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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赋之 厉景陵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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厉景陵想,皇城尊位,从龙之功,总是要拿一些东西来换的,家族、性命、尊严、良心……
总是要有些代价,这天下,哪有自来的东西。
可玩弄权术,终归会被权术所春没。
齐修敏曾是大雍的肱骨之臣,辅佐两代帝王,亦有鸿鹄之志,可谁能想到,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却暗中算计了数十万将士的性命,占了满手血。
这大雍的官场,早该清洗一下了,太过污浊肮脏。
厉景陵从皇官中出来,一个人慢慢走了大半个时辰,上京城十条街,长安街十条道,不知不觉间,就走到了永华巷。
永华巷虽名为永华,却并不是大雍显贵们在上京的地界,在这附近的,都是上京城普普通通的百姓。
“呜呜呜……”
“你怎么了?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哭呢?”温朗明润的男子蹲下身子,安抚的问道。
“哇......”小孩子被人一问,反而哭的更厉害了。
“别哭别哭,告诉哥哥,哥哥帮你想办法好不好?”
“唔……我、我的风筝挂在树上了,昨儿刚买的,要是拿不回去,阿姊会打我的.....”
身形修长的男子抬头看了看,问道:
“是那个吗?”
抽抽噎噎的孩子抹了一把脸,紧紧的拽着男子的衣袖,猛的一阵点头。
那竹骨风筝垂着飘带,挂在树杈上,风吹过时,卷下几片叶子。
男子抬头,大概目测了一下高度,然后蹲下身子,跟那孩子商量片刻后,小心的抱起男孩的上身,在树下高高举起,一大一小合作后顺利的把风筝取了下来。
“谢谢哥哥!”小孩的脸红扑扑的,刚刚一通号哭后,黝黑的眼睛清澈而明亮。
“没事,下次遇见这种情况,别再自己爬树,太危险。”男子摸了摸小孩的头,用袖子擦了擦孩子脸颊上的泥,继续道:“去玩吧。”
“恩!”
小孩点了点头,拿着风筝一蹦一跳的跑开了。
“哎呦!”
厉景陵也没想到,这小孩儿没跑几步远,居然一个猛子就扎自己腿上了。
“……”小孩跌了个屁顿儿,愣苛苛没反应过来。
“你——”
可能是因为厉景陵身上久经沙场的戾气,小孩居然被吓的打哆嗦,话都说不利索。
厉景陵无奈,眼看小孩有坐在地上哭的架势,只好动手把他拎起来,耐着性子说:“哭什么?哪儿跌疼了?”
小孩子还是吓得不轻,只一个劲儿的摇头。
厉景陵无奈,自己动手查看了一番,确定这孩子没受伤后,尽量放柔了声音道:“别怕,没事儿。”又顺手捡起一旁的风筝道:“你的东西,拿好。”
小孩握着自己的风筝,抽了抽鼻子,看了眼厉景陵,觉得这个有点凶的人也不坏,慢慢的跑开了。
厉景陵刚站起身,跑了没两步的小孩儿突然又回了头,犹犹豫豫的濡嗫道:“谢谢叔叔......”
然后,像是害怕什么似的,迈着小短腿儿,飞速的跑开了。
厉景陵:......
厉景陵万分无语,虽然两辈子加起来的年龄,小孩叫他叔叔也无可厚非,可这辈子他这幅身子实打实才十六,有必要把他喊的那么老吗?
转身时却看到不远处的男子长身玉立的站在树下,一头如墨的长发被一根雪白的发带束起,怀里抱着几本古书,侧脸还带着几分介于青年和成年男子之间的稚嫩,但通身的气质配着那张清秀的脸,让人十分的舒服。此情此景之下,厉景陵心中莫名就有一点淡淡的悸动——这张脸,他是熟悉的,没有伤痕血迹、没有狼狈磋磨,比他记忆里的样子年少,却又生动鲜活很多。
永安候府的庶子,沈沐凡。
察觉到有人在盯着自己看,沈沐凡略带诧异的转头,却正好对上了厉景陵复杂的视线。
沈沐凡微微一愣,不远处男子眼中的神情似乎是在表达什么一样,可他在记忆里仔细的搜寻了片刻,确认自己从来都没有见过这个人,这个人又为什么要这样看着自己?
沈沐凡把心下的疑惑暂且压下,迎着让他略感不适的视线,漂亮的眼瞳里流露出少许不解,淡淡的点了下头以示友好,然后便走开了。
厉景陵与沈沐凡的目光对上的时候,仿佛时光都是静止的一般,周围的一切好像都不存在了。
沈沐凡一身白衣站在银杏树下,这幅场景真的很动人心弦,仿佛只是远远看着,那个人身上的那种令人平和的气质就能远远的安抚人心。
直到沈沐凡走开,厉景陵才回过神——前世今生两辈子,他是第一次认真的看着自己曾经的男妻,也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沈沐凡,和他记忆中那张新婚夜里满是痛苦的脸不同,更不是死牢里在自己双手下决绝赴死的样子,原来,他也曾经是这样一个鲜活的少年郎君。
鬼事神差的,厉景陵无声的跟在了苏凡身后。
昨夜宫里的宴席上、太子府大哥的书房里,身边来来去去的人或委婉或直接的都有提及他的婚事,甚至于在更早的时候,在回上京之前,他就知道,煜王妃这个位置,虽不是很吸引人,虽意味着争斗,但对很多人而言也还是有着不小的诱惑力。
只是,重活一世,他并不想再轻易受人摆布,谁都不行,所以,才先去京郊拜会了慧能方丈,让其“适时”的出现在宴会之上。
可他并没有预料到的是,俪妃选的人,居然不是沈沐凡,而是英华。
他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是重生后自己与上辈子不一样的抉择所引起的变化?还是上辈子的俪妃选的人原就不是沈沐凡?
