来没有过的表情。
谢珩的手指微微收紧。
“继续盯着。”他说。
夜七应声退下。
书房里重归寂静。
谢珩望着窗外那片春光,眸光沉得像一潭深水。
那块璞玉还放在案上,温润如玉。
可他忽然觉得,有些东西,正在悄悄裂开。
窗外,春风拂过,吹落几片花瓣。
远处水榭的方向,隐约传来琴音。
谢珩听了一会儿,转身走回书案后。
那份关于香料的密报还摊在案上,他拿起,又看了一遍。
有些事,他必须查清楚。
不管是谢婧姝的事,还是别的什么。
他把密报放下,拿起璞玉,对着光端详。
玉石依旧温润。
可那絮状纹路,在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像一道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