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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顾寄清 同是天涯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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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深时节,听雪院来了一位客人。
谢珩的朋友到访,带来一个琴师,名唤顾寄清。
沈棠第一次见到他,是在书房的雅集上。那日她奉命送茶,刚走到廊下,便听见屋内传出的琴音。
那琴音清冽如山泉,又孤峭似寒松,一曲《广陵散》弹得满座皆惊。沈棠端着茶盘的手微微一顿,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她不懂琴。
可那琴音像一只手,轻轻拨动了她心里某根弦。
一曲终了,屋内静了片刻,随即响起赞叹声。
沈棠回过神,低头推门进去。
屋里有七八个人,都是谢珩的友人。坐在最中间的是一个年轻男子,约莫二十出头,一身半旧青衫,容貌清俊,气质温润如玉。他刚刚弹完琴,手指还搭在琴弦上,眉宇间却有一股掩不住的孤傲。
沈棠垂着眼,将茶盏一一奉上。
轮到那青衫男子时,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淡,淡得几乎没有情绪。可沈棠感觉到,那道目光在自己脸上停留了一瞬。
她垂着眼,没有看他。
放下茶盏,她退到一旁,正要离开,却听见那人开口,声音清朗如玉石相击:
“姑娘且慢。”
沈棠脚步一顿,抬起头。
那青衫男子看着她,微微颔首,却什么都没说。
沈棠愣了一下,不知他何意。旁边有人笑道:“寄清,你盯着人家姑娘看什么?难不成是看上人家了?”
顾寄清淡淡扫了那人一眼,没有说话,只是对沈棠点了点头,示意她可以走了。
沈棠福了福身,退出书房。
走出门外,她才敢轻轻吐出一口气。
那人的目光,让她觉得有些不自在。不是审视,不是打量,而是……一种说不清的专注。
好像她身上有什么东西,值得他多看几眼。
沈棠摇摇头,把这念头抛开,快步离去。
书房内,谢珩的目光从沈棠消失的背影上收回,落在顾寄清身上。
顾寄清正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茶沫,神色淡然。
谢珩没有说话,只是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情绪。
顾寄清在国公府住了下来。
谢珩的友人说他要在京城逗留些时日,便托他在府中暂住。谢珩没说什么,让人收拾了客院,便由着他去了。
此后几日,顾寄清常在花园水榭练琴。
那水榭临着一池春水,四周种满桃李,正是花开时节,粉白嫣红落了一地。顾寄清坐在水榭中,对着满池落花弹琴,那画面美得像一幅画。
沈棠每日去库房,总要路过那片水榭。
起初她只是匆匆走过,不敢多看。可那琴音像有魔力,每次响起,都让她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下来。
有一日,她终于忍不住停下脚步,站在不远处的桃树下,静静听了一会儿。
琴音停了。
顾寄清抬起头,看向她。
沈棠回过神来,连忙垂下眼,准备离开。
“姑娘留步。”
顾寄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清朗温和。
沈棠脚步一顿,转过身,福了福身:“公子有何吩咐?”
顾寄清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兴味。
“姑娘懂琴?”
沈棠摇头:“奴婢不懂。只是觉得……好听。”
顾寄清笑了。
那笑容干净得像春日里的阳光,没有半点阴霾。
“不懂最好。”他说,“懂了,就累了。”
沈棠愣了一下,不明白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顾寄清没有解释,只是摆了摆手:“姑娘去忙吧。”
沈棠福了福身,转身离去。
走出几步,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顾寄清已经重新低下头,手指搭在琴弦上,却没有弹。他望着满池落花,不知在想什么。
那侧脸在春光里,清俊得像画中人。
沈棠收回目光,加快脚步离去。
那日后,沈棠每次路过水榭,都会忍不住多看几眼。
有时顾寄清在弹琴,她便悄悄站一会儿,听完一曲再走。有时顾寄清只是坐着发呆,她便低头快步走过,不敢打扰。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多看他几眼。
也许是那琴音太好听。也许是他那日那句“懂了就累了”,让她觉得有些共鸣。
又也许,只是因为他身上那股干净的气息,和这深宅大院里所有人都不一样。
这日午后,沈棠从库房出来,又路过那片水榭。
顾寄清正在弹琴。琴音袅袅,像一缕轻烟,在春日的空气中飘荡。
沈棠站在桃树下,静静听着。
一曲终了,顾寄清抬起头,看向她。
“姑娘又来了。”
沈棠脸微微一红,垂下眼:“奴婢路过,惊扰公子了。”
顾寄清摇了摇头,站起身来,走到水榭边。
“姑娘不忙的话,过来坐坐。”
沈棠犹豫了一下,走了过去。
顾寄清看着满池落花,忽然问:“姑娘在府里当差多久了?”