可说实话,煜王妃这个位置,他厉景陵的妻室,每次一想起来,他的脑子里浮现的就是沈沐凡,即使只有那个狼狈的、失明的、皮包骨头满身伤痕的样子,他还是记得,记得清清楚楚。
而且,上辈子墙倒众人推的时候,宠爱的枕边人那般惨痛的背叛后,除了沈沐凡,他真的不知道能把王妃的位置交给谁。
可重活一世,难道自己还是要娶一个男妻?
再者,就算他无所谓,沈沐凡愿意吗?
厉景陵边跟边想,看着沈沐凡到了一家书肆门口。
“赋之,你来了?今日迟了些许,可是遇上什么事了?”
一个豆蔻年华的女子温婉的和沈沐凡打着招呼,言谈中便可推测二人定是故交。
厉景陵在武学上天资卓绝,身手利索,对于沈沐凡来讲,根本察觉不到有人跟着。可沈沐凡就是觉得,在悦姑娘跟自己打招呼的时候,身上有股冷硬的感觉,让人特别不舒服,可眼下明明是阳光充沛的时候,当真奇怪......
“赋之,你怎么了?”身着嫩绿长裙的女子见沈沐凡没有像往日一般同自己寒暄,不由得关心道。
“……没什么。”沈沐凡笑笑,温和的脸庞上带着笑意,道:“悦姑娘,柳伯父呢?”
女子闻言,像是对着爱慕之人发小脾气一般,略微歪着脑袋撇嘴道:“就知道找阿爹,每次你来,都不能同我多说几句话,你啊……”
你知不知道,从每个月的第一日开始算起,我就在盼着你来的这一天……
沈沐凡愣了一下,有些事他并不是毫无所觉,只是,他自己的身份尴尬,他不想拖累旁人,尤其是像她这么好的姑娘。
可他同样骗不了自己,这么多年,柳悦在他心里,早已不是旁人。
青梅竹马,情分深厚。
眼看着柳悦好像真的不高兴了,沈沐凡无所适从的道:“……你别生气,我下次来,还陪你题字行不行?”
柳悦都要被沈沐凡逗乐了,但还是绷着脸,老大一会儿才不情不愿道:“题字不够,还得你给我画一幅美人像!”
沈沐凡眉心微皱,有些事情,他真的不希望牵扯到柳家父女,如果他真的只是与柳悦一同长大的竹马玩伴,很多事情就简单多了,无需顾虑。可他清楚的知道,他不是,上京城里一个不受宠的侯府庶子,活下来已耗尽心力,很多时候他连做棋子都没办法选择。
作画这种事,太过亲密,真的会影响到一个女子的名节。
他不知前途如何命运如何,他怎么能拖累对方?
不过女儿家的情绪来的快同样散的快,柳悦冲着沈沐凡浅浅一笑,道:“就这么说好了啊,赋之……”
柳悦眨了眨眼,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又道:“最近阿爹搜罗了好些书,有新有旧,我看有不少孤本,阿爹知道你今儿要来,在后面等你呢,快去吧。”
沈沐凡听到这个消息,到是有些惊喜,不由得就把其他心思淡了去,只道:“谢谢……”
柳悦看着沈沐凡兴致勃然的进了后面,摇了摇头,暗道:傻子。
柳悦还在书肆门口看着沈沐凡进去的方向,一个小丫头掀开帘子气鼓鼓道:“小姐这是何必?每次管家出去,您都暗中托钟叔去搜罗那些珍本古籍,又不明的告诉他,那不是让他白白辜负了您的心意吗?”
柳悦听了这话,半是无奈半是难过:“是啊,可谁让我喜欢他呢……阿菁,这话,你我说说就是,莫要让旁人听了去……”
名唤阿菁的小丫头撇撇嘴道:“我知道……我这不是为了您着想嘛!”
柳悦不知怎么的,忽然感觉身上有股凉意,不自觉的看看日头,心道:今儿还算好天,怎就忽然有点冷,难不成真该加衣服了?
厉景陵在暗中,目睹了沈沐凡和那女子之间的互动,他也不知道为什么,特别不舒服。
他也说不清自己心里的想法,只是觉得,那个女子着实有些碍眼。
厉景陵重生以来,不想再被任何人左右自己的人生,故而对于成亲一事,十分抗拒。
当时在风雨城的时候,他想的很清楚,上辈子,无论是什么原由,直到最后沈沐凡都没有背叛他,十年岁月,十载光阴,无论他如何思量,他于他到底是有一份亏欠。
所以,重来一世,不把他再牵连进来,也算还了这份恩情。
可今日,他真的看到他同旁人站在一起的时候,突然就意识到,这个人,是真的就要这样走出自己的人生了。
他突然就有些不甘心,直到眼下,他才知道他字“赋之”,甚至,还是从爱慕他的女子那里得知的。