沈棠低声道:“快一年了。”
“一年。”顾寄清重复了一遍,转头看向她,“那姑娘觉得,这府里如何?”
沈棠愣了一下,不明白他为何这么问。
顾寄清见她没说话,笑了一下,自顾自道:“我住了这几日,只觉得这府里什么都好,就是太安静了。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沈棠心头微微一跳。
顾寄清看着她,那双眼睛清澈得能映出人影。
“姑娘别误会,我不是在说坏话。”他说,“只是觉得,姑娘在这府里,应该过得不太容易。”
沈棠垂着眼,没有说话。
顾寄清也不再问,只是望着满池落花,轻声道:“我小时候在山里住过几年。那时候每天听鸟叫、听风声、听溪水声,什么都不懂,却觉得很开心。后来到了京城,学会了琴棋书画,懂得越来越多,反倒不那么开心了。”
他顿了顿,看向沈棠。
“所以我说,不懂最好。懂了,就累了。”
沈棠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那目光干净澄澈,没有半点杂质。
她忽然有些羡慕。
羡慕他可以说这样的话,可以活得这样自在。
而她,连懂都不敢懂。
“多谢公子。”她低声道,“奴婢……记住了。”
顾寄清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沈棠福了福身,转身离去。
走出几步,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顾寄清已经重新坐下,手指搭在琴弦上,却没有弹。他望着满池落花,不知在想什么。
那背影在春光里,显得有些孤独。
沈棠收回目光,加快脚步离去。
听雪院书房的窗前,谢珩负手而立。
从他站的角度,可以清楚地看见花园水榭边的一切——沈棠站在桃树下,顾寄清在水榭边和她说话。两人隔得不远,不知在说什么。
沈棠低着头,顾寄清望着她。
那画面很美,美得像一幅画。
谢珩的目光却沉了沉。
他看见沈棠抬起头,看了顾寄清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得几乎看不清。可谢珩看见了。
那眼神里,有一丝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恐惧,不是谨慎,不是算计——是一种说不清的、柔软的东西。
谢珩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想起顾寄清来的第一日,沈棠送茶时,他盯着她看的那一眼。想起这几日她路过水榭时,总是忍不住停下的脚步。
他想起她在他面前,从来都是低垂着眼,恭顺谨慎,不敢多说一个字。
可在顾寄清面前,她抬起了头。
她看了他。
谢珩转过身,走回书案后。
那块璞玉还放在案上,温润如玉。
他拿起它,对着光端详。
可这一次,他什么都看不进去。
窗外,水榭边那两个人,已经分开了。沈棠低着头快步离去,顾寄清依旧坐在那里,望着满池落花。
谢珩的目光落在那道纤细的背影上,久久没有移开。
那背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月洞门后。
他将璞玉放回案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可脑海里,还是方才那一幕。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不是看他。
谢珩睁开眼,眼底一片幽深。
“夜七。”他淡淡道。
黑暗中,一道身影悄然浮现。
“去查查顾寄清的底细。越细越好。”
夜七愣了一下,却什么都没问,领命而去。
书房里重归寂静。
谢珩望着窗外那片春光,眸光沉得像一潭深水。
那一眼。
他忘不掉。
傍晚时分,沈棠回到耳房。
她坐在床边,望着窗外的晚霞,发了一会儿呆。
今天在水榭边,顾寄清说的那些话,还在她脑海里回响。
“不懂最好。懂了,就累了。”
她想起自己这些年的经历,想起那些她不得不懂的人情世故,那些不得不学会的算计和隐忍。
她确实累了。
可她没得选。
她想起顾寄清那双干净澄澈的眼睛,想起他望着满池落花时那孤独的背影。
她忽然有些好奇,他到底经历过什么,才会说出那样的话。
可她不敢问。
也不该问。
她只是一个奴婢。
沈棠摇摇头,把这些念头抛开。起身去厨房打水,准备洗漱歇息。
走出门时,她下意识往听雪院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扇窗后的灯火已经亮了。
谢珩应该还在处理公务。
她收回目光,快步离去。
远处书房的窗前,谢珩站着,望着她离去的方向。
暮色中,那抹纤细的身影渐渐模糊,最后消失在黑暗里。
他转过身,走回书案后。
案上放着一份刚送来的密报——顾寄清的底细,查清楚了。
他拿起那份密报,看了很久。
窗外夜色渐深。
远处那间低矮的耳房里,沈棠躺在板床上,睁着眼望着黑暗中的房梁。
她想起今日水榭边那清朗的琴音,想起顾寄清那句“懂了就累了”。
她想起谢珩那沉沉的眸光。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起他。
可就是想了。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枕下那只青瓷药瓶,依旧冰凉。
